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例背景:不敢闭眼的老人
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住在安宁病房。每天晚上,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就是不睡。大夜班的护理师去查房,看他眼睛睁着,告诉医师,医师给他开了安眠药。晚上九点吃了药,半夜眼皮很重很重,要盖下来,他就用手把眼皮撑开。
护理师去查房,问他:“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让自己眼睛闭起来休息睡觉?”
他说:“不行,我眼睛不能闭。一闭,黑无常白无常就要抓我去见阎罗王。”
护理师很惊讶,继续问他:“黑无常白无常长什么样子?”
他说:“就是戴尖尖的帽子,黑无常戴黑帽子,白无常戴白帽子。就是小时候看的那些图画书里面的样子。”
在他的心里,这些从小听到大的传说,根深蒂固。可是平常健康的时候,这些传说不会影响他。现在他重病了,一脚已经跨在死亡的边缘,这些小时候的记忆,就全部翻涌上来,让他恐惧得不敢闭眼。
这是真正的故事。不是小孩子,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二、案例解析:民间传说与正性宗教的分野
那位老先生害怕的黑无常白无常,只是一个民间的传说,不是正性宗教。所以它带给他的,不是安慰,不是力量,而是恐惧。
那什么是正性宗教?宗教学家斯马特把宗教分成七个幅度。一个真正的宗教,应该具备这七个方面。
第一个,仪式的幅度。任何宗教都有仪式。佛教有参拜的仪式,基督教有主日崇拜,天主教有弥撒。
第二个,教义的幅度。它有一整套成型的教义,从经典而来。有得道高僧、有神学家,一辈子研究经典,把教义讲解给信众听。
第三个,神秘的幅度。弗兰克尔说的“超越的意义”就在这里。人类的小小脑袋,不可能把宇宙的大智慧全部参透。三位一体,人永远无法完全理解,那是奥秘的范畴,只能相信。
第四个,经验的幅度。神看不见摸不到,但人在祈祷时,与神有连接、有来往。那是经验的层次。没有经验过的人,怎么讲都无法了解。就像爱,念再多书,没有爱过或被爱过,就不会懂。
第五个,伦理的幅度。每一个大的宗教,都有教规,都有伦理的层面——教人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第六个,组织的幅度。一群人集合起来,就有组织,有游戏规则。教会有教会的组织,僧团有僧团的法规。
第七个,物质的幅度。欧洲大教堂的彩色玻璃,宗教音乐,佛教的暮鼓晨钟、念佛经的音乐,让人肃然起敬,让混乱的心安静下来。那是艺术的层次,物质的层次。
所以,老先生怕的,不是宗教,是民间传说。这些传说在他心里扎根了几十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变成了压垮他的恐惧。
三、案例延伸:安宁疗护帮助病人面对“非正性”的灵性困扰
在安宁病房,赵老师看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他们没有被正性宗教滋养过,但从小听过各种民间传说——黑白无常、阎罗王、十八层地狱、牛头马面。这些传说,在健康的时候不会怎样,可是在生命最后一程,它们会变成巨大的恐惧,让病人不敢闭眼,不敢睡觉,不得安宁。
安宁疗护团队可以做什么?
第一,听懂病人恐惧的源头。
护理师没有说“那都是假的,不要怕”。她蹲下来,问:“黑无常白无常长什么样子?”她听懂了——那不是宗教,是小时候图画书里的形象。那是病人内心最真实的恐惧。听懂,是陪伴的第一步。
第二,不要否定,不要嘲笑。
不要说“你都这么大了还信这个”。不要说“那是迷信,不要乱想”。病人的恐惧是真的。否定他的恐惧,就是否定他这个人。安宁疗护要做的是接纳——你的害怕是真的,我陪你。
第三,用病人能接受的方式,提供安全感。
有些病人,护理师会轻轻地握着他的手说:“你在这里,这里是医院,很安全。我在这里陪你。”有些病人,家人会在旁边轻声念佛号,不是驱鬼,是陪伴。有些病人,会在床头放一张他信任的人的照片,或者他信仰的佛像、十字架。那不是驱魔,是让他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第四,如果可能,引导他走向正性宗教的资源。
有些病人,恐惧到极点,护理师会请法师或牧师来。不是来说“你信的这个不对”,而是来说“你愿意听听另一种说法吗”。一个正性的宗教,有经典、有教义、有伦理、有组织、有经验的传承。它可以帮助病人,从“黑白无常要来抓我”的恐惧,走向“有人在彼岸等我”的平安。
人在临终时,那些小时候种下的东西,会翻涌上来。如果种下的是恐惧,临终时就是恐惧。如果种下的是平安,临终时就是平安。
正性宗教,不是在临终时才拿出来用的工具。它是一生的滋养——有经典可以读,有教义可以依循,有仪式可以安顿,有组织可以归属,有经验可以分享,有艺术可以抚慰。它给人一个世界观、人生观,教人面对苦难,教人面对死亡。
安宁疗护能做的,不是在他临终时塞给他一个宗教。而是在他恐惧时,听懂他,陪伴他,用他能接受的方式,给他一点点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