【王迁著作权法学习笔记】第二章 著作权的客体第一节+第二节

第一节 作品的概念

一、日常生活中的「作品」vs著作权法的「作品」

著作权法的「作品」有特定含义，和日常比喻、泛称的作品完全不同，举例：

1. 王安忆称「儿子是作品」，范佩西被称为父母「最好的作品」：都是比喻用法，不是著作权法作品
2. 设计界将所有设计成果称为「作品」，但仅几个字构成的广告词，不满足著作权法作品要求，不受保护

二、著作权法对作品的定义

《著作权法》第3条：本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

需要从四个核心要件逐一理解：

要件1：作品须为人类的智力成果

1. 核心逻辑：著作权法立法目的是鼓励人类的创作，只有人类的智力活动才能构成创作，非人类成果不构成作品
2. 典型示例：
   • 纯粹自然风光（如神女峰、天然造型石头）：是自然形成，不是人类创作，不是作品；但摄影师拍摄的该风景的照片，是摄影师创作，属于作品
   • 猕猴自拍照案（英国）：
   • 案情：猕猴抢相机自拍，动物保护组织起诉摄影师，主张猕猴是作者，享有著作权
   • 判决：美国法院认为，著作权法规定作者只能是人类，不包括动物，因此猕猴自拍照不是作品
   • 若在我国判决结果相同：我国《著作权权》第2条规定主体是公民、法人、非法人组织，不包括动物，且立法目的是鼓励人类创作，猕猴无法被激励创作，因此不构成作品
   • 人工智能生成图形案（美国）：
   • 案情：泰勒主张人工智能「创造机器」在无人类贡献的情况下自主创作了《通向天堂之近路》，申请版权登记
   • 判决：美国版权局驳回申请，核心规则是：只有基于人类心智创作的成果才能获得版权保护；职务作品规则也不适用，因为人工智能无法和人类签订合同，且职务作品解决归属问题，不解决是否属于作品的问题

要件2：作品须是可被客观感知的外在表达

1. 核心逻辑：只有表达出来、能被公众感知的成果才能被复制传播，才有社会价值，才受著作权法保护
• 单纯停留在内心的思想、腹稿（比如画家胸有成竹但没画出来），不是作品；只有画出来的竹子才是作品
• 《著作权法》「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就是强调「外在表达」要求
2. 关键区分：抽象思想不受保护，只有对思想的具体表达才受保护（分界问题本章第三节专门讲解）

要件3：作品须是文学、艺术或科学领域内的成果

不是所有符合前两个要件的智力成果都是作品，著作权只保护满足领域要求的成果，具体规则：

1. 核心要求：成果必须是对思想、情感或观点，具有一定文艺或科学美感的表达，除此之外的成果不受著作权保护
2. 典型排除情形：

   情形	说明	案例/示例
   竞技体育活动	目的是展示运动力量技巧，不是展示文艺/科学美感，美感是附带产生的，不能分离，因此不构成作品；若保护竞技动作会限制竞争	1.「程菲跳」：不能起诉其他运动员使用该动作侵权2.美国NBA诉摩托罗拉案：法院认定篮球比赛不是版权保护客体
   舞蹈作品例外	如果舞蹈动作本身是为了表达思想情感、展示艺术美感，即使参加比赛也构成作品	独立设计的舞蹈动作，属于舞蹈作品
   第九套广播体操（我国案例）	广播体操目的是健身，不是表达思想情感、展示美感，本质是健身方法，不属于作品	法院判决：第九套广播体操动作不构成作品，不保护
   比克拉姆瑜伽案（美国）	瑜伽动作目的是健身治病，属于功能性方法，美国法院认定不构成版权保护客体	和我国广播体操案判决结论一致
   技术方案/工艺/操作方法	这些是技术领域的实用成果，保护会架空专利制度，因此被排除。（著作权自动保护，保护期长于专利，若允许保护，没人会申请专利）	新装置的技术方案本身不是作品，不能用著作权保护；歼十战斗机造型的美感和技术功能不可分离，因此该造型不构成作品
   科学成果	科学领域成果（论文、图表、科学模型等）没有直接实用性，具有科学美感，符合要求，可构成作品	工程设计图、产品设计图、模型作品，都属于此类受保护

规则来源：TRIPs协定第9条第2款、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版权条约第2条：版权保护不延及思想、过程、操作方法、数学概念本身

要件4：作品须具有独创性

独创性是作品区别于其他劳动成果的核心特征（本章第二节）

• 注意：符合《著作权法》第3条定义只是构成作品的必要非充分条件，即使字面符合，也需要排除不受保护的类型 示例：爱因斯坦质能方程，虽然是爱因斯坦独创的智力成果，但属于数学公式，不属于作品，不受著作权保护

第二节 独创性

独创性=「独」+「创」，两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缺一不可

一、独创性中的「独」

（一）「独」的含义

著作权的「独」≠专利法的「新颖性」（首创/独一无二），而是指：独立创作、源于本人，即劳动成果由劳动者独立完成，不是抄袭他人的结果。

（二）符合「独」要求的两种情形

• 不符合「独」的情形：以他人作品为基础，仅存在细微差异，成果只是原作品的复制件，不是新作品 示例：①抄写他人小说只改错别字；②对热气球商标仅做微调，都不构成新作品

（三）演绎作品的权利规则

如果原作品仍在保护期内，使用演绎作品需要原作品作者+演绎作品作者双重许可。

（四）「独」是对表达的要求，几个关键结论

1. 仅仅是独立动手还原已有表达，不产生新表达，不符合「独」要求： 示例：解密已经加密的诗歌，还原出原诗歌，只是复制，不是创作，解密后的诗歌不源于解密者，不属于作品
2. 只改变载体、大小，不改变表达本身，不产生新作品：

   示例	结论
   玩具熊仅改颜色、材质，不改变艺术造型	不产生新作品
   将绘画刻在头发/石头/绣在丝织品上，不改变艺术造型	只是复制，不产生新作品
   将平面绘图转成立体浮雕，不改变原有造型	只是载体转换，不是创作，属于复制

3. 精确临摹是否构成作品？
• 核心判断：精确临摹的成果和原作品没有可客观识别的差异（或差异过于细微），因此没有产生源于临摹者的新表达，不符合「独」要求，不构成作品。即使临摹需要高度技巧，技巧不带来新表达，也不构成作品。
• 如果临摹成果和原作品差异明显，差异满足独创性要求，属于演绎作品，此时已经不是「精确临摹」了：比如张大千临摹石涛的画，构图差异明显，属于演绎作品。
• 相关案例：
  1. 儿童插画库临摹案（美国）：原告临摹公有领域的儿童插画，仅在深浅上有微不足道的差异，法院认定只是复制件，不构成作品，原告不享有版权。
  2. 电视剧剧照绘画案（我国）：原告根据电视剧剧照，用电脑手绘演员肖像，和原剧照没有实质性差异，只是载体转换，一审法院认定只是复制品，不构成作品。

• 特殊悖论：初学者临摹技术差，和原作品差异大，反而符合「独」要求；大师临摹技术好，和原作品几乎一样，反而不符合「独」要求——这符合著作权法鼓励创新（增加新表达）的立法目的，是合理的。
• 例外：保存文化的临摹（如常书鸿临摹敦煌壁画），价值在保存不在创新，受其他法律保护，不产生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二、独创性中的「创」

（一）对「创」要求的不同学说/标准

• 额头流汗标准的弊端：

1. 相当于把著作权法变成反不正当竞争法，会导致对事实的垄断，阻碍后续创作 示例：电话号码簿，按字母排序，只是常规整理，没有创造性，按照额头流汗标准，第一个整理的公司获得著作权，其他人只能重新收集，形成垄断，阻碍创作。
2. 不符合《伯尔尼公约》要求，目前已经被美国等原英美法系国家放弃。

• 典型案例说明：

  1. 演讲速记稿案（英国早期）：记者速记政治家演讲，一字不差，上议院认定速记稿是作品，受保护——这是额头流汗标准的结果，按照现代标准，速记只是复制，不产生新作品，记者不享有著作权。
  2. Feist电话号码簿案（美国，里程碑案例）：
  • 案情：原告郊区电话公司出版按字母排序的电话号码簿，被告未经许可复制了号码，原告起诉侵权
  • 判决：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明确：独创性要求独立创作+最低限度的创造性；原告收集号码只是照章办事，按字母排序是常规操作，没有任何创造性选择，因此电话号码簿不构成作品，原告败诉，美国从此彻底放弃额头流汗标准。

（二）「创」的含义

「独」是有无判断：有没有源于自己的表达；「创」是高低判断：该表达有没有达到最低限度的智力创造性。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 核心要求：源于本人的表达必须是智力创造成果，能够体现作者独特的智力判断与选择、展示作者的个性，达到最低创作高度。仅仅有「独」，没有达到最低智力创造高度，也不构成作品。
• 示例：孩子乱涂乱画，没有最低艺术美感和智力创造，虽然是独立完成，也不构成作品；日常生活随口说的话，没有最低限度内容和长度，不构成口头作品。
• 最高法明确规则：必须同时符合「独立创作」+「最低限度创造性」才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三）判断「创」的几个关键规则

规则1：劳动过程必须留下智力创作空间，才可能符合「创」要求

如果按照既定规则机械完成工作，结果唯一或者有限，没有个性化选择空间，就不构成「创」：

• 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是否构成作品？结论：不构成。逻辑：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是算法、规则、模板直接决定的，只要算法模板确定，结果就是唯一/有限的，没有给个性化创作留下空间，不存在体现人类思想情感个性的可能，因此不符合「创」要求：
1. 人工智能风格转换图片：算法确定了风格对应规则，相同输入结果相同，没有人类创作的个性化选择空间
2. 机器人画素描：算法确定了绘制流程，相同模特相同条件结果相同，不体现个性
3. 自动新闻写作：套算法模板，相同数据结果相同，不体现作者个性 如果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是人类主导，人类做出了个性化选择，那就是人类利用人工智能工具创作，成果属于人类作品，不是人工智能生成内容。

规则2：著作权的「创造性（创）」≠专利法的「创造性」

著作权「创」要求的创造高度远低于专利法的创造性：专利法要求发明比现有技术有突出实质性特点和显著进步，著作权只要求是智力创作成果即可，不要求比现有技术先进。

规则3：「创」和成果的质量、价值无关

只要达到最低创造性要求，哪怕质量很差、价值很低，也是作品：

• 儿童画只要能完整表达感受，就是作品；学生粗制滥造的论文，只要文字表达是独立的，能表达观点，就是作品。
• 例外：艺术作品本身要求具有美感，如果连最基本的艺术性表达都不满足，不能构成艺术作品。
• 如果智力投入程度过低，差异微乎其微，也不满足「创」要求： 示例：①「超璧」商标和「超慧」相比只有细微差异，没有独特风格，不构成作品；②截取现有动漫形象，只换颜色、套框，调整造型，智力投入太低，不构成演绎作品；③山姆大叔雕像，在后雕像和在先雕像只有伞的造型、手臂位置等微小差异，创造性不足，只是复制件，不是作品。

规则4：「创」和作品长度有关，过于简短的表达通常不满足「创」要求

作品需要完整表达思想情感，过于简短的单个字词、简单组合，无法完整表达，也会垄断公有领域的基本表达材料，因此不构成作品：

• 典型问题：短标题/单个新词是否属于作品？结论：通常不构成，具体规则：
  1. 绝大多数短标题是已有词汇组合，不符合「独」要求；哪怕是新造词，也缺乏足够长度和深度，无法完整表达思想情感，达不到「创」要求，因此不构成作品：
  • 我国案例：「娃哈哈」三字，法院认定只是词语组合，没有达到独创性要求，不构成作品；「舌尖上的中国」书名，六个字，是通用名词组合，无法体现足够创造性，不构成作品。
  • 国外通例：德国、美国、英国、法国司法实践都不承认短标题是作品，意大利 even 把标题放在邻接权而不是著作权保护。
  2. 15个单词左右的隽语：哪怕有新意，通常创造性程度也不足，美国版权局一般不登记为作品，因为短隽语属于公有领域的表达材料，垄断会妨碍后续创作。

（三）「创」的程度差异：两大法系区别

我国情况：我国著作权法同时借鉴两大法系，对「创」的程度没有明确立法，司法实践尺度不统一，主流观点认为需要达到最低限度的创造性，不是只要独立劳动就满足

独创性：「有无」还是「程度（高低）」问题？

• 一种观点（北京高院中超直播案再审判决）：独创性只有有无问题，没有高低问题，邻接权保护没有独创性的成果。
• 王迁老师的反驳观点：「有无」本质上还是程度问题——只有达到一定创造性程度，才能称为「有」，否则就是「无」： 示例：我国将录音制品规定为邻接权客体，不是作品，哪怕制作录音投入了大量创造性选择（比如多机位录制鸟鸣、剪辑），在我国也不认为达到作品的创造性要求，属于邻接权；而美国版权法将录音制品规定为作品，因为美国对创造性要求低——这说明创造性是程度问题，不同国家对程度要求不同，导致同一成果地位不同，不是简单的有无问题。

三、独创性与侵权认定

侵权认定公式：接触+实质性相似，只要满足，且无合理使用抗辩，就构成侵权。

（一）只有具有独创性的部分才能受保护

原告只能就自己独创的部分主张权利，如果相同部分来自公有领域或者他人成果，不构成侵权：

• 案例1：邹鲁赞歌歌词案：原告主张「东方君子国，邹鲁圣贤乡」被侵权，法院认定该内容来自古文，只是简单组合，没有独创性，原告诉讼请求不成立。
• 案例2：泰迪熊奶嘴支架案：原被告支架相似之处都来自公有领域的泰迪熊造型，原告不对该部分享有权利，被告不侵权。
• 典型案例：黑棍小人案：
• 案情：原告创作了「火柴棍小人」动漫形象，耐克广告使用「黑棍小人」，原告起诉侵权。
• 判决：「火柴棍小人」的基本造型（圆头线条身体四肢）早就进入公有领域，原告的独创性只在细节（头部躯干相连、线条粗细、增加脚等）；而「黑棍小人」和「火柴棍小人」的相似之处都在公有领域部分，差异部分各自独立创作，因此不构成侵权，耐克胜诉。

（二）被控侵权成果有独创性≠不侵权

独创性只是判断成果是不是作品的标准，不是侵权抗辩的理由：未经许可利用原作品创作的演绎成果，哪怕本身有独创性、构成作品，也构成侵权：

• 示例：未经许可将《围城》改编成漫画、电视剧，改编成果本身有独创性，是作品，但仍然侵犯《围城》的著作权。

• 规则：如果被控侵权成果没有独创性，就是复制件，侵犯复制权；如果有独创性，就是演绎作品，侵犯演绎权（改编权/摄制权等），都构成侵权。

• 典型案例：

1. 《堆云·堆雪》案：被告未经许可将原告的雕塑临摹成油画，油画本身有独创性（载体不同、有细微差异），但整体和原雕塑实质性相似，被告以「油画是作品有独创性」抗辩不成立，法院认定构成侵权。
2. 振鼎鸡剪纸案：被告使用的剪纸和原告在先剪纸只有细微差异（大小、鸡冠、朝向等），整体实质性相似，被告抗辩有独创性差异不成立，法院认定构成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