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盆底重建的核心理念与跨学科意义
女性盆底是一个由肌肉、筋膜、韧带和神经构成的复杂三维支持系统,承托着膀胱、子宫、直肠等盆腔脏器,并协调实现排尿、排便和性功能。由于其结构独特且经历妊娠、分娩等生理过程,女性盆底更易受损,导致盆底功能障碍性疾病(Pelvic Floor Dysfunction, PFD),主要包括盆腔器官脱垂(Pelvic Organ Prolapse, POP)和压力性尿失禁(Stress Urinary Incontinence, SUI)。随着人口老龄化及女性对生活质量要求的提高,PFD已成为影响女性健康的重要医学问题。
现代盆底学的核心理念已从单纯的形态修复转向功能重建。以Delancey的阴道三水平支持理论和Petros的整体理论为代表,盆底被视为一个动态、整体的功能单元。这一理念的演进深刻影响了手术策略的变革:手术目标不仅是将脱垂的器官“放回原处”,更是通过修复缺陷的支持结构,恢复其正常的解剖位置和生理功能。同时,随着腹腔镜、机器人辅助手术及经自然腔道内镜手术(vNOTES)等微创技术的发展,手术操作日趋精细化,对术者掌握盆底筋膜间隙、神经血管走行等“外科平面”提出了更高要求。
2 盆底结构核心要点:从宏观到微观的解剖学基础
深入理解盆底解剖是安全、有效实施重建手术的前提。盆底结构由封闭骨盆出口的多层肌肉和筋膜组成,由外向内可分为三个层次。
2.1 盆底的三层肌肉结构
外层(浅筋膜与肌肉):位于最浅层,主要由会阴体及其支持肌肉构成。浅筋膜深面包含三对肌肉(球海绵体肌、坐骨海绵体肌、会阴浅横肌)和一块括约肌(肛门外括约肌)。这些结构的肌腱在阴道外口与肛门之间汇聚,形成坚实的会阴中心腱,为尿生殖三角和肛门远端提供重要支持。
中层(会阴隔膜):旧称“泌尿生殖膈”,是一层厚韧的膜性纤维片,附着于耻骨弓两侧,中央有尿道和阴道穿过。它对维持尿道中远段的稳定具有重要意义。
深层(盆膈):盆底最主要的功能单元,由肛提肌和尾骨肌构成,是支持盆腔脏器与维持括约功能的核心。肛提肌又可细分为四部分,其功能各异:
肛提肌的神经支配来源于第3、4骶神经前支(盆面)和阴部神经的分支(主要分布于耻骨直肠肌),这种双重支配保证了其在反射性收缩和自主收缩中的协调作用。
2.2 盆底结缔组织系统
盆筋膜是腹内筋膜向下的延续,分为盆壁筋膜、盆膈筋膜和盆脏筋膜,形成连续的纤维网络,对盆内脏器起保护和支持作用。
盆壁筋膜:覆盖盆腔内壁,包括骶前筋膜、闭孔筋膜等。其中,盆筋膜腱弓(Arcus Tendineus Fascia Pelvis, ATFP)是盆膈上筋膜从耻骨联合向坐骨棘增厚的纤维束,也称为“白线”,是侧方支持的重要附着点。
盆脏筋膜:包绕盆腔器官,形成支持性韧带和筋膜鞘,如主韧带(宫颈横韧带)、子宫骶韧带、直肠阴道隔等,将脏器固定于正常位置。
盆筋膜间隙:存在于盆壁筋膜与腹膜之间,如耻骨后间隙(Retzius间隙)、直肠旁间隙等。这些潜在间隙不仅为手术分离提供了自然的“无血管平面”,也是感染或血肿易积聚的部位。熟悉这些间隙是实施精准、微创手术的基础。
3 功能性解剖理论的演进:从静态描述到动态整体
对盆底的认识经历了从局部结构到整体系统的深刻变迁。其中,Delancey的“阴道三水平支持理论”和“吊床假说”是现代盆底重建外科的理论基石。
3.1 阴道三水平支持理论
1992年,Delancey提出的三水平理论将支持阴道的结缔组织分为三个水平,清晰地阐释了不同部位缺陷与脱垂类型的关系:
Ⅰ水平(顶端支持):由主韧带-宫骶韧带复合体完成,悬吊子宫和上段阴道,将其向后牵拉,维持直立位时阴道的长度和近乎水平的轴向。此水平缺陷可导致子宫脱垂或阴道穹隆脱垂。
Ⅱ水平(侧方支持):由盆筋膜腱弓、膀胱阴道筋膜、直肠阴道筋膜及其与肛提肌的连接构成,支撑阴道中段。此水平缺陷可导致膀胱膨出(前壁膨出)或直肠膨出(后壁膨出)。
Ⅲ水平(远端支持):由会阴隔膜、会阴体及尿道外韧带构成,支持阴道下段及尿道远端。此水平缺陷可导致尿道高活动性或会阴体缺陷,与压力性尿失禁密切相关。
该理论强调,成功的重建手术必须识别并修复所有缺陷水平,尤其是顶端支持(Ⅰ水平)的恢复是整个手术成功的关键。研究表明,良好的顶端复位可纠正50%的阴道前壁膨出和30%的阴道后壁膨出。
3.2 吊床假说与整体理论
Delancey同时提出的“吊床假说”形象地描述了尿道位于由盆腔内筋膜和阴道前壁构成的“吊床”之上,其侧方通过盆筋膜腱弓固定于盆壁。当腹压增高时,“吊床”被拉紧,为尿道提供动态的背侧支撑,维持尿控。若此结构缺陷,则产生尿道高活动性和SUI。该理论将SUI的治疗重点从单纯的尿道提升转向修复其下方的支持结构。
Petros的“整体理论”进一步整合了上述观点,将盆底分为前、中、后三区,认为功能障碍主要源于支撑韧带的损伤或松弛。该理论主张通过手术修复特定韧带,实现解剖与功能的重建,并根据缺陷的腔室、部位和层次进行个体化修复。
在上述理论指导下,Bump等提出的POP-Q分期系统成为国际通用的客观化、标准化评估工具,通过测量阴道前壁、顶端、后壁上的9个点位,对脱垂进行量化分期,为制定精准治疗决策提供了可靠依据。
4 盆底重建手术的应用进展:理论与技术的交汇
盆底重建手术适用于非手术治疗失败或有症状的POP病人(通常POP-Q分期≥Ⅱ度)。重建原则是以整体理论为指导,修补缺陷组织,恢复解剖结构与功能,并体现微创化和个体化理念。
4.1 顶端支持术式(Ⅰ水平重建)
良好的顶端支持是盆底重建手术成功的关键。根据2020年国际共识,应以解剖附着点而非手术入路作为术式分类依据。
骶骨固定术(Sacrocolpopexy, SC):治疗顶端脱垂的“金标准”术式。核心是通过植入物(多为聚丙烯网片)将阴道顶端或宫颈悬吊于骶骨前纵韧带(S1-S2水平)。可通过开腹、腹腔镜或机器人辅助完成。
骶棘韧带固定术(Sacrospinous Ligament Fixation, SSLF):将阴道顶端固定于骶棘韧带(距坐骨棘内侧2-3 cm处),常经阴道完成。适用于中盆腔缺陷为主的POP。
宫骶韧带悬吊术(Uterosacral Ligament Suspension, USLS):将阴道顶端固定于双侧子宫骶韧带,可同时行McCall后穹隆成形术关闭直肠子宫陷凹。高度依赖对输尿管走行的解剖认知,常见并发症为输尿管梗阻(0-11%),术中膀胱镜检查已成为标准步骤。
经阴道植入网片手术(Transvaginal Mesh, TVM):可同时纠正多腔室缺陷,手术操作简化。但因其网片暴露、慢性疼痛等并发症风险,自2019年起在多个国家受限。我国专家共识建议严格掌握适应证,主要用于POP术后复发及≥60岁重度初治病人,且需在充分知情同意和终身随访制度下进行。
曼市手术(Manchester手术):主要用于治疗子宫脱垂合并宫颈延长的病人,通过主韧带缩短、宫颈部分切除及阴道前后壁修补完成。
4.2 阴道前后壁修补与会阴体修补(Ⅱ、Ⅲ水平重建)
阴道前、后壁修复(Ⅱ水平):传统中线折叠术(阴道壁纤维肌层的纵向折叠缝合)适用于中央型缺陷;部位特异性修复术强调识别并单独缝合筋膜缺损的边缘,对侧方缺陷更有针对性。
会阴体修补(Ⅲ水平):旨在修复因分娩损伤导致的会阴体肌肉分离,恢复其体积与支撑力,缩小生殖裂孔(gh)。多项研究证实,生殖裂孔增大(gh增大)是脱垂复发的独立危险因素,因此Ⅲ水平重建对于维持远期疗效至关重要。
4.3 植入物应用与争议
网片选择:单股编织、大孔径(>75 μm)的Ⅰ型轻质聚丙烯网片是目前首选。网片向超轻量化发展(≤35 g/m²),但重量与疗效的关系尚无定论:过轻可能降低解剖治愈率,过重则增加暴露风险。
生物补片:适用于特定病例(如年轻、有生育要求者),但长期修复效果有限。
TVM的争议:鉴于其并发症风险,TVM的应用在全球呈现两极分化。我国坚持在严格管控下使用,强调“病人安全第一”的原则。
4.4 子宫的保留趋势
随着对子宫支持作用的重新认识,保留子宫的盆底重建术显著增多。术式命名上,以“-pexy”表示保留子宫的固定术(如骶骨子宫固定术),与切除子宫后的“-colpopexy”相区分。现有Meta分析表明,保留子宫与切除子宫在疗效上无显著差异,选择应基于病人意愿、年龄及生育要求。
5 与结直肠外科的交叉要点:从独立手术到多学科协作
女性盆底不仅是妇科的手术区域,也是结直肠外科、泌尿外科的共同“战场”。结直肠外科医生的深度参与,是实现盆底“形态与功能并重”目标的重要保障。
5.1 后盆腔缺陷与排便功能障碍
后盆腔缺陷主要包括直肠膨出和肠疝,常导致梗阻性排便综合征(ODS),表现为排便费力、有排不净感、需手法辅助排便等。结直肠外科医生在评估这类症状时,需与功能性便秘相鉴别,并结合排粪造影、肛门直肠测压及盆底超声等检查,全面评估解剖与功能。
手术修复:对于有症状的直肠膨出,经阴道修复(部位特异性修补)在改善排便症状方面优于经肛门途径。术中需注意避免过度缩窄直肠阴道间隙,以免造成性交痛或直肠顺应性下降。
神经保护:坐骨棘周围区域走行者阴部神经及其分支,后盆腔手术(如SSLF、后路悬吊)中应精细操作,避免过度电凝或缝扎导致的神经损伤,引发术后肛门失禁或会阴区感觉异常。
5.2 复合性脱垂的多学科联合诊治
临床上,女性病人可同时存在中盆腔缺陷(子宫脱垂)和后盆腔缺陷(直肠脱垂),形成复合脱垂。对此类复杂病例,单一专科手术往往难以取得理想效果。通过妇科-结直肠外科-泌尿外科多学科综合治疗协作组模式,可进行全面评估,制定协同手术方案。例如,在行骶骨固定术的同时,联合行直肠固定术或肠疝修补,一次手术解决多个问题,最大限度地恢复盆底整体解剖与功能。
5.3 从“三水平”到“四水平”的思考
近期有学者在Delancey三水平理论的基础上,提出增加“第四水平(Level IV)”——即肛门括约肌复合体(包括肛门外括约肌、肛门内括约肌及肛周皮肤)的概念。这一概念的提出基于以下解剖与临床事实:
解剖连续性:会阴体(Ⅲ水平)与肛门括约肌紧密相连,分娩损伤常同时累及两者。
功能整体性:肛门括约肌的功能状态直接影响排便控制,是盆底功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临床必要性:对于合并产科肛门括约肌损伤(OASI)的PFD病人,若仅修复阴道脱垂而忽略肛门括约肌的修补,术后仍可能存在大便失禁,严重影响生活质量。
这一扩展对结直肠外科医生提出了更明确的参与要求:在PFD的诊疗中,应常规评估肛门括约肌的形态(超声/MRI)与功能(肛门测压),并在手术中(特别是经会阴途径手术)将括约肌的修复与重建纳入整体规划。
5.4 肿瘤术后盆底重建的借鉴
在低位直肠癌行腹会阴联合切除术(Miles术)或肛提肌外腹会阴联合切除术(ELAPE)后,盆底缺损大,术后发生会阴疝、盆底感染的风险高。近年来,结直肠外科借鉴妇科盆底重建的经验,采用自体组织(如回肠系膜、大网膜、臀大肌皮瓣)或生物补片进行盆底重建,有效降低了术后并发症。这种跨学科的“技术反哺”进一步证明了盆底解剖与重建知识在普通外科领域的重要价值。
6 微创化趋势与未来展望
盆底重建手术正朝着更微创、更精准、更注重功能保护的方向发展。
腹腔镜与机器人辅助手术:在骶骨固定术等术式中已显示出与开放手术相当的解剖成功率,同时具有失血少、恢复快的优势。机器人辅助手术提供了更灵活的操作和三维高清视野,尤其适合在狭小骨盆内进行精细缝合。
经阴道自然腔道内镜手术(vNOTES):代表了极微创方向。利用阴道这一自然腔道置入腹腔镜器械,实现体表无瘢痕,同时兼具内镜的视野优势,近年来在盆底重建领域得到积极探索。
“协和式”盆底重建术:朱兰院士团队基于中国女性骨盆解剖特点,自主研发了符合国人解剖的重建术式及配套器械,在保证疗效的同时大幅降低医疗费用,体现了本土化创新的重要价值。
未来的发展将更加倚重多学科融合与功能导向。一方面,通过多学科协作,实现从“治已病”到“防未病”的转变,建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盆底健康管理体系;另一方面,随着再生医学、组织工程学的发展,有望开发出更理想的生物材料,实现诱导组织再生的“功能性修复”,为无数受盆底疾病困扰的女性带来更佳的预后和生活质量。
文献来源:朱兰, 梁硕, 徐蕾媚. 女性盆底的解剖学要点及手术应用进展[J]. 中国实用外科杂志, 2026, 46(2): 173-179. DOI: 10.19538/j.cjps.issn1005-2208.2026.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