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例背景：我得癌症，有十大收获
有一位癌症病人，正在做化疗，吐得很厉害。赵老师帮他处理呕吐物，等他吐完，帮他洗脸、漱口，让他躺下来。他突然说了一句话，让赵老师愣住了。
他说：“我得癌症，有十大收获。”
赵老师吓了一跳，说：“你等我一下，我要拿张纸记下来。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说得癌症还有十大收获的。”
他就一个一个说。赵老师一条一条记。那真的是一位病人，在化疗的呕吐之后，亲口说出来的。
他说，我更珍惜亲情。
他跟太太结婚三十五年。太太是家庭主妇，他工作很忙。三十多年来，每次吃完饭，太太都会站起来帮他添饭。他觉得理所当然——我上班辛苦，太太在家做主妇，添饭是她该做的。刚结婚时可能说过谢谢，后来这三十几年，再也没有说过。
第一次化疗完回家，太太又站起来帮他添了一碗饭，捧到他手里。他捧着那碗饭，说：“谢谢你，谢谢你这样照顾我。”
赵老师问他：“你太太什么反应？”
他说：“我太太摸摸我的头说：‘你有没有发烧？’”
三十几年没说过的话，突然说出口，太太以为他病了。
他说，我更珍惜朋友。
他的血型是AB型，需要输血。朋友们互相通知，开了一辆小巴士来医院，专门来给他输血。他说：“这些朋友，用他们的血液来拯救我的性命。”
他说，我更欣赏大自然。
化疗后出院，怕感染，不能出门。他很会画画，就跑到屋顶上去画素描。抬头看天上的云，哇，这朵云形状好美，他想把它画下来。画到一半，忘了那朵云的形状，抬头去找——找不到了。云已经变了。
他干脆把笔丢下来，说：“我不画了。我来欣赏大自然。”
他说，我没生病以前，走路眼睛都看地下。因为我在思考，怕踩空了，马路高高低低的，一不小心脚就扭到。我很少抬头看天上的云彩、空中的飞鸟。我忘记了。我全部忘记了。
现在我不画了，我就欣赏每一秒钟都在变化的云彩。音乐怎么那么好听？我徜徉在音乐里，觉得人生太美好了。
他说，我更懂得感恩，我更真实地抓住每一天，我重新排列我的价值次序，我的心灵更加自由，不再执着，我更懂得苦难的意义。
他说，我有更宁静的心，深入宗教。
我以前觉得宗教是给弱者的。弱者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自己信不过自己，就要信靠别的对象。像我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我干嘛要宗教？
现在生病了，他觉得宗教真的很重要。宗教是人和上天的一个关系，是一个超越的关系。
他没有宗教信仰的背景，所以他早上念佛经，晚上念圣经。他自己在寻找。早上有一个法师陪他念佛经，晚上赵老师下班后陪他念圣经。他觉得佛经也好，圣经也好，里面有很多人生的大智慧，是他以前不知道的、没想过的。
他说完了。赵老师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十条收获。一个正在做化疗、刚刚吐完的人，告诉她说：我得癌症，有十大收获。
二、案例解析：苦难让人生更丰富
这个病人，让赵老师想起弗兰克尔说的第三个途径——借着受苦，体认意义。
弗兰克尔说，人必须借着受苦，才能体认到意义。这不是说受苦本身是好的，而是说，当苦难无法避免的时候，你选择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它，这个态度本身，可以成为意义的来源。
这个病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失去了健康，但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亲情——三十几年没说的谢谢，终于说出口了。他得到了友情——朋友们开着车来为他输血。他得到了大自然——他终于抬头看云了，终于听见音乐了。他得到了感恩，得到了每一天的真实，得到了价值次序的重排，得到了心灵的自由，得到了苦难的意义，得到了宗教的智慧。
他没有因为生病而失去一切。他因为生病，反而得到了更多。
弗兰克尔说，每一个人的意义都是独特的，需要自己去实现。这个病人，在化疗的呕吐中，在病床上，在屋顶上看云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实现了他自己独特的意义。他找到了他的“为何”——不是问“为什么是我”，而是问“这个病要教我什么”。他回答了生命对他的提问。
三、案例延伸：安宁疗护协助病人寻找意义
这个病人的故事，不是奇迹。他是普通人，在普通的病房里，做了一个普通人可以做的选择。安宁疗护团队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帮更多的病人，做出同样的选择。
第一，帮病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三十几年没说的谢谢，不是没有，是忘记了。朋友们的爱，不是没有，是没注意到。天上的云、空中的鸟、耳边的音乐，不是没有，是没抬头看。安宁疗护团队可以轻轻地问他：你生命中，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起来，觉得很珍贵的？你身边有没有人，一直在爱你，只是你没来得及谢谢他？你有没有哪一天，哪一刻，觉得活着真好？
这些问题，不是问出来的，是陪出来的。陪他安静地想一想，帮他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第二，帮病人“重新排列”价值次序。
生病前，什么最重要？钱？工作？面子？地位？生病后，什么最重要？家人？朋友？一天的好天气？一句温暖的话？安宁疗护团队可以陪他问自己：如果时间不多了，你最想做什么？你最想见谁？你最想说什么话？这些问题，就是在帮他重新排列价值次序。
第三，帮病人“转化”受苦。
病人说，我更懂得苦难的意义。不是苦难本身有意义，是他从苦难里长出了东西。安宁疗护团队可以陪他问：这个病，让你学会了什么？让你改变了什么？让你看清楚了什么？不是美化苦难，是陪伴他在苦难中，长出只有他能长出的东西。
第四，尊重病人的“寻找”。
那个病人，早上念佛经，晚上念圣经。他没有宗教信仰，他在找。安宁疗护团队不需要替他决定他该信什么，只需要陪他找。他找到的，是他的意义，不是你的。
弗兰克尔说，人求意义的意志，是与生俱来的。那个病人，在生命最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这个意志。他回答了生命对他的提问。
安宁疗护能做的，不是替病人回答，而是陪病人一起，找到他自己的答案。不是告诉他“你应该感恩”，而是陪他看见那些值得感恩的事。不是告诉他“你应该放下”，而是陪他重新排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告诉他“苦难是祝福”，而是陪他在苦难中，长出只有他能长出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