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家庭读书会开始学习《论语.雍也第六》。按四书集注分段,本篇共有28章,前面13章讨论人物的贤能得失,且多是有关孔子的弟子,14章及以下,夫子泛论人生。
6.1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冉雍,字仲弓,春秋末年鲁国(今山东菏泽一带)人。黄帝长子少昊之后裔,周文王第十子季载的后代,季载在西周初年受封于冉地。冉雍比孔子小29岁,是孔子早期弟子之一。在孔门中,他与同族的冉耕(伯牛)、冉求(子有)并称“一门三贤”,在《先进》篇“四科十哲”名单中,冉雍被列入“德行”科,与颜渊、闵子骞、冉伯牛并列。《论语》其他章节中有关冉雍(字仲弓)的章句汇总如下:《公冶长》第五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针对有人认为冉雍“仁而不佞”(有仁德但无口才),孔子反驳说,何必要有口才?强嘴利舌常令人讨厌。《颜渊》第十二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此为著名的“问仁”章句。孔子教导他待人恭敬(如见大宾、如承大祭)和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实践方法。冉雍当即表示愿按此奉行。《子路》第十三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冉雍担任季氏总管时向孔子问为政之道。孔子教导他要给下属带头、不计较小过、推举贤才。针对如何识别贤才的疑问,孔子指出只需推举自己了解的,别人自会推举其余的。由上可见仲弓好学善问。朱子评价冉雍“宽洪简重,有人君之度”。
“南面”是一个具有特定政治内涵的词汇,指代君王或诸侯临朝听政的方位与姿态。一般官叫“仕”,譬如“子使漆雕开仕”。孔子说冉雍“可使南面”,指他具备了担任一方诸侯国君或卿大夫(如采邑之主、地方长官)的才德。
孔子说冉雍可使南面临政君位。接着,举例孔子与仲弓的一段对话。
仲弓打听子桑伯子,孔子说可以,简。
子桑伯子是一位生活在春秋时期、与孔子同时代的鲁国大夫,同时也是一位带有鲜明道家色彩的隐士。他虽身居官位,却有特立独行和超脱礼法的处世风格,据《说苑》和《孔子家语》记载,孔子曾特意去拜访子桑伯子。结果发现这位老朋友在家居然不穿衣服(“不衣冠而处”),以近乎原始的状态见客,完全无视礼法。对此,孔子说“这个样子和牛马没什么区别”。“简”字的本义是竹简,古人要在笨重且容量有限的竹简上记录事情,就不得不对内容进行筛选,只记最重要的。因此,“简”字引申出“选择”、“挑选”的含义。既然内容是经过筛选的,那么留下的就是精要、不复杂的部分。因此,“简”字又进一步引申出“简略”、“简易”的含义。
孔子说子桑伯子“简”,应该是指他做人做事相当简单简约。于是仲弓又在临民上对“简”进行了概括,他说“居心恭敬严肃而行事简约便民,这样治理百姓,不就可以了吗?居心简单而行事又简单,不是太简单了吗?”孔子认可了仲弓的说法。
本章仲弓提出了居敬行简的一种领导方式,在现实也很有意义。一个领导者内在恭敬严肃,推行政事利民便民,简要高效,从从容容实现目标。这种有大智慧的地方官定会得到百姓支持。当今“网上办、就近办、马上办、一次办”的便民服务新模式就体现了居敬行简的治民方法。
6.2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这段对话发生在孔子结束长达14年的周游列国,晚年返回鲁国之后。鲁哀公,春秋末期鲁国国君,公元前494年至前468年在位,共在位27年。他生活在“礼崩乐坏”的春秋与战国之交,当时的鲁国,外有吴、齐等大国虎视眈眈,内有季氏专权。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年),在季康子的主导下,流亡在外14年的孔子回到鲁国。晚年的孔子被尊为“国老”,鲁哀公和季康子都曾多次向他请教为政之道。《荀子》《礼记》等典籍中,记载了大量鲁哀公问政于孔子的对话。
颜回,字子渊,是孔子心目中德行与学问的完美典范,被后世尊为"复圣"。父亲颜无繇(字路)是孔子的早期弟子,也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颜回小孔子30岁,13岁正式拜入孔子门下。颜回19岁向宋国戴氏求婚,20岁完婚,21岁时妻子生下儿子颜歆。公元前484年,68岁的孔子结束周游,回到鲁国,致力于古代典籍的整理。颜回也参与其中,主要工作是考证、校对《易经》。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力,颜回当时头发就全白了。公元前481年,颜回先孔子而去世,年仅41岁(一说32岁)。《庄子·杂篇·让王》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飦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春秋时期的农耕技术远不如现在,收成完全看天。五十亩地(按周制换算,约合现在的十几亩)产出的粮食,对于一个普通农户来说,也仅仅是勉强维持生存。颜回不仕始终跟从孔子,可见他知足少欲,志在学问德行。
孔子评价颜回好学,并没有说他读了多少书、记忆力有多好,而是给出了两个极富深意的道德与心性修养标准:不迁怒:自己心情不好或有怨气时,不将其转移到无辜的人或事上。因一事不悦,却带情绪处理百事。这是一种极高的人格修养。克己复礼的功夫。不贰过:同样的错误不犯第二次。这比“不迁怒”更难。有极强的自省能力和行动力,一旦认识到错误,就从灵魂深处彻底改正。能做到“不迁怒,不贰过”,才是将学问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最高体现。颜回的“好学”究竟是何种学习?程子说“学以至乎圣人之道也。”
白话翻译:鲁哀公问孔子:“你的学生中,谁是真正好学的?”孔子回答说:“有一个叫颜回的学生非常好学。他不把怒气发泄到别人身上,也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但不幸他短命死了。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再也没有听说过好学的人了。”
6.3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这章讲了两个故事,一是公西华出使到齐国,冉求为公西华的母亲向孔子申请生活补助粟米的事情,孔子提倡君子周急不继富;一是原思在孔子家做家宰,孔子给原思俸米,提出有能力可以救助邻里乡党。
公西赤,字子华,通常称公西华,是孔子门下一位以谦逊有礼和卓越外交才能而著称的弟子。他在孔门中属于年龄较小的一辈,性格与专长都十分鲜明。春秋末年鲁国人,孔子弟子,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比孔子小42岁。
釜,六斗四升。庾二斗四升(朱子:十六斗),秉十六斛,一斛为十斗,因此五秉即八百斗。
原思:即原宪(字子思),比孔子小36(32)岁。孔子中年弟子。是孔子门下一位以安贫乐道、狷介守节而著称的弟子。他出身贫寒,一生清苦,却始终坚守气节,其高尚的品格成为后世“贫士”的典范。
白话翻译:子华出使到齐国去,冉子代他母亲请养米。先生说:“给她一釜吧!”冉子再请增,先生说“加一庾吧!”冉子给了米五秉。先生说:“赤这次去齐国,车前驾着肥马,身上穿着轻裘。吾听说,君子遇穷急人该周济,遇富有的便不必再帮助。”原思当先生的家宰,先生给他俸米九百。原思辞太多了。先生说:“不要辞,可给些你的邻里乡党啊!”
本章表达了孔子的助人原则:周急不继富,援助应针对真正贫困者,而非锦上添花。财富分配:君子当取所当取(不虚伪辞让应得报酬),君子应承担社区互助责任。
6.4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犁牛代表仲弓出生贫贱;骍且角,代表仲弓品行宽洪简重。本章给人以鼓励,一个人不被出生限制,不自惭形秽,只管好好学习,提升自己。“天生我材必有用”“英雄莫问出处”“不拘一格降人才”。
白话翻译:先生评论仲弓说:“一头耕牛,生下一头通身赤色而又两角圆满端正的小牛,人们虽想不用它来当祭牛,但山川之神会肯舍弃它吗?”
6.5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两种修行的结果。心长久安住在仁中,仁是孔学的核心,是最高的人生境界,是一种内心与天理浑然一体的状态。在仁的境界中,人的一言一行、一念一动,自然中节、自然合理,无需勉强。“不迁怒,不贰过”正是“三月不违仁”在具体言行中的自然流露。
张子说“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仁’与‘日月至焉’内外宾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
6.6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康子与孔子的这段对话,最可能发生在孔子返鲁之后不久,对话中可见季康子需要治国的人才。季康子即季孙肥,春秋时期鲁国的正卿,事鲁哀公。他位高权重,是当时鲁国的权臣。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年),齐国入侵鲁国。季康子大胆启用孔子的弟子冉有、樊迟等,命冉有统帅左师迎战。冉有身先士卒,率部斩杀齐军八十人,迫使齐军连夜撤退。正是由于冉有等人在抗齐战争中的出色表现,季康子认识到孔子的价值。他问冉有军事才能从何而来,冉回答“学之于孔子”。季康子遂派公华、公宾、公林带着重礼,迎回了流亡在外十四年的孔子。尽管季康子敬重孔子、多次请教,但在关键问题上并未采纳孔子的主张。由于治国理念不合,季康子最终没有重用孔子。
仲由字子路,又字季路,卞地(今山东泗水)人。子路是真正意义上的早期核心弟子。他大约生于公元前542年,比孔子小9岁。据记载孔子在鲁国开设私学之初,子路当时19岁便前来拜师。起初子路性格豪爽、好勇力,曾“陵暴”孔子,后被孔子以礼折服,成为最早的一批弟子之一。长期担任孔子的护卫,性格刚直,陪伴孔子时间最长。孔子早年最亲近的弟子之一,“孔门十哲”之一,以政事著称。性格爽直勇敢,信守承诺,有出众的军事与行政才能。孔子评价他“果”,即果敢决断。
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小孔子31岁。他进入孔门的时间晚于颜回,大约在孔子周游列国前夕才加入孔门的。入门后不久,就追随孔子开始了长达十四年的周游列国之旅。子贡在孔子晚年及身后,成为了孔门实际上的“外交支柱”和经济支持者。“孔门十哲”之一。他能言善辩,通达事理,具有卓越的外交洞察力和大局观。孔子评价他“达”,即通明事理、善于变通。他曾在齐国伐鲁时,凭借外交活动“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改变了诸侯格局。也是儒商始祖,家累千金,且对孔子极为尊崇,孔子去世后,他守墓六年。
冉求字子有,鲁国人。小孔子29岁。孔门弟子中政事科的代表人物,曾长期担任季氏的家臣。他进入孔门的时间大致与子贡同期或稍早。他擅长行政和军事,在孔子五十岁左右担任鲁国司寇时,冉求已在孔子身边学习,后成为孔子弟子中最早在鲁国掌权的人。冉求在孔子周游列国初期(约55岁后)仍跟随左右,但后来因为需要谋取官职、养家糊口,提前返回鲁国,成为了季氏的家臣。他多才多艺,尤其擅长理财和军事。孔子评价他“艺”,即才干全面、精通实务。他曾在齐鲁之战中指挥步兵使用戈矛,以弱胜强。“从政”通常指担任大夫一级的正式官职,参与国家层面的治理,而不仅仅是做贵族的“家臣”或“邑宰”。冉求当时虽然是季氏的家臣,但还没有被正式授予鲁国的官职。
本章见弟子们各有所长,都可成为国家的可用之才。
6.7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闵子骞,名损,字子骞,春秋末期鲁国人。他是孔子“三十而立”后最早招收的一批弟子之一。史料明确记载他是孔子的第一批弟子,与子路、冉有、颜回等并列。他比孔子小15岁左右,约20岁左右拜师。在孔门中以德行著称,与颜回(颜渊)、冉伯牛、仲弓并称孔门“四科”中“德行”科的代表人物。闵子骞最著名的故事是“单衣顺母”(又称“鞭打芦花”)。
费宰是季康子的私邑,季康子想要招用闵子骞做费宰,闵子骞坚决不同意出任。朱子说“闵子得圣人为之依归,彼视季氏不义之富贵不啻犬彘,又从而臣之,岂其心哉!”。君子可为国而用,但不愿臣不仁之人。论语其他章节可见费宰有动乱,闵子骞的拒绝是先见之明,可见其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