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黯：jí àn，本篇核心人物，西汉大臣，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著称。
郑当时：zhèng dāng shí，本篇核心人物，西汉大臣，以好客、廉洁著称，字庄。
洗马：xiǎn mǎ，古代官名，太子属官，负责辅佐太子。
粜：tiào，卖出粮食。
戆：zhuàng，愚直、刚直。
闺閤：guī gé，内室、闺房。
阗：tián，充满、挤满。
圜yuán通“圆”。
赍：jī，携带。
1. 汲黯刚正，直言救民
原文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
白话译文
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祖先曾受到古代卫国君主的宠爱。传到汲黯这一代，已经七代人担任卿大夫了。汲黯凭借父亲的功绩被任用，汉景帝时期担任太子洗马，因为为人庄重而被人敬畏。汉景帝去世后，太子即位（即汉武帝），汲黯担任谒者。东越地区发生内乱，相互攻打，汉武帝派汲黯前去视察。汲黯没有到达东越，走到吴地就回来了，禀报说：“越人相互攻打，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劳烦天子的使者前去。”河内郡发生火灾，蔓延烧毁了一千多户人家，汉武帝派汲黯前去视察。汲黯回来禀报说：“只是普通人家失火，房屋挨着房屋蔓延燃烧，不值得担忧。我路过河南郡时，看到河南郡有一万多户贫苦百姓遭受水旱灾害，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谨慎地根据实际情况，持符节打开河南郡的粮仓，发放粮食救济贫苦百姓。我请求归还符节，甘愿接受伪造诏令的罪名。”汉武帝认为他贤明，就赦免了他，升任他为荥阳县令。汲黯以担任县令为耻辱，就称病回到家乡。汉武帝听说后，就征召他担任中大夫。因为他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期留在宫廷内，就升任他为东海太守。
2. 汲黯直言谏上，不阿谀权贵
原文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白话译文
汲黯为人性情傲慢，不讲究礼节，常常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对符合自己心意的人，就很好地对待他们；对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人，就连见面都难以忍受，士人也因此不依附他。然而他爱好学习，行侠仗义，坚守气节，内心修养纯正，喜欢直言劝谏，多次冒犯君主的威严，常常仰慕傅柏、袁盎的为人。他与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关系很好。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期担任官职。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中二千石的官员前来拜见他，田蚡都不回礼。然而汲黯拜见田蚡时，从来不行跪拜之礼，常常只是拱手作揖。汉武帝正在招揽文学儒士，皇上说我想要推行仁政等等，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有很多欲望，却在表面上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仿唐尧、虞舜的治理呢！”汉武帝沉默不语，十分生气，脸色变了，随后退朝。公卿大臣都为汲黯感到害怕。汉武帝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也太愚直了！”大臣们有的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等辅佐大臣，难道是让他们一味迎合、讨好君主，使君主陷入不义的境地吗？况且我已经担任了这个官职，即使爱惜自己的性命，又怎么能侮辱朝廷呢！”
3.郑当时好客廉洁
原文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白话译文
郑当时字庄，是陈县人。他的祖先郑君曾经担任项羽的将领；项羽死后，郑君不久就归附了汉朝。汉高祖命令所有原来项羽的部下都要直呼项羽的名字，只有郑君不遵从诏令。汉高祖下诏，把所有直呼项羽名字的人都任命为大夫，却驱逐了郑君。郑君在汉文帝时期去世。郑当时以行侠仗义为乐，曾经把张羽从危难中解救出来，名声在梁国、楚国一带流传。汉景帝时期，他担任太子舍人。每当五天一次的休假日，他常常在长安城郊设置驿马，问候各位老朋友，宴请答谢宾客，夜以继日，直到第二天早晨，还常常担心不能遍及所有宾客。郑当时喜好黄老学说，他仰慕年长有德行的人，就像害怕见不到一样。他年轻时官职低微，然而他交往的知己好友都是他祖父一辈的人，都是天下有名的士人。汉武帝即位后，郑当时逐渐升任为鲁国中尉、济南太守、江都国相，最终做到九卿中的右内史。因为在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的争议中表明立场，被降职为詹事，后来又升任为大农令。郑当时担任太史时，告诫门下的人：“客人到来，无论地位高低，都不要让他们在门口等候。”他对待宾客都行宾主之礼，以自己的尊贵身份去礼遇地位低下的人。郑当时廉洁，又不置办自己的产业，依靠朝廷的赏赐来供给各位宾客。然而他赠送给别人的礼物，只不过是一些竹器和食物。每次上朝，他都等候汉武帝有空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就会称道天下年长有德行的人。他推荐士人以及下属的丞史，说得非常恳切，常常认为他们比自己贤能。他从来不对下属官员直呼其名，和下属官员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伤害到他们。听到别人有好的言论，就立刻禀报给汉武帝，唯恐耽误。崤山以东的士人以及各位公卿，因此都一致称赞郑当时。
4. 汲郑二人晚年境遇
原文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资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白话译文：郑当时、汲黯起初位列九卿，为人廉洁，内心修养纯正。这两个人中途被罢官，家境贫穷，宾客也逐渐离散。等到他们担任郡太守，去世后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郑当时的兄弟子孙，因为郑当时的缘故，有六七人做到了二千石的官职。
5. 太史公论赞
原文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白话译文
太史公说：凭借汲黯、郑当时的贤能，有权势的时候，宾客是平时的十倍；没有权势的时候，宾客就寥寥无几，更何况是普通人呢！下邽人翟公曾经说过，起初他担任廷尉时，宾客挤满了家门；等到被罢官，门口冷清得可以设置捕鸟的网罗。翟公重新担任廷尉后，宾客们又想前来，翟公就在门上写下大大的字：“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的深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情的态度。一贵一贱，交情才会显现出来。”汲黯、郑当时的遭遇也是如此，真是令人悲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