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绩《野望》学习笔记
柳观梅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活得越来越快,心却越来越慌?
朋友圈里热热闹闹,每个人都在奔赴下一场山海,追逐下一个风口。我们忙着开会、赶KPI、在各种饭局上交换名片,仿佛一停下来就会被世界抛弃。但夜深人静时,那种巨大的空虚感和无所适从,又会准时涌上心头。
我们到底在追寻什么?我们真正的归宿又在哪里?
直到最近重读一首唐诗,我才恍然大悟。这首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那个盘旋已久却无解的困惑。它就是王绩的《野望》。
这首诗的开头,一下子就击中了我: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傍晚时分,我独自站在东边的高地上,徘徊不定,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依靠什么。
“欲何依”这三个字,简直是为我们现代人量身定制的注脚。我们看似选择很多,可以去任何城市,做任何工作。但这种无限的可能性,反而带来了无限的迷茫。我们不像祖辈,一生守着一亩田、一门手艺。我们像水上的浮萍,看起来自由,实则没有根。
施蛰存先生说,王绩的“欲何依”,是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物。而顾随先生说得更深,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是“寂寞心”,是信仰和事业上找不到寄托。
将这两种说法结合起来看,这不正是我们自己吗?在社会上,我们渴望得到贵人赏识,渴望找到“对的人”;在内心里,我们渴望找到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当这两者都求而不得时,人就会陷入一种最深沉的寂寞,一种身处闹市却不知归处的漂泊感。
我们忙着趋利,以为赚到更多的钱、爬到更高的位置,就能找到“依靠”。结果却发现,那些外在的东西,并不能填补内心的“欲何依”。
如果诗歌只是停留在抒发个人哀愁,那还不足以跨越千年。王绩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他接下来描绘的景象: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你看,他眼前的世界是多么生机勃勃。每一棵树都染上了秋天的色彩,每一座山都沐浴着落日的余晖。色彩是鲜明的,不是灰暗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万物皆有所归。牧人赶着牛犊回家,猎人带着猎物归来。他们都有明确的目的地,有劳作后的收获。
这是多么热闹、自在、踏实的“人间烟火”。
然而,诗人却在这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中,感到一种被隔绝的疏离。于是他写道:“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牧人和猎人或许与他擦肩而过,但彼此只是陌生人,无法交流。他的满腹心事,他的“欲何依”,无人能懂,也无处诉说。热闹是他们的,诗人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寂寞心”。
古人的“归”是有形状的——牛犊跟着牧人踩出回家的脚印,猎马驮着猎物踏碎夕阳,连山和树都守着自己的季节。可我们呢?手机里的短视频像永远转不完的陀螺,聚会散场后,通讯录里的名字再多,能说一句“我回来了”的地方,却越来越模糊。我们挤在人群里,反而比站在东皋的王绩更像个“局外人”。我们拼命挤进各种圈子,却发现“相顾无相识”,没有谁真正关心你的内心风暴。
他人的成功与归宿,反而映照出我们自身的漂泊与落寞。这种对比,才是寂寞最真实的模样。
读到这里,我曾以为这只是一首悲凉的诗。但顾随先生的一句话点醒了我:“王无功之《野望》一首五律,亦是‘字向纸上皆轩昂’,而制的力量不小,真是克己,不容易。”
什么叫“制的力量”?
就是说,王绩的内心明明是矛盾的、痛苦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但他没有放任这种情绪泛滥。他用一种极其克制、调和的笔调,把它写了出来。他看到了秋色的绚烂,感受到了猎人归来时的“英俊”和牧童的“自在”。他能欣赏世界的美,即使这美不属于他。
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心里是惊涛骇浪,笔下却是云淡风轻。这背后,是一种安静而强大的力量。
反观我们自己,常常缺少这种“制”的力量。心里一有波澜,就急着发泄,急着向外界索取认同和安慰。我们害怕独处,害怕面对那颗“寂寞心”,于是用各种娱乐、社交、消费来填满它,结果却让它变得更加浮躁和喧嚣。
王绩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去消除寂寞,而是去安放寂寞。是承认内心的“不调和”,然后用一种更宏大的、更平和的视角去观察世界,最终在文字里、在艺术中,达成一种更高层次的“调和”。
这或许就是我们对抗浮躁和趋利的终极法门。当我们不再急于从外部寻找依靠,而是学着与自己的“寂寞心”对话,学着从混乱的思绪中提炼出清明的秩序时,我们就拥有了真正的定力。
最后,诗人“长歌怀采薇”,选择回到自我抒情的状态,致敬那些不食周粟、坚守内心信念的古人。他没有找到归宿,但他找到了自己的姿态。
如今再读《野望》,我不再急于寻找一个“答案”。王绩站在东皋时,大概也没想过要为“欲何依”找到一个完美的解答吧?或许,我们的“野望”本就不是为了找到一个“归宿”,而是学会在迷茫中站稳——就像他那样,即便“相顾无相识”,也能安静地看完一场落日,然后将内心的波澜,写成属于自己的诗。至于我的“长歌”?它可能还停留在草稿纸上,但至少,我已经开始学着和自己的“寂寞心”好好对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