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读了《儒林外史》,好像当时是课标书目吧,读得过程并不算困难,但远谈不上理解,碎片化的情节留在脑海中的也只是走马观花。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也有点恍如隔世了。
所以,当听了得到听书的解读,一种恍然开朗的感觉油然而生,尘封的记忆被唤起,片段的故事情节也终于向我解释了它背后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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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我对《儒林外史》的印象主要在于它的批判成分,批判知识分子们的虚伪,揭示科举制度的毒害。今天听的这种解读告诉我:我的印象不能算错,只是不够全面。《儒林外史》的上半部分的确是在批判现实,而后半部分,也是常常人们读不下去的部分,则是用思想实验的方式,讨论重建新秩序的方式。
前半部分大家都比较熟悉,我们重点看看后半部分,也是思想价值更高的部分。
作者吴敬梓开展了三个思想实验:(内容多引自得到,供学习)
第一个思想实验,重建泰伯祠。泰伯是商朝末年的一个王子,传说他为了把王位让给弟弟,从陕西千里迢迢跑到江苏,后来成为吴国的开国之君。
小说三十一回到三十七回讲了一件大事:士林名流会聚南京城,重建泰伯祠,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这也是全书的最高潮。
——这里的泰伯作为文化符号,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让”。《儒林外史》前半部写的是“争”,开篇就说:“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泰伯让王位,正是医治这股“功名狂热”一剂清凉解药。
然而重建泰伯祠结局如何?小说的尾声写到:“望见泰伯祠的大殿,屋山头倒了半边,五六个小孩子在那里踢球,两扇大门倒了一扇,三四个乡间的老妇人在那丹墀里挑荠菜,大殿上槅子都没了,五间楼直桶桶的,楼板都没有一片。”参观者叹道:“多少有钱的,拿着整千的银子去起盖僧房道院,那一个肯来修理圣贤的祠宇!”
泰伯祠既没有财政经费支持,又不像科举考试能用功利吸引民众争相参与,在君主专制政体下根本没有存续的空间与动力,只有归于失败。
第二个思想实验,郭孝子寻亲。
泰伯祠的祭祀典礼一结束,就转入了郭孝子的故事。郭孝子是一个文武双全、品德高尚的人物。他完全有实力考中科举,也有能力治国安邦。但他没有困于制度的牢笼,而是一心一意专注于一件事——寻找父亲。郭孝子青少年时代,父亲就忽然失踪不见。他用了二十年时间,走遍天下,寻访父亲,可谓感人至深。
塑造郭孝子这一人物,吴敬梓显然是受到了清朝初年兴起的颜李学派的影响。这个学派反对空谈,主张实干,甚至主张士人要亲自种地劳动、练习武艺、强身健体。郭孝子以实际行动践行儒家道德,正是这一学派的化身。
那么苦行实干能拯救时代吗?答案仍然是否定的。
郭孝子最后找到了父亲,原来是小说前半部一个臭名昭彰的贪官,后来因为参与叛乱被全国通缉,隐藏到四川当了一个和尚。这个老和尚被儿子找到,非常惊恐,坚决不肯父子相认。郭孝子只得住在庙旁,每天搬柴运米,养活父亲。等父亲死后,背着尸骨归葬故里。
归葬途中,郭孝子遇到一个文武双全的青年萧云仙,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才终于第一次吐露心声:“我自幼空学了一身武艺,遭天伦之惨,奔波辛苦,数十余年。而今老了,眼见得不中用了。长兄年力鼎盛,万不可蹉跎自误。”
原来他这一生的苦行实干,不过是被天伦之惨蹉跎自误的一场幻灭罢了。
第三个思想实验,萧云仙经营青枫城。
接力棒交到了萧云仙手中,又开启了一个新的思想实验。
川西有一座青枫城,被叛军占领。萧云仙带领军队收复了青枫城,又花了三四年的时间苦心经营。他修筑了牢固的城墙,召集流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兴办教育,俨然把这座天高皇帝远的边荒小城,建成一个世外桃源。
如果说重建泰伯祠是礼乐制度的尝试,郭孝子寻亲是苦行实干的尝试,那么经营青枫城就是兵农实践的尝试。
那么青枫城结局如何呢?当朝廷正式接管青枫城时,做了一次核算,认为该城的建设严重超预算。萧云仙在建设过程中账目有亏空,勒令退出超额部分白银七千多两。青枫城既被朝廷接管,萧云仙个人又经济破产。兵农实践也以失败告终。
吴敬梓的思想实验最后都失败了,一方面这体现出旧世界牢笼的牢固,任凭思想激荡也露不出一丝缝隙;另一方面这也是吴敬梓自我批判的产物,他不仅擅长批判社会,也长于自我批判。他对自己提出的方案,也都进行了深刻的解剖与反省,所以最终也没有能够给我们留下一个现成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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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的尝试并不是小说的结尾,推动我写下这篇笔记的,就是接下来四个“俗世奇人”的故事:
小说第五十五回,距离以上故事又过去了几十年,出了四个市井的奇人。
第一个是会写字的季遐年。此人虽以卖字为生,但性情古怪,你买他的字,“却是要等他情愿,他才高兴。他若不情愿时,任你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
第二个是王太,本行是卖火纸筒,相当于古代的打火机。他最喜欢下围棋。有一次,他和一个“天下的大国手”下棋,大获全胜。旁人大惊,请他喝酒。王太大笑道:“天下那里还有个快活似杀矢棋的事!我杀过矢棋,心里快活极了,那里还吃的下酒!”说罢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个是开茶馆的盖宽,喜欢画画。但他生意越做越穷,终于濒临倒闭。他出门散心,逛到泰伯祠,只见风流云散、楼坍屋圮。他又登上雨花台,却见“那一轮红日,沉沉的傍着山头下去了”。
第四个是做裁缝的荆元,喜欢弹琴、读书、写字。朋友见他雅致,就劝他何不辞了职,跟学校里的人打交道,设法挤进名流圈里去?他说:“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为性情相近,故此时常学学。难道读书写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中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们相与?而今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
一部《儒林外史》,就在荆元凄清宛转的琴声中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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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市井奇人,他们各有各的本行,都是儒林之外的职业,与科举制度毫无瓜葛,却又在琴棋书画的传统文人雅致之中寻得了纯粹的内在自由,葆有了难得的精神独立。
你是否也羡慕他们的处世哲学呢?表面上,他们是不思进取,勉强维生的普通人。但是他们相较于仕途之人又有严格的道德自律,很清楚自己对人生的诉求,不追求功名,不是简单的不屑于追求,而是看透了背后不堪的现实而做出的理性选择。
结语
从表面来看,小说中改良社会的尝试都失败了,个体只能退回精神世界自娱自乐,这实在是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无可奈何的归宿;但深层来看,文化的元气、精神的种子,不正保存在这些自食其力、自得其乐的普通人身上吗?
在我看来《儒林外史》不只是在讽刺科举制度,更在认真地思考:当旧有的社会制度出现问题,如何重建?个体在历史的洪流中,如何安顿自己?
这场关于人性、选拔、文化传承的思考,是超越时代的命题,值得每一代人重新审视,所以现成答案也就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思考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