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目的是将急症、重症和危重症的诊疗思维整合在一起,探讨大致的临床思维路径应如何构建。这与上周的课程可能会从不同维度形成交叉。本打算修改课件,但因工作繁忙未能如愿,所以我会尽力还原我最初的设计思路。
我们会向年轻医生提问,这与常规的临床提问不同。我们需要跳出具体操作,去思考“平时为什么这么做”。这叫做“thinking about thinking”,即元认知或觉知。你要思考:我这么做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后续能否形成闭环以验证决策,比如使用抗生素后就不再反思?我认为,这是一个了解自己真正在做什么的过程,唯有如此,才能实现改变。
因此,我会问年轻医生:当面对一个急症、重症患者或其病情出现变化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就我个人而言,我的杏仁核可能比较发达,所以会有其中某种反应。例如,有人会感到兴奋、跃跃欲试,想要做点什么;有人则会认为自己不会处理,需要立即打电话找上级医师;还有人会感到害怕,紧张到说不出话;或者当护士与你沟通时,你沉默不语、不知所措。我认为任何一种反应都可以理解。
这个过程不一定关乎能力,而是因为你面对的是不确定且紧迫的情境,这本质上是一种应激状态。你大脑中激活的神经回路都是一些预设的回路。例如,如果你想逃避过去失败的经历,就可能选择逃避;如果你比较兴奋,可能觉得自己能处理。这种“战斗或逃跑”反应同时激活了内分泌系统、交感神经系统和迷走神经系统,构成了一种应激状态。
所以,当你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时(这还只是工作或生活层面的压力,而非躯体损伤),其实与患者面对新冠病毒感染时的状态是相似的。基本上是背侧迷走神经和交感神经同时兴奋,导致你可能动弹不得。杏仁核系统也非常兴奋,让你感受到恐惧。综合作用下,会出现心跳呼吸加快,血液从胃肠道重新分布至肌肉为“战斗或逃跑”做准备,肝糖原分解,机体进入自噬状态,消耗肌肉和脂肪,血糖一定会升高——这都是为战斗做的准备。
这种呼吸循环驱动增强、代谢转向分解自身的过程,与我们经历大手术、严重感染或严重创伤时的反应是一样的。因此,回过头来,了解我们自身的这种状态,就能更好地理解患者的病理生理状态。
那么,最好的处理措施是什么?是脱离应激环境。比如,患者好转了,你就放心了;上级医师来了,你也放心了;用上一剂药,患者好转了,你更放心了。反之,如果处理不当,越处理越糟;不知如何与家属沟通;打电话后上级医师也没来……后面就会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
所以,我们的应激系统,无论是躯体受损还是精神受创,都会产生不同的感受。疼痛、伤害性刺激、内感受不适,都会出现。患者也是如此,就像在森林里看见熊一样。
如果说熊已经跑了,威胁解除,但我并不知道,我的心跳、呼吸、代谢分解状态仍然下不来,我就会持续处在这种高应激状态。如果应激源来自躯体损伤,比如新冠病毒感染未愈,反复发烧,出现各种继发性损伤或内环境变化,就会让我的身体感觉“熊”在不停地跑来跑去。因此,机体后续的损伤,都是由最初的病因(“熊”)所触发,然后一层层向前进展。
在重症患者,尤其是ICU患者身上,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变化:呼吸驱动增强、循环驱动增强。如果是感染相关,机体还会调动炎症细胞抗感染。炎症细胞过多会造成内皮损伤,形成微血栓以包裹微生物,局部血流减少以防止扩散。肌肉分解产生氨基酸,糖原分解,都是为了给快速代谢的细胞(如肝脏合成急性时相反应蛋白)提供原料。整个机体进入了“战时状态”,各大“工厂”的功能都发生了改变。
此时,大脑还会深入思考吗?不会。大脑活动转向皮层下放电,以节能。胃肠道还进食吗?不进食了,主要依靠内源性自噬分解自身组织。尿量多少?取决于机体的第一反应是想保水,还是因为循环驱动过强、肾脏灌注压过高而导致排水增多。
我们所看到的这些临床表现,其底层逻辑都与神经内分泌系统对躯体或心理应激的反应相关。因此,如果我们看到的表象(如心率快、血压高)只是表象,而我们的处理只是针对表象(如降心率、降血压),可能效果有限。但如果我们实施镇静,往往心率、血压就都降下来了。甚至,更根本的应该是镇痛,处理伤害性刺激本身。伤害性刺激又分多种:机械性刺激、炎症性刺激、血栓相关刺激等。核心原则是:脱离伤害性刺激,让机体能够从“战斗或逃跑”或“僵直”状态中恢复。
我的核心治疗逻辑必须一致:是治疗上游的应激反应本身,还是治疗下游的表现(心率快、血糖高、呼吸快、体温高)?如果把上游的事处理好了,下游的问题可能就随之消失。如果只处理下游,你就会永远忙于应对各种指标,疲于奔命。因此,最关键的是要分清哪个是“头”,哪个是原发前提。
所以,识别机体的反应性至关重要。举个例子,就像辅导孩子功课,一翻开课本就“鸡飞狗跳”;查房时,如果把这种压力传递给下级医生,他也会进入应激状态,开始闪躲、思维停滞,而我可能也会相应进入这种状态。这个例子是想说明,我们在患者身上更多看到的是躯体的机体反应性,但它仍然基于神经内分泌系统。在健康人,遇到环境压力时,更多是内分泌驱动神经活动(当然最终也通过神经),其中炎症、凝血的占比较小,反而可能导致“压力肥”这种相反极端。但我认为,这与患者的底层逻辑没有区别。
如果能理解这一点,我们就会发现治疗患者有几个底层逻辑。其中之一就是:任何治疗本身都可能造成再损伤。因此,患者每一时刻的动态趋势变化,其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MODS)的核心,一定是多方因素构成的。
原发损伤
:即打击(Insult),无论是躯体的、心理的或二者兼有。如感染、创伤,或仅仅是一次大手术联合全身麻醉管理。这是最根本的、诱发机体偏离生理稳态的起点。
宿主反应
:机体必然会对上述打击做出积极反应。疼痛、心率增快、食欲减退、尿量减少等都是反应。如果患者再有基础疾病,可能继发深静脉血栓(DVT)等,后续会产生很多“次生”问题。但体内动员的仍然是那套应对“熊”的系统,只是反应的严重程度、参与的系统(部队)不同,从而呈现出各种各样的临床表现。
临床决策与支持
:我们的决策和对患者状态稳定性的判断,决定了我们采取何种ICU支持手段。可能有人选择镇静+升压药,有人选择镇静+补液+升压药等。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我们的治疗一定会影响整个机体系统。例如,一个术后患者,经过液体复苏,第二天出入量平衡为正2000ml,酸中毒好转,成功脱机拔管。那么,这多出的2000ml液体在哪里?它一定存在于机体内,并对机体系统产生影响。只是这个影响我们如何关注和解读。如果患者原本肺功能就不好,这多出的液体可能加重肺损伤;如果患者有其他问题,可能导致切口水肿、愈合不良等。
最终,表现出来的器官功能不全或偏离稳态的指标,都是由于:1)最初的打击是什么;2)机体的反应是什么;3)我们想怎么治。如果我们只根据表象(如血压低、酸中毒)就永远用补液来解决,那么最终的MODS一定有我们治疗的一份“功劳”。
所以,我们如何思考这件事至关重要。我们的思路应该是:
精准识别原发打击
:例如,一个Whipple术后患者,术后出现酸中毒、血压偏低。我们需要回顾术前状态(如胰头或胆管梗阻情况、消瘦程度)、手术情况(有无吻合口漏)。早期小的渗漏可能存在,但通常不是主要病因。如果管理不当,它可能演变为后续的病因。
解读机体反应性/临床表现
:患者血管张力低和轻度酸中毒,是因为麻醉管理问题、术前基础问题、药物影响,还是出现了休克?我们需要收集信息,去伪存真,最终归结为一个核心病理生理状态,例如“休克”。
基于以上做出决策
:如果分辨不清机体反应性的根源,只要血压低或酸中毒就永远给予补液,就会产生其他问题。我们是在治疗整个“体系”,而不是体系中的某一个指标(如下腔静脉宽度)。
我们选择的治疗手段,反过来可能成为继发性病因。因此,在MODS中,一元论的观点通常是站不住脚的,我们需要很好地解读:
生理
:患者的基线生理状态是什么?一个梗阻性黄疸、消瘦、营养支持不足的患者,其生理状态不能等同于健康年轻人。他看似没病,但并非“正常”,是不耐受打击的。
病理生理
:例如,一个血压值,在不同的体位、场景、干预条件下意义不同。你对整个体系的评估,取决于你获取的信息、你的知识背景以及你被带入的前提假设。如果你一开始就认定只能是休克,看到下腔静脉窄就一定要补液,这就是过度简化的“一元论”问题。
及时性、准确性是问题,而医源性损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重症情况太复杂、需要的指标太多、确定性信息太少。因此,你对信息的解读和大的治疗方向的把握,决定了后续治疗是否正确。因为所有的病理生理指标都只代表“当下”。
例如,血压80 mmHg,这是一个病理生理指标。你的解读取决于病因、病程、病情和监测条件。如果只看血压80 mmHg和下腔静脉窄就去补液,它完全可能是分布性休克(过敏性、药物性、神经源性等)。我们如何行动,是由我们的知识框架决定的。
因此,我会给大家举一些例子。思维的事不好讲,每个人的逻辑框架不同,但我们需要用共同的专业语言交流,而不是只描述表象。我尝试用一些未必完全恰当但能代表我想法的例子来说明。
第一个原则:去除病因,即“干掉熊”。
关键在于能否分清病因。例如,Whipple术后患者,通常不会立即发生吻合口漏(这是对外科医生的基本尊重)。小的渗漏可能正常,我们也不期望吻合口引流液的淀粉酶完全正常。但不能一来就断定是吻合口漏。对于这样的患者,在ICU的每一天,都要重新评估这个“先导病因”。如果术后连续几天每天都正平衡3000ml液体,却不知道在治疗什么,只会让机体系统越来越紊乱。补液可能暂时“有效”,但关键是如何让体系回归正常。所以,先导病因是动态变化的。最初的手术只是起点,后续我们的干预、患者每天的新情况(如发热)都可能成为新的“重症病因”。第二天的接诊医生想法也可能不同。
去除应激源,就是不再接触这件事。例如,手术做得彻底,解除了病因;颅脑损伤血肿被清除。如果是肺部感染,用上抗生素就算去除应激源了吗?不是。如果患者咳嗽反射弱、纤毛运动差、痰液引流不畅,感染灶可能永远无法彻底清理。甚至经验性抗生素可能未覆盖所有病原体。应激源可能永远存在且无法去除。所以,如何评价“去除”?你需要确切地说出什么是应激源,你做了什么,以及什么证据表明它已被去除。你需要有这样的分析。
第二个原则:调节机体反应性。
比如,我带你坐过山车,你说害怕不去。我说,我们吃点安定、喝点红酒,我拉着你的手上去。这就是通过药物和心理支持来调节你的应激反应,让你迷迷糊糊、安心地完成体验。
第三个原则:减少效应器损伤。
如果实在不行,担心心跳太快导致心衰,就吃点康忻(比索洛尔)来控制心率,减少对心脏的效应器损伤。
这个比喻是想说明,我们要在每一件事上说清我们干什么。举个例子:一个慢性心力衰竭患者,射血分数仅30%多,长期服用多种药物。此次因H3N2流感感染,发热39°C,诱发急性肺水肿、心衰加重。我们应该怎么办?大家可以思考一下处理顺序。如果出现心跳呼吸骤停,又该如何处理?
我认为,至少不能让患者再发热了。如果是新冠病毒感染,在2020年无特效药时,只能对症处理。如果是病毒性肺炎,若无有效抗病毒药或已过窗口期,也只能等待。如果是腹腔感染,相对能处理。所以,首先是确定应激源(病因)并给予确切治疗。同时,我也知道抗感染治疗需要时间才能彻底清除病灶、发挥作用。
其次,适当调节其反应。如果没有非甾体抗炎药(NSAIDs)过敏,可以给予美林或对乙酰氨基酚退热。管控了发热,心率就不会相应那么快,耗氧量减少,呼吸困难可能改善,心衰也许就能缓解。
然后,处理效应器问题。如果患者心率已达130次/分,已出现肺水肿、氧合下降。对于心衰患者,心率超过100次/分后舒张期显著缩短,心房压力增高,肺毛细血管静水压升高,肺水肿会非常明显。此时,可以给予β受体阻滞剂(如艾司洛尔),目的是管控氧耗、改善舒张功能,将心率降至100次/分以下。
这几个原则和基本知识点都是对的,但逻辑性不能错。我们的可治疗位点在哪里?
如果我只知道退热(急诊常见),只要发烧就退热,但我没找到或不清楚感染灶,没用抗病毒或抗感染治疗,或者还需要等待时间。那么,我做的事就只是“退热”。如果连病因都不知道或认错了,只退热,就相当于我只处理中间层(症状),却假装看不到上层的持续伤害(病因)。这是一件事。
如果我也不去管理这种应激反应,说“先烧着吧,病因不明,先查查NGS(病原宏基因组学)”,然后就只降心率,把β受体阻滞剂用上。这在临床也很常见。只看心率快,不看其他,甚至不看药物副作用。
回过头,如果我没找到原因,还在等待;或者我用了药但谱太窄;或者我不考虑感染灶、病原体、治疗时间窗。那么,这种逻辑就是从下游开始干,只干我能干的、不耗能的事。
在这样治疗的过程中,即使我的逻辑看似没错(抗病毒药、社区获得性肺炎的抗生素都给了,NGS和核酸也送了,退热药备了,β阻滞剂也用了,血压也盯着),但我做的事一定有效应吗?这就是有效性的问题。年轻医生最容易陷入“我干了,而且我都预想到了,但干了以后仍然出事,那是患者的事”的思维。
在管理中,不是以“干没干”为导向,而是以“你想让患者达到什么样的结果”为导向。这也是我们查房时常说的。例如,患者能力不够,我们要用吊床辅助下地活动。但如果他能力不够,上吊床本身就是一种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会使他更费力。这时,你需要给予足够的力量支持,就需要把呼吸机的压力支持(PS)水平调高。如果平时PS是8 cmH₂O,活动时调到15 cmH₂O,但他在吊床和下地过程中呼吸频率仍达30-40次/分,潮气量仅200-300ml,这说明你对他的限制(耗能)远远超过了你通过调节PS给予的预支持。所以,“我干了”和“我想让他怎么样、我怎么干、我怎么监测”是两回事。
如果有效性都没评估到,大概率就会出现安全性问题。这是两个方向的评估。理论上,应将安全性置于有效性之前。
仍以这个病例解释:如果是新冠病毒感染,到2023年我们有Paxlovid这类药物,但它是否会与其他药物发生相互作用?这会影响治疗效果。使用NSAIDs退热,需要考虑其发汗和不显性失水的影响。在2021年沈阳新冠救治中心,很多年轻人高热,使用退热药后,只要体温下降,血管张力常常随之下降,血压就可能降低。所以,我曾遇到一个胆道术后每日发热的患者,今天出现神志改变。我去看时,患者发热,心率140次/分,血压却“没事”。第一,这可能是大事(应激状态下心率140,血压应该更高);第二,如果血压有事了,可能就快不行了;第三,如果患者心率140次/分,血压150 mmHg,等体温降下来时,血压可能降到80 mmHg,存在隐匿性低血压风险。所以,你在用退热药减少心脏负荷的同时,必须意识到它可能通过影响血管张力而对机体系统产生额外影响。对于一个衰弱的老年人,或心功能差、血管张力调节能力差、处于镇静状态、潜在容量不足的患者,就会造成再损伤。
还有β受体阻滞剂的选择。我这些年用得最多的是比索洛尔。只要胃肠道能用,它效应稳定,对收缩力和血管张力影响小。如果胃肠道不能用,舌下含服也可行。但可能有年轻医生觉得艾司洛尔静脉用药起效更快、更可控。但艾司洛尔最主要的问题是对心肌收缩力和血管张力都有影响。在心衰急性加重期,血管张力本就容易受影响,心脏抑制也容易出现,这就会增加治疗矛盾。因此,在选择之前,必须向年轻医生说清楚这些。
所以,在去除病因、控制应激反应、改善应激对效应器的影响这三个层面,如果是呼吸衰竭患者,重点就会放在呼吸肌疲劳和呼吸机相关性肺损伤(VILI)上。这只是简单举例。
第四个原则:逻辑排序,避免“机制罗列”。
我们容易有一种倾向:只要在患者身上能找到这些病理生理机制,最后就说“这些机制都有”。我认为这是逻辑上的短板。例如,患者消瘦,就说他肌力差;体格小,就说容量耐受性差;精神萎靡,就说咳痰无力。那么,当他出现肺不张时,到底是肌力差、痰液阻塞、术后疼痛、呼吸机使用不当,还是你因血压低而过度补液导致的?你需要有一个排除和排序的过程。
年轻医生可能会说:“他液体确实多了点,但力量也不太好,吸痰也有痰……”最后就不知道治什么了。所以,脑子里一定要排序。你要判断哪个是最重要的、最突出的、最急的,或者在你的治疗中优先级最高的。甚至可以说,不是分轻重缓急,而是分清“哪个是我能治的,其他我都治不了”,先把能治的治了,其他的再找平衡。
我们更像是要发现这个机体“体系”的短板在哪里,以及先导病因对这个体系造成了什么冲击,哪个环节出现了显著异常。然后,分析这个体系(例如循环系统,从回流到灌注到器官血流)是如何应对的,现状如何。而不是一看到肾脏血流减少或阻力指数(RI)增高,就说要补液、利尿、上肾脏替代治疗(RRT)。你需要知道肾脏出现这种状态的原因:是肾脏自身问题,还是流量问题、压力问题、间质问题、升压药问题?它可能有一百条机制,但只给你展现为肌酐升高、无尿。如果把一百条机制都治一遍,那就是“我有药,你有病”,或者“我只有三张牌,1、2、3先出了再说”。这是逻辑上的短板。
所以,你需要每时每刻都在掂量:哪个最重?哪个最优先?哪个不可被牺牲?哪个是我能治的?哪个治疗反应会最快最好?你要不断重复这个思维过程。
在重症领域,如果患者濒临死亡,就别讨论具体疾病了。气管插管、上呼吸机、维持血压,这些都是必须做的。如果连基础的内环境、血流、氧输送、灌注压都无法维持,患者必死无疑,这与原发病无关。所以,无论什么病,只要有机会,都是先建立基本的气道、呼吸、循环支持,这相当于体外生命支持(ECLS)的开始。这与创伤急救没有区别。这在逻辑上没有争议,取决于你把什么放在最优先。
这借鉴了急诊的分诊思维:
濒临死亡
如心跳即将停止,立即准备心肺复苏(CPR)。若无目击者、病因不明,只能规范进行CPR,结果取决于多种因素。
危重且紧急
经典的“重症”问题——呼吸、循环、神经系统障碍。如果没有立即危及生命的迹象,最直接的治疗就是先建立气道、呼吸、循环支持。神经系统问题,只要没有显著异常(如脑疝),密切监测和查体即可。
紧急但可能不那么危重
如严重的电解质紊乱、心律失常(前提是未立即影响神经系统、气道或心肺氧输送)。永远是那些影响血流、氧输送的环节最急。
亚急症
疾病从慢性期向急性期、重症期发展的过程。一旦影响到呼吸、循环、意识,就升级为危重紧急问题。
还有一些情况可以影响内环境,如大量腹泻、出汗、利尿剂使用等,但它们没有那么紧急。只有影响到血流、氧输送的环节才算最重。所以,不管什么原因,气道有事,氧流一定有事;心率有事,氧输送后续一定有事;内环境有事,所有细胞功能都会受损。如果一个医生连内环境都维持不住,他一定不是一个好的重症医生。
另一个逻辑基础是:我们现在的病人,80%-90%以上都是“慢加急”(Acute on Chronic)。 如果我们只谈慢性病或只谈急性加重,把他俩拆开,那说明你不懂这个“体系”。例如,收治一个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AECOPD)的患者,你不仅要了解病史,还要清楚其基线状态:肺功能、氧合能力、日常二氧化碳水平、小气道基础阻力、此次急性加重后气流受限增加了多少、内源性呼气末正压(PEEP)是多少、通气/血流比值匹配情况、对右心功能的影响、此次的二氧化碳目标值、右心损伤及肺心病导致的体循环淤血程度等。你需要说清这个“体系”的画像,才能说清这次“加急”加在了哪里。如果你说不清楚,大概率就是“一个COPD患者,呼衰了,上机”,然后问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你治的是一个“病”,而不是一个“病人”。这是很大的问题。
因此,特别紧急的情况对我们而言应尽量少发生,一定要“向前管理”,提前干预、宣教。急诊的分诊理论上不属于ICU,但我们可以强化这部分内容。我们面对最多的是由先导病因决定的经典重症:呼吸衰竭、休克、昏迷等。
有了大方向和初期诊治后,后续其实就是不断分析其病理生理指标。今天下班时,我和一位工作多年的年轻医生讨论过。他在脱机方面推进得很好,他倾向于将呼吸机氧浓度(FiO₂)调到21%-25%,观察脉氧饱和度(SpO₂)能否接近100%。他会想:如果FiO₂ 21%-22%,SpO₂接近100%,那不就相当于没吸氧一样吗?如果我能做到这样,是不是说明患者的肺就没问题了?
这要看方向。对于一个神经外科患者,如果始终FiO₂ 21%,SpO₂ 100%,那我推测他只有颅脑问题,肺没管出肺炎或其他并发症。这说明肺的起点是好的,我一直用最低的支持条件就能管好。
但另一种情况:患者有明显的肺不张,我做了俯卧位、吸痰等,FiO₂能调到25%-30%,SpO₂ 97%-98%。我没做其他检查,觉得FiO₂从之前更高水平降到了25%,就认为好转了。但我说不对,上次他来时FiO₂能调到22%,SpO₂ 100%。他很年轻,氧交换应该很好。我们再看超声,发现下肺仍有不张;看呼吸力学,也不对;病因上,可能有渗漏、痰堵。如果你只用单一维度的指标(如低氧就吸痰,FiO₂ 22%时SpO₂ 97%-98%就认为肺好),就会得出片面的结论。这些片段信息之间无法形成结论。
我应该做的是:在方向确定(如治疗肺不张)的前提下,目标清晰(如复张肺组织、改善氧合),然后去验证治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这就需要多维度、连续、动态的病理生理指标来反应。
要有氧支持条件(FiO₂)及对应的SpO₂,以估算肺泡-动脉氧分压差(A-aDO₂)。
要知道死腔变化,如呼末二氧化碳(EtCO₂)波形。
要知道肺部超声下各区域的变化。
因为我治的是肺炎和肺不张,我当然要看看不张的区域是否复张了。如果后部肺组织根本没打开,那么患者现有的顺应性和氧交换能力,都只是由已开放的那部分肺实现的。即使FiO₂能调到25%,但肺后部可能还有一大片实变,甚至病因都未确定(我只是打开了不张,但痰液仍在深处)。
所以说,“看病人看指标”是在方向清晰的前提下,验证治疗是否按预期进行,是否真正抓住了“可治疗特征”。我用什么来看?是在明确病因、病程背景下的病理生理指标。对于肺,就要包括听诊、支持条件、力学波形、影像学(超声)等多个维度,而不是只凭一件事。甚至有的年轻医生只拿潮气量说事,不看波形。最简单的认知偏差:压力支持(PS)10 cmH₂O,潮气量1000 ml,请问顺应性好吗?计算一下,如果PS是10,潮气量1000,那么顺应性就是100 ml/cmH₂O。对于一个潮气量1000 ml的患者,顺应性达到100,这太难了。所以,这是我想强调的。
因此,在区分轻重缓急时,对于全院非重症医生,首先要关注与生命体征、氧输送、机体反应性相关的指标。
这让我想起William Osler,他在医学和智慧上成就很高,也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创始人之一。他有一句名言:“好的医生治疗疾病,而伟大的医生治疗患病的病人。” 如果你不了解患者的整体框架,可能就给个抗生素了事。但如果你了解他肺部疾病的底层病理、以及长期肺心病对体循环的影响,你要管理的就是这个患者的整个“体系”。
怎么看?一定要清楚患者是年轻还是老年,基础共病是什么。都是COPD,肺气肿到什么程度?膈肌功能、运动能力、代偿能力(如右心功能)到什么程度?平时利尿剂用到什么程度?氧疗到什么程度?指南推荐的药物治疗是否都落实了?把这些说清楚并不容易。
患者受到外界打击(看到“熊”),其反应也因人而异。这取决于其基础状态和既往经历。可能表现为腹泻、纳差、出血栓或感冒。虽然不一定有直接因果关系,但机体为了适应性存活,动员的路径(神经内分泌、免疫炎症、凝血、代谢、生物能)是相同的。只是不同病因激活的路径侧重不同,患者基础有哪些“可被激活”的薄弱点也不同,其机体还能应对哪些被激活的路径也不同。心功能差,最大的短板就是心脏。
例如,2023年初新冠放开时,大家都经历了集体高热、咽痛。我听到周围的医生说:“新冠就是攻击你薄弱的地方。” 有的牙疼,有的胃不舒服,有的腿疼。其实,这是因为在强烈应激下,你身体最薄弱的那个点,感受最明显、表达最清晰。而其他强壮的部位没有表达出来。患者也是一样,他的共病就告诉你哪里最“不禁打”。所以,那就是我们应该重点管理的地方。
这需要的知识储备、专科知识、沟通技巧非常多。形成的思维呢?上次听协和胡晓云老师讲临床思维也很有感触。我现在会形成一些直觉性思维,临床知识架构尚可,处理通常相对正确。但当我需要培训他人,或在信息不对等、沟通不畅时,我就会思考:如何让我培训的对象理解我说的、学会我想教的?这涉及“教育”和“教学”两个问题。
例如,住院医师第一年、第二年和第三年,收治一个脓毒症休克患者时,会把不同的指标放在一起,但理解层次不同:第一年可能只理解“感染”;第二年理解“感染导致休克”;第三年可能理解“感染导致休克伴MODS,需要管理机体反应性”。所以,我需要将他们隐性的思维(为什么没理解)翻译成显性的、可交流、可认知的语言。这就是真正的教育和教学过程:思维的碰撞、信息的分析,找出异同及原因。
因此,我们得先能说清“我在干什么”。能说清临床问题,就能判断他对问题的认知是否全面、深入或偏颇。其次,能将临床问题归结到应激源(病因),并加以排除或确认。第三,在明确或可疑的病因下,评估其病情、病程和病理生理。然后,找到的治疗方案不能是“我加了压力支持(PS)”,但潮气量2000 ml也不管;而是要看治疗反应,包括有效性和安全性。这是最基本的东西。
在做教学时,可以基于问题(如低氧、低血压如何处理),也可以针对特定场景(Scenario),如昨晚那个不张口、困难插管的患者。在复盘整个病例时,则会分析患者的基础特点,以及病程不同阶段出现的不同问题。这些都不容易,目的和方法也不总是那么清晰。
对于我自己或年轻医生都一样。我说的时候,其实只关心他懂没懂、能否交流、患者能否顺利治疗。患者永远是第一位的。但如果得不到反馈,自己在教育上也会受挫。年轻医生可能也是如此。
所以,如何调整和“滴定”这种认知过程是需要的。但大概率,人的认知会不断经历这样的曲线:先发现A有短板→突然被点拨,豁然开朗→开始努力学习,觉得什么都行了→又遇到新的认知屏障,觉得什么都不会了→之后才知道,认知的圆圈越大,未知的边界也越大。还有很多专科知识限制我。如果我不经历大量急诊、手术、病例,就无法训练出那部分经验。我需要良好的交流,但我知道应该积累什么、往哪积累、怎么积累、跟谁积累。这样,我才能走上“开悟之坡”,知道短板在哪里。
理想状态是像大师一样,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能够四两拨千斤。最重要的是,上次和小田老师交流,他说:“最重要的是你能预判病情的走势,不能跟着病人跑。”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总结不出来。所以我把这句话送给大家:如果我总是跟在后面,患者这样我才那样,判断不了病情走势,那我就还有努力的空间。
医学和世界上任何复杂学科一样,都存在可描述、可传递的知识,以及不可描述、不可传递的知识(隐性知识)。医学因为与人相关,这个特点更突出,也更受关注和争议。它永远是一门关于不确定性的科学和关于可能性的艺术。
所以,悲观者永远正确(因为总有可能出错),乐观者永远前行。如果我只看到不确定性(而人类大脑天生厌恶不确定),就会停滞。但如果你看到可能性,就会积极一些。
我的想法是:虽然不确定,但我能把我确定的部分说清楚,把我觉得不确定的部分摸清楚,减少不确定,增加确定。对于可能性,我只会增加我自己能把握的那部分——“可治疗特征”。我能看到治疗后的确切反应。所以,治疗反应性是最大的确定性。我知道我走对了。
我把不确定的部分尽量排除后,仍然有一部分可能性要留给时间、命运或其他因素。我不能决定所有事。所以,当大家在临床工作中遇到挫折时,不要只说“都不确定”,也不要只争取“一部分可能”。要争取最大的确定性和可能性,剩下的部分就坦然交给其他因素。改变心态即可。
这就是我想与大家分享的内容。谢谢各位老师。
核心概念与术语表
应激反应
机体对内外环境威胁(打击)产生的非特异性全身反应,涉及神经、内分泌、免疫等多系统。
宿主反应
特指机体对感染等打击产生的综合性反应,其失调是脓毒症的核心。
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MODS)
重症患者最终常见的病理状态,由原发打击和过度的宿主反应共同导致,治疗本身也可能参与其中。
可治疗特征
患者临床表现中,那些对特定治疗可能产生明确、积极反应的部分。识别并针对其治疗是重症诊疗的关键。
慢加急
指在慢性疾病(如COPD、心衰)基础上,发生急性加重。诊疗时必须兼顾慢性基础与急性事件。
逻辑闭环
指临床决策后,能用病情演变和客观指标验证当初决策的正确性,形成完整的思维-行动-验证循环。
元认知
对自身认知过程的认知。在临床中体现为“思考我为什么这么思考”,是提升临床思维的关键。
向前管理
在患者病情恶化至危重之前,通过预警、干预和宣教进行提前管理,防患于未然。
关键图表详解
重症发生发展模型
(Insult:感染、创伤、手术等) ↓(Host Response:神经内分泌、炎症、凝血、代谢激活) ↓(心率↑、呼吸↑、发热、高血糖、休克、器官功能障碍) ↓临床干预 (可能带来医源性损伤)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 (MODS) ——结局
应用
此模型强调,治疗不应只针对下游的“临床表现”,更应追溯并干预上游的“原发打击”和“过度的宿主反应”。
临床要点与精华总结
治疗病人,而非治疗指标
心率快就降心率,血压低就升血压,这是初级思维。高级思维是问:为什么心率快?是疼痛、发热、还是心衰?处理根本原因。
任何治疗都是双刃剑
必须评估治疗的有效性(是否起效)和安全性(是否有害)。例如,退热可能诱发低血压;积极补液可能加重肺水肿。
逻辑闭环的重要性
对于每一个重要决策(如大量补液),要能回答:液体去哪了?对机体系统产生了什么影响?后续如何管理?
“一元论”在重症中常是陷阱
MODS往往是多因素所致。但临床决策时需排序,找出主要矛盾,而非罗列所有可能机制。
重视“慢加急”的基线评估
不了解患者慢病状态下的“正常”水平(如COPD患者的基线二氧化碳分压),就无法正确评估急性加重的严重度和设定合理治疗目标。
预判病情走势是高水平体现
不要总是被动反应。基于对病因、病理生理和患者基础的理解,主动预测病情可能的发展方向,并提前布局。
早期预警与向前管理
利用评分系统等工具,在患者病情急转直下前识别风险,是非重症科室和ICU协作的关键。
医学的本质是处理不确定性
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通过争取最大的确定性(如抓住可治疗特征、验证治疗反应)和可能性来决策,并坦然接受无法控制的部分。
思考与拓展
如何在实际工作中,有效区分患者的某一表现(如低血压)是原发损伤的直接后果,还是过度宿主反应的表现,或是治疗干预的副作用?
朱然教授强调“治疗反应性是最大的确定性”。在临床中,除了直观的生理指标改善,还有哪些方法可以更早、更灵敏地评估治疗是否产生了“正确的”生物效应?
(可思考功能超声、代谢监测、生物标志物动态变化等)。
对于“慢加急”患者(如晚期心衰合并肺炎),当急性支持治疗(如强心、利尿)与慢性基础治疗(如长期服用的β阻滞剂、RAS抑制剂)存在潜在矛盾时,你的调整原则和具体步骤是什么?
延伸阅读建议
学习脓毒症与宿主反应的相关研究(如Sepsis-3定义)。
研究重症医学中的决策心理学与认知偏差,提升元认知能力。
查阅关于重症患者“个性化”或“精准”生理目标设定的最新文献(如个体化的血压、二氧化碳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