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承气汤学习笔记(三)
十:案例摘录
1.腹胀痛下利例
【曹颖甫师曰】陈姓少年,住无锡路矮屋,年十六,幼龄丧父,惟母是依,终岁勤劳,尚难一饱。适值新年,贩卖花爆,冀博微利。饮食失时,饥餐冷饭,更受风寒,遂病腹痛拒按,时时下利,色纯黑,身不热,脉滑大而口渴。家清寒,无力延医。经十余日,始来求诊。察其症状,知为积滞下利,遂疏大承气汤方,怜其贫也,并去厚朴。计大黄(四钱),枳实(四钱),芒硝(三钱)。书竟,谓其母曰:“倘服后暴下更甚于前,厥疾可瘳”。其母异曰:“不止其利,反速其利,何也?”余曰:“服后自知”。果一剂后,大下三次,均黑粪,干湿相杂,利止而愈。此《金匮》所谓“宿食下利,当有所去,下之乃愈,宜大承气汤”之例也。
【佐景按】大论曰:“少阴病,自利清水,色纯青,心下必痛,口干,咽燥者,急下之,宜大承气汤。”可以互证。《温疫论》曰:“热结旁流者,以胃家实,内热壅闭,先大便闭结,续得下利,纯臭水,全然无粪,日三四度,或十余度。宜大承气汤,得结粪而利止。服汤不得结粪,仍下利,并臭水,及所进汤药。因大肠邪胜,失其传送之职,知邪犹在也,病必不减,宜更下之。”延陵吴又可先贤能言此,诚不愧为仲圣之入室弟子矣。
2.目不了了例
【曹颖甫师曰】予尝诊江阴街肉庄吴姓妇人,病起已六七日,壮热,头汗出,脉大,便闭,七日未行,身不发黄,胸不结,腹不胀满,惟满头剧痛,不言语,眼张,瞳神不能瞬,人过其前,亦不能辨,证颇危重。余曰:“目中不了了,睛不和,燥热上冲,此阳明篇三急下证之第一证也。不速治,行见其脑膜爆裂,病不可为矣。”于是遂书大承气汤方与之。
大黄(四钱)枳实(三钱)川朴(—钱)芒硝(三钱)
并嘱其家人速煎服之,竟一剂而愈。盖阳明燥气上冲巅顶,故头汗出,满头剧痛,神志不清,目不辨人,其势危在顷刻。今一剂而下,亦如釜底抽薪,泄去胃热。胃热一平,则上冲燥气因下无所继,随之俱下,故头目清明,病遂霍然。非若有宿食积滞,腹胀而痛,壮热谵语,必经数剂方能奏效,此缓急之所由分。是故无形之气与有形之积,宜加辨别,方不至临诊茫然也。
【佐景按】余尝见一男子病者,神志恍惚,四肢痉厥,左手按额上,右手按其阴器,两足相向弯曲而崛起。旁人虽用大力,不能使之直伸。目张而赤,近光则强闭,脉凌乱隐约,大便多日不行,数日来头痛,病起仅七八日,服药五六日,即至如此地步。据谓前曾宿娼患疮,外治而愈。余曰:“此大承气证失治者也。”顾口噤药不能下,侍者用简便法,纳甘油锭于其肛中,凡三次,毫无效验。惜无亲人作主,不能试胆导法。次日,汗出夜毙,是可悯也。又一男子病者,感病数日,腹中微痛,医以四逆散作汤与之,痛略差,而目中之不了了更显。与之言,半是半非,其夜即毙。
由上实验证之,目中不了了,睛不和,确为至危至急之候。虽伤寒不过六七日,无表里证,身但微热,大便但难而不结,即为实,当急下之,宜大承气汤。仲圣笔之于论,固甚明了也。果能治之得法,获效亦捷,如本案所示者是。
以今日之生理释之,目中不了了,睛不和,即为脑病之外征。缘脑神经纤维出于后脑之下部者十有二对,其系于目睛者四对焉,曰视神经,曰动眼神经,曰滑车神经,曰外展神经。故外见目疾,内实脑病。较之上案所言仅满头剧痛者,其病为更胜一筹,其情为更急一等,其方药分量当更重若干,而治无第二法门,舍大承气莫属也。
3.头痛干呕例
【曹颖甫师医案】若华忽病,头痛,干呕。服吴茱萸汤,痛益甚,眠则稍轻,坐则满头剧痛,咳嗽引腹中痛,按之,则益不可忍,身无热,脉微弱,但恶见火光,口中燥,不类阳明腑实证状。盖病不专系肠中,而所重在脑,此张隐庵所谓阳明悍热之气上循入脑之证也。按即西医所谓脑膜炎之类。及其身无热,脉微弱之时,而急下之,所谓釜底抽薪也。若身有大热,脉大而实,然后论治,晚矣。生川军(三钱)芒硝(三钱)枳实(四钱)厚朴(一钱)
【佐景按】若华女士服本方后约三小时,即下。所下非燥矢,盖水浊也,而恙乃悉除,不须再诊。是时,余按日从师受课,故知之稔。
夫满头剧痛,病所在脑也。一下而愈,病源在肠也。合而言之,所谓上病下取,治求其本也。盖肠中既燥,胃居其下,声气互通,乃亦化热。胃有神经上通于脑,辗转相传,脑神经受热熏灼,故发为满头剧痛。抑又肠胃燥实者,周身血液亦必随之化热,其敷陈血管壁间之诸神经,自受同一之影响。而脑部为全身神经之总汇,枢机重要,所系更巨,故非特满头剧痛,甚且神昏谵语,发狂喜妄。考之抵当汤证有发狂之象,桃核承气汤证有如狂之状,此皆血热影响于脑神经之明证。故用药总不离乎硝、黄,无非脱胎于承气汤,深足长思也。然肠热有易犯脑者,有不易犯脑者,则其人之神经脆弱与否殊为一大主因,要以脆弱者易被犯,如本案所载者是,其理极显。又小儿神经脆弱,故惊厥之病特多。
【曹颖甫曰】阳明证之头痛,其始则在阙上,甚则满头皆痛,不独承气汤证有之,即白虎汤证亦有之。且阳明府实证燥气上冲,多致脑中神经错乱,而见谵语头痛。或反在大便之后,无根之热毒上冒,如大便已,头卓然而痛可证也。惟肠中有湿热蕴蒸,其气易于犯脑,为水气易于流动,正如汤沸于下,蒸气已腾于上,不似燥矢之凝结必待下后而气乃上冲也。此证但下浊水,即可证明湿热之蕴蒸阳明。不然,目中不了了,无表里证,大便难,身微热者,何以法当急下乎?
4.终年头痛例
吕某,女,50余岁。患头痛10多年,间作间止,经断续治疗未愈。因该形体较消瘦,前医多以虚证论之,偏以补气、补血,或气血双补之法,虽经医甚多,但十数年来未见显效。据诉,头痛多发生在盛夏,或受热、着风、情绪不佳而引起。初诊时正在发病,正额头痛如劈,痛苦万状。面部自觉灼热,汗出,口干,舌燥,渴而能饮,大便三四日未解,小便短赤,脉实大,舌质赤,老苔,有芒刺。证属阳明实热,腑气不通,上冲头部。服大承气汤1剂,解下燥粪少许,头痛稍有好转,脉舌如前。考虑药轻病重,未能彻底攻下。再投原方,服后次日泄下燥粪甚多,恶臭异常,其中并夹杂有紫血块,头痛及诸症十去其八九。续服增液承气汤而愈。随访2年未复发。
按:本案关于患者体征记载比较详细,一是头痛与热相关,如头痛多发生在盛夏或受热时,患者面部自觉灼热;二是汗出、口干舌燥、渴而能饮、小便短赤,此是内热的明证;三是便秘,大便三四日未解,恶臭异常;四是脉舌证,如脉实大、舌质赤、老苔、有芒刺。患者头痛10多年,形体消瘦,但仍用大承气汤获效,说明久病未必多虚,消瘦也未必不能用攻下。
5.脑炎例
李某,女,16岁。1986年9月16日初诊。病孩1个月前始头痛发热,伴有呕吐。当地医院以感冒诊治不效。1周后病情加重,高热39℃,神志不清,并频繁抽搐而转送某医院住院。经腰穿等检查,确诊为病毒性脑炎。给以氨苄青霉素、先锋霉素、甘露醇及牛黄安宫丸等药,治疗近1个月无明显改善……启其齿,舌红,苔黄燥。询其大便,其母讲每日鼻饲奶粉等,但2周大便未行。以手触其腹,硬满拒按,患者昏迷中尚知,用手拒之。脉象左右沉数有力……遂投以大承气汤。处方:生大黄25g,芒硝(冲化)15g,枳实20g,川朴10g。水煎鼻饲,每剂分2次隔6小时温服。日进2剂,发热见轻,体温降至38℃,抽搐未再发作。但大便未行,神志仍不清。药见初效,嘱原方再进。2剂后,下硬屎块少许,躁动减轻,体温再降至37.5~37.8℃之间,神志亦稍好转。因燥屎仍蓄积未下,故嘱前方再服。又进1剂,大便日数行,泻下黏稠夹杂硬块,初为黑污;继则深黄,其量甚多,约半痰盂。躁动遂止,体温转至正常,至午夜苏醒,识其亲友。继以养阴清热之剂调理而渐康复。
按:本案也是头痛发热,并有频繁抽搐,诊断为病毒性脑炎,据证用大承气汤泻下得愈。治疗一下再下,直下大量燥屎和宿便,体温才恢复正常,神志也清爽。这种方法,均源于《伤寒论》。而主治者能用大承气汤原方,且连续五投,是胸中无定见者不会如此。案中关于大承气汤方证的舌、腹、脉三诊,步步有序,可师可法。
6.耳垂瘙痒例
某日,52岁体格健壮的女性因苦于耳垂瘙痒而来诊。曾到耳鼻喉科就诊,怎么治疗也消除不了瘙痒。
脉沉而有力,且迟。腹部膨满有底力,顽固性便秘。停经约半年。
我以脉象和腹证为指征,投予大承气汤治疗。服药第5天,月经来潮,量多到不便外出活动的程度。自月经来潮开始,耳垂瘙痒症状便消失了。
大承气汤之“承气”二字,为顺气的意思,调畅气机运行,是其功用所在,该方并非单纯的泻下剂。因为气机运行好转,逾期不至的月经来潮,同时,耳垂的瘙痒也随之消除了。
此时诸药一日用量为大黄4.0g、厚朴5.0g、枳实3.0g、芒硝3.0g。
按:这个案例主诉不是选用大承气汤的“主症”所在,也就是说,主诉≠主症!这个病人的主症是腹部胀满,按之有底力,以及脉象沉实有力。大凡条文中有腹证的方子,使用时必须把腹证放在首位,而不是外在的症状。耳垂瘙痒的症状,如果离开这个腹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承气汤。案中说大承气汤“并非单纯的泻下剂”,这个认识很到位。承,有佐之义,可以理解为辅佐。把“承气”理解为调畅气机,也是恰当的。腹部的胀满充实可以视为气机不畅,不一定表现为肠腔的胀气积滞。从气机的角度来看,大承气汤的使用也就不会局限于肠梗阻之类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