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经典精神分析的人、总会陷入一种执念,到底来访是什么原因?这几个月跟督导的工作,会给我这样的自问:“如果让你放下‘到底是哪个’这个执念,你会怎样去理解这个人?”“我们从来不需要给来访安什么头衔,所有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边缘等,都不是为了给来访安一个标签,而是为了更好的理解来访”。前不久学习王一欣老师《客体关系视角下的自恋型人格》,以下是一些笔记和一点领悟。弗洛伊德在谈精神分析时、有一种人无法被治愈——自恋型人格。因为自恋人格无法产生移情,而精神分析必须建立在移情上工作。什么是移情呢?就是来访把他早年跟重要客体的未尽事宜、强烈优势的情感集团、部分或一些转移在咨询师身上。咨询师借助移情工作、进而帮助来访看到潜意识底下的冲突和情感。弗洛伊德区分了两种自恋:一种是、婴儿将力比多投注于自身、尚未区分自我与客体(他人)、这是一种原始状态;另一种是在投注客体的尝试受挫后、将力比多撤回了自我——这时一种受伤后的退回。然而在科胡特那儿、自恋不再被视为客体失败的病态产物。而是提出:自恋是一条独立的发展线索,与客体爱并行存在。我们的自体终其一生都需要三种根本的体验:1、被看见(镜映);2、依附于可仰望的稳定存在(理想化);3、找到与自己相似的同类(孪生)。当这些自体客体需要得到足够回应,健康的自体就会逐渐凝聚;但当童年这些体验一而再、再而三落空,我们的自体便会破碎、空洞,或蜷缩进一个夸大的外壳——那是我们为了存活、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健康的自恋意味着能够整合客体身上的好与坏,发展出共情与整合的能力”,这是克莱因学派的视角,“而病理性的自恋,则固着在偏执-分裂位,与死亡本能和嫉毁envy(注:也被翻译为“嫉羡”)纠缠不清”。何为嫉毁?不是嫉妒(你有的我也想要),而是“恨客体的好”。恨的不是客体的坏的部分,恰恰是客体好的部分——因为你的好提醒了我的差,映照出我的匮乏和无能。想象一下,一个婴儿躺在那里,饥饿来袭,而那个拥有乳汁的乳房是那么美好、丰盛、充满创造力。可正是这份“好”,让他/她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渺小、无助、依赖。于是,毁灭的冲动升起来——“我想毁掉那个美好,因为它让我难受”。那个永远在贬低下属的领导,不是因为她真的看不起别人,而是她无法忍受别人身上有她没有的才华;那个总在亲密关系中先甩手走人的他,不是因为洒脱、而是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无比需要另一个人;那个永远完美主义的我们自己,不是因为享受追求卓越的过程,而是那份“还不够好”、必须被隐藏,连自己也不能看见。克莱因视角,自恋者不是爱自己太多,而是“恨依赖太深”。而这份恨,恰恰是指向所有提醒他的——你并不自足——的存在。这个视角概括就是:死亡本能 → 先天嫉毁 → 对好客体的摧毁 → 为生存建立“自恋-剥削”式关系 → 形成僵化、病理性的人格组织。弗洛伊德说,人出生都有生死冲动,而死亡本能就是婴儿最早的破坏性冲动与恨。个体对“客体所拥有的好”感到愤怒和痛苦、并渴望摧毁它——这就是先天嫉羡,我们看到很多爽剧中一些疯批男主“既然我得不到你、那就毁了你!”——这就是嫉羡。嫉羡是跟死亡本能相连、“要么摧毁、要么偏执的占有”,与他人活着的部分没有任何连接。”嫉毁让人痛苦(它让人感到自己无能、并想摧毁所依赖的“好”),心灵必须防御。所以,自恋作为对抗嫉羡的防御——通过将自己视为唯一、完美、自给自足的个体,就可以否认对客体的需要。“我不需要你、我自己就是完美的、厉害的、夸大的。”这样一来、客体好与不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自恋使我们免于嫉毁”。“所有的自恋,本质上都建立在死亡本能和嫉羡的基础上”——自恋的本质是破坏性的,而不仅仅是自我夸大。自恋结构下隐藏的、是对依赖的客体、未被承认的深刻的嫉羡与恨。为了维持“我不需要你”的自恋幻想,自恋者必须扭曲现实。用什么来扭曲呢?投射性认同。自恋者无法看到客体的真实全貌、他们要么将客体理想化(将自身所有“好”投射出去,让客体成为完美供养者,通过认同这个客体来感到自己完美),要么贬低客体(将自身所有的“坏”、与无能投射出去,通过蔑视对方来感觉自己优越)。而这两种情况,客体都只是一个被工具化的“物件”,而非真实关系中的人。如果客体(伴侣、孩子)长期认同了这些投射,就会失去自我、扮演自恋者指定的角色(崇拜者、迫害者、废物),就形成了自恋型客体关系。双方活在一个扭曲的剧本世界里。克莱因认为健康心理的发展需要从“偏执-分裂位”到“抑郁位”过渡,而自恋者的困境,他们因为嫉毁、以及破坏性太强,无法安全的进入抑郁位,因为那意味着要承认自己伤害了所爱的客体,这太痛苦,但他们也回不到纯粹的分裂状态,于是他们精神退缩,形成了一个病理性的人格组织。为此,罗森菲尔德对这个状态有“一个黑帮”的比喻,这个比喻极为精妙。自恋者的内心形成了一个由极端的自恋部分、迫害性部分和idealized理想化客体部分组成的脱离现实的内部“黑帮”。在这个黑帮里,有一个暴力的统治系统——夸大的、全能的、蔑视一切的自恋部分,像黑帮老大一样,通过恐吓和诱惑,压制着人格中所有脆弱、柔软、需要他人的部分。
通过否认真实脆弱的自我和真实独立的客体,以维持一种看似强大、实际上却非常空洞的生存状态,它切断了个体与现实情感和真实发展的联系。“想要依赖别人?nono、会被人抛弃的。”
“自己不够好?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我才是最完美的。”
“愧疚?那是弱者才有的,应该理性、愤怒。”
这个黑帮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扼杀任何真实的情感。所有可能导致痛苦的东西——爱、依赖、失落、愧疚——都被清除,剩下一个看似强大、实则空洞的躯壳。
所以自恋者的生活不真实的、很疏离,自体极度脆弱、一旦遇到分手或失败、如同自我湮灭,关系是吞噬的、寄生的,不是基于爱的连结。他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防御(投射、否认、幻想),再也没有能量用于现实创造/创作/创业、爱与成长,就会一直陷于深深的疲惫与空虚中。
作为咨询师、或是想理解身边的自恋者,那么:
与其挑战自恋者的自大,不如理解他背后深刻的脆弱、嫉毁与恐惧。咨询目标是帮助自恋者逐步耐受抑郁位的焦虑、透过反移情处理投射性认同,去抵达他内心真正的恐惧、无意识幻想,从而令其接触真实的情感和关系……这个过程极为艰难、有时长达数年。
我的这些文字,远无法穷尽对一个自恋者的理解,但我们可以窥见的是、自恋者的客体关系、是一个将自己的心理结构强加于外部世界、导致他人被简化、扭曲,服务于他的自恋需求,在自恋者眼里、他人成为了“功能和符号”。
自恋者卡在一个凝固的、病理的“位置”或“平衡”上,这种结构源于早期无法控制的破坏冲动、与强烈的嫉毁和挫折环境有关。经典精分描述了这个黑帮堡垒,现代精分视角更关注这个精神退缩的黑帮堡垒如何在人际中运作——这个视角、可以帮助其发展出更为健康的心理结构,从而使得成长和修通成为可能。
斯坦纳在《羞耻感》中说:“每一个自恋者,内在都有两个婴儿,一个是全能自大的客体、一个是脆弱残破的客体”。
在与自恋来访工作中,要尊重全能自恋的部分、因为它一直在照顾脆弱的自体,它是来访的一部分,“尊重全能、关心脆弱”,尊重会带来被允许、而允许则不会令他内疚、不会令其感到被胁迫。这时候他脆弱的部分才会愿意出来跟你工作。
对于脆弱的部分,我们也要尝试召唤和接触,并设法帮助。并在全能自体和脆弱的自体两者之间来回工作,哪部分变得巨大就工作哪部分。
全能&脆弱会不停地摆荡,甚至在一次咨询中都会摆荡好几次。
为何要跟脆弱的部分工作?因为脆弱的部分携带生本能,但通常会被全能自恋掩盖起来。(全能自恋携带死本能。只关乎胜利、蔑视、躁狂表现,内心则空空如也、无法成长,没有爱也没有被爱。仅仅只能保卫、不能成长。——而携带着生本能的脆弱部分、是导向成长的。
所以我们可能要去倾听,还要去听到他没有说的部分。所以我们还需要去处理失望、例如请假、收费等。所以我们更加要处理好负性移情——处理负性移情更让人成长。(但这里很难很难,关乎咨询师的自我人格发展、关于咨询师的涵容能力、关乎咨询师是否能敏锐的洞察自己的反移情、关于咨询师是否有容忍反移情的能力、关乎很多很多……)
有一天在读书会一个小伙伴从来访的视角告诉我们、其实这样这样就行啦……但实操起来,就体现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功底和内力了。
说远了,回到咨询师跟自恋者的工作,为何脆弱的部分很难处理?因为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等同于让自己置身于一个难以忍受的屈辱中,自恋者受不了链接。
所以我们要跟来访者一同经历、而不是告诉他为什么。一同经历这个过程——破碎、失望、理想化破灭的过程——处理负性移情的过程。
生命不是你得到你想要的,而是你怎么经历它。
有时候咨询师也需要使用言语之外的东西和人交流。来访激起了你的什么?你的幻想、感受、记忆,运用一切感觉和来访工作。
比如咨询中来访对你轻言轻语、或许是来访把她的脆弱投射给了你。当然这里我们不是要去避免投射性认同,而是去识别投射性认同。
空下来、暗下来,无欲无忆——这样可以安置许多东西——来访的许多东西。你没有记忆、才会看到他当下活现的潜意识流动、幻想。所以咨询师需要做很多个人体验,因为第一步就是、腾出空间。
咨询师需要日常清理自己的贝塔碎片、此时此地、全然在场。
随着治疗的深入,那个像“黑帮”一样控制着自恋者内心世界的、僵化的夸大自体,会开始松动、消解。取而代之的,是能够浮现出更复杂、更真实的情感,如依赖、哀伤,甚至是情欲。这时,一个真实、有血肉的人,才开始从“黑帮”的统治下走出来。
注:“偏执-分裂位”(婴儿期状态,将世界分裂为“全好”与“全坏”以管理焦虑); “抑郁位”(能够接受同一个人既有好也有坏,产生愧疚和修复的愿望)。(*本文只作为心理科普,不作为心理咨询和治疗的具体方案,请知悉。)
周文娟
精神动力学取向心理咨询师(持续受训中)
专注从客体关系/依恋视角探索关系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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