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二十二 汉纪十四，起天汉三年（癸未，前98），尽后元二年（甲午，前87），凡十二年。
核心主线
汉武帝晚年统治：推行榷酒酤，酷吏政治延续；汉匈继续交战，李陵、李广利先后降匈奴；巫蛊之祸爆发，戾太子兵败身亡，皇室内部动荡；汉武帝晚年悔悟，颁布《轮台罪己诏》，停止对外征战、重视农本；汉武帝驾崩，霍光、金日磾等受遗诏辅立幼主汉昭帝，开启霍光辅政时代。
核心人物
汉武帝、杜周、江充、戾太子刘据、李广利、刘屈氂、田千秋、霍光、金日磾、钩弋夫人、汉昭帝刘弗陵
二、难字注音释义
榷（què）酒酤：官府垄断酒类专卖，“榷”指垄断、专营
瘗（yì）：埋葬、掩埋
愞（nuò）：懦弱、胆怯
髆（bó）：古同“膊”，此处为皇子名，昌邑王刘髆
要（yāo）斩：腰斩，古代酷刑
袤（mào）：长度，此处指渠道的长度
倢伃（jié yú）：古代妃嫔封号，钩弋夫人为赵倢伃
讦（jié）：揭发、攻击别人的隐私或过错
钳（qián）灼：用烧红的铁钳等刑具烧灼，古代酷刑
鬲（gé）塞：阻塞、隔绝，“鬲”同“隔”
眭（suī）：姓氏，此处指决眭都尉
黳（yī）：黑色，此处形容陨石的颜色
俦（chóu）：同辈、同类
掖（yè）庭：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
盩厔（zhōu zhì）：古县名，今陕西周至县
孛（bèi）：彗星，此处指彗星出现
三、原文精选
1. 初榷酒酤，官府垄断酒类专卖
原文
初榷酒酤。
白话
朝廷开始实行酒类专卖制度，由官府垄断酒类的生产和销售，禁止民间私自酿酒、卖酒，以此增加财政收入。
2. 汉武帝对於方士的态度变化
原文
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者终无有验，而公孙卿犹以大人迹为解，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犹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白话
那些等候祭祀神仙、入海寻找蓬莱仙山的方士，最终都没有应验，而公孙卿仍然以发现巨人足迹为由辩解。汉武帝越来越厌倦方士们荒诞不经的言论，但仍然对他们加以笼络，没有完全断绝往来，希望能遇到真正的神仙。从此以后，谈论祭祀神仙的方士越来越多，但他们的效果显而易见——始终没有找到神仙。
3. 李陵降匈奴后，家族被诛及后续变故
原文
时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汉将降匈奴者李绪，非陵也。陵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皆贵用事。卫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白话
当时汉武帝派遣公孙敖深入匈奴境内，想迎接李陵回国，公孙敖的军队无功而返，于是谎称：“捕获到匈奴俘虏，说李陵在教单于练兵，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有找到李陵。”汉武帝因此诛杀了李陵的全家。不久之后，汉武帝才得知真相，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在教单于练兵，并非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匈奴大阏氏（单于的正妻）想要杀死李陵，单于把李陵藏到北方；大阏氏去世后，李陵才回到单于身边。单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封他为右校王，李陵与卫律都受到单于的重用，参与国家事务。卫律经常陪伴在单于身边；李陵则居住在外地，遇到重大事情才入朝商议。
4. 白公穿渠，修建白渠利民
原文
赵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馀顷，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饶。
白话
赵国中大夫白公上奏，请求开凿渠道，引泾水灌溉农田。渠道从谷口开始，到栎阳结束，注入渭水，全长二百里，能够灌溉四千五百多顷农田，因此命名为白渠；百姓因为这条渠道，获得了丰厚的收益，生活富足。
5. 钩弋宫尧母门命名，埋下巫蛊之祸隐患
原文
是岁，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间赵倢伃，居钩弋宫，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臣光曰：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当是时也，皇后、太子皆无恙，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非名也。是以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蛊之祸，悲夫！
白话
这一年，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人赵倢伃，居住在钩弋宫，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刘弗陵。汉武帝说：“听说古代的尧帝是怀孕十四个月才出生的，如今钩弋夫人也是这样。”于是下令将钩弋宫的宫门命名为尧母门。
司马光评论说：作为君主，一举一动都不能不谨慎，内心的想法一定会表现到外表上，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当时，皇后和太子都还健在，没有灾祸，而汉武帝却将钩弋宫的宫门命名为尧母门，这是不合适的命名。因此，奸邪之人揣摩汉武帝的心意，知道他格外宠爱小儿子，想要立小儿子为继承人，于是就产生了危害皇后和太子的心思，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真是令人悲痛啊！
6. 江充得宠，督察贵戚逾侈
原文
赵人江充为水衡都尉。初，充为赵敬肃王客，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诣阙告赵太子阴事，太子坐废。上召充入见。充容貌魁岸，被服轻靡，上奇之；与语政事，大悦，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举劾无所避，上以为忠直，所言皆中意。
尝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白话
赵国人江充担任水衡都尉。起初，江充是赵敬肃王的门客，因为得罪了赵太子刘丹，被迫逃亡；他来到京城，向朝廷告发赵太子的隐私之事，赵太子因此被废黜。汉武帝召见江充，江充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华丽轻薄的衣服，汉武帝对他感到惊奇；与他谈论政事，非常满意，因此江充得到宠爱，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负责督察皇亲国戚、近臣中生活奢侈逾矩的人。江充检举弹劾毫不避讳，汉武帝认为他忠诚正直，他的话都符合汉武帝的心意。
有一次，江充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遇到太子的家奴乘车在驰道（专供皇帝行驶的道路）上行走，江充将其交给官吏处置。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我并不是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以此来责备我平时对下属管教不严；希望江君能宽恕他！”江充不听，于是向汉武帝上奏此事。汉武帝说：“做臣子的就应该这样！”江充因此更加受到重用，威震京城。
7. 巫蛊之祸爆发，太子起兵杀江充
原文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
白话
当时，方士和各类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大多用旁门左道迷惑百姓，施展各种变幻之术，无所不为。女巫往来于宫中，教宫中美人躲避灾祸的方法，每间屋子都埋有木人进行祭祀；美人之间因为妒忌怨恨，互相揭发攻击，诬陷对方用木人诅咒汉武帝，大逆不道。汉武帝大怒，处死的后宫妃嫔、宫女以及牵连的大臣，多达数百人。汉武帝内心从此充满疑虑，曾经白天睡觉，梦见数千个木人手持棍棒想要击打自己，汉武帝惊醒后，身体就一直不适，还常常精神恍惚、健忘。江充自己知道与太子和卫氏家族有矛盾，见汉武帝年老，担心汉武帝去世后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作恶，说汉武帝的病是因为巫蛊作祟。汉武帝于是任命江充为使者，负责审理巫蛊案件。江充带领胡巫挖掘地面寻找木人，逮捕那些搞巫蛊、夜间祭祀、装神弄鬼的人，还故意在地面上制造痕迹，诬陷他人，然后将这些人逮捕审讯，用烧红的铁钳等刑具烧灼，逼迫他们认罪。百姓之间互相诬陷巫蛊之罪，官吏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从京城、三辅地区到各郡、国，因巫蛊之罪被处死的人前后多达数万人。
当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诅咒自己；无论有没有证据，都没有人敢为自己辩解冤屈。江充知道汉武帝的心思，就借着胡巫檀何的话上奏：“宫中有蛊气；不清除蛊气，皇上的病终究不会痊愈。”汉武帝于是派江充进入宫中，到宫中禁地，拆毁皇帝的宝座，挖掘地面寻找木人；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从后宫不受宠爱的夫人开始审理，依次牵连到皇后和太子宫，挖掘地面纵横交错，太子和皇后的宫殿里甚至没有地方放置床榻。江充谎称：“在太子宫中找到的木人最多，还有写着大逆不道话语的帛书；应当上奏皇上。”太子十分害怕，询问少傅石德该怎么办。石德担心自己作为太子的老师会被一同诛杀，于是对太子说：“之前丞相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家族，都因为巫蛊之罪被处死，如今巫师和使者在太子宫中挖出了证据，不知道是巫师故意放置的，还是确实有此事，我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以假传皇上的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押入狱，彻底追查他们的奸诈行径。况且皇上在甘泉宫养病，皇后和太子的手下前去询问病情都没有回音；皇上是否还活着还不知道，而奸臣如此猖獗，太子难道不记得秦朝扶苏的悲剧吗！”太子说：“我是皇上的儿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前去甘泉宫向皇上请罪，希望能免除罪责。”太子正要前往甘泉宫，而江充却紧紧逼迫太子；太子走投无路，于是听从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假装成使者，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令，门客就击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你这个赵国的奴才！之前扰乱赵国国王父子还不够吗！如今又来扰乱我们父子！”又在上林苑中烧死了那些胡巫。
8. 太子兵败逃亡，最终自经身亡
原文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適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
太子亡，东至湖，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开户，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并皆遇害。上既伤太子，乃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白话
这时，刘彻怒火冲天，已几近疯狂，政府官员恐惧忧愁，不知道如何是好。壶关（山西省长治市北）乡村教育官（三老）令狐（复姓）茂，上书说：“我曾经听说，父亲就像青天，母亲犹如大地，儿子好比天地之间的万物。青天平安，大地平安，万物才茂盛。父亲仁慈，母亲爱护，儿子才孝顺。太子是国家的合法继承人，将承受万世基业，顾念祖宗托付的重任，在亲情上，皇太子又是陛下的嫡长子。江充，不过一介平民，街头巷尾的流氓无赖，陛下使他显贵，担当重任，奉至尊的命令，竟迫害太子（刘据），栽赃诈欺，一群恶棍，缠结一团。亲情的渠道，被完全阻塞。太子进不能看到老父，退则陷于乱臣贼子之手。含冤凄苦，哀哀无告。无法克制他的悲愤，一怒之下，诛杀江充。既杀江充，当然心怀恐惧，不得不逃。儿子偷盗老爹的军队，只是为了自救，我认为根本没有邪心。
“《诗经》说：‘嗡嗡叫着的苍蝇/终于停到篱笆/慈祥的忠厚长者/不听信挑拨的话/挑拨一旦发生作用/颠覆了四个国家。’（四国：管国、蔡国、霍国、殷国。前一一一五年，四国认为姬旦将篡夺周王朝政权，起兵叛变。）从前，江充陷害赵国太子刘丹（参考前九四年），天下皆知。陛下偶尔疏忽，过度地责备太子（刘据），以致震怒，调发大军追捕，由三公（宰相是‘三公’之一）亲自指挥作战。智慧的人不敢进言，有辩才的人不敢张口，我感到无限痛惜。盼望陛下放宽心怀，意气平舒。对亲近的人不去苛求，不必烦恼太子的错误。迅速解严，莫使太子久在外面流亡。一片忠心，献出我的性命，在建章宫门外听候处分。”
刘彻看到奏章，霍然醒悟，但仍没有颁发赦令。刘据逃亡，向东逃到湖县（河南省灵宝市西），躲藏在泉鸠里。主人贫穷，靠织卖草鞋供养刘据。刘据有一位旧部属，也住在湖县，听说他很富有，派人向他借贷。于是，消息泄露。
八月八日，地方官员包围刘据居处。刘据了解不能逃生，就回到房间，紧闭房门，自缢而死。山阳（河南省焦作市）男子张富昌，当时正是法警，用力踹开房门。新安（河南省渑池县东）小吏（令史）李寿，抢先把刘据抱住解下。主人在保护刘据的格斗中被杀。皇孙二人，同时遇害。
刘彻伤感，封李寿当邘（音yú〔于〕）侯、张富昌当题侯。
9. 李广利降匈奴，宗族被灭
原文
初，贰师之出也，丞相刘屈氂为祖道，送至渭桥。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氂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会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诅上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按验，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诏载屈氂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妻子亦收。贰师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兵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燕然山。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遂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宗族遂灭。
白话
起初，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兵出征时，丞相刘屈氂为他饯行，送到渭桥边。李广利说：“希望君侯能早点请求皇上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昌邑王能被立为皇帝，君侯您就永远不用担心了！”刘屈氂答应了。昌邑王是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是刘屈氂儿子的妻子，因此两人共同想要立昌邑王为太子。恰逢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用巫蛊诅咒皇上，并且与李广利一同祭祀祈祷，想要让昌邑王成为皇帝”，经过审讯核实，刘屈氂的罪名达到大逆不道。六月，汉武帝下诏将刘屈氂装在厨车上游街示众，然后在东市将其腰斩，他的妻子和儿女被斩首悬挂在华阳街示众；李广利的妻子和儿女也被逮捕关押。李广利得知消息后，又担忧又害怕，他的幕僚胡亚夫也因为躲避罪责而参军，劝说李广利：“您的夫人和家人都被官吏关押，如果您返回京城，一旦不合皇上心意，就会被投入监狱，到那时，即使想逃到郅居水以北，也不可能了！”李广利因此犹豫不决，想要深入匈奴腹地建立战功，于是率军向北推进到郅居水。匈奴军队已经撤离，李广利派遣护军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遭遇匈奴左贤王、左大将率领的二万骑兵，双方交战一天，汉军杀死了左大将，匈奴士兵死伤惨重。汉军的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商议说：“将军怀有二心，想要牺牲大家来谋求功劳，恐怕一定会失败。”两人谋划着一同逮捕李广利。李广利得知后，斩杀了长史，率领军队返回燕然山。匈奴单于知道汉军已经疲惫不堪，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李广利，双方死伤惨重；夜里，匈奴人在汉军前方挖了一道数尺深的壕沟，然后从后方猛烈进攻汉军，汉军大乱，彻底战败，李广利于是投降匈奴。单于一直知道李广利是汉朝的大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对他的尊崇和宠爱超过了卫律。李广利的宗族因此被汉武帝灭族。
10. 汉武帝颁布《轮台罪己诏》，悔悟既往之过
原文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护，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馀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虽胜，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匄若马”’。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馀’。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得虏候者，乃言‘缚马者匈奴诅军事也’。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所弗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由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白话
在此之前，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上奏说：“轮台以东有五千多顷可灌溉的农田，可以派遣屯田士兵前往，设置三名校尉分别管理，增加种植五谷；从张掖、酒泉派遣骑假司马担任斥候；招募身体健壮、敢于迁徙的百姓前往屯田之地，扩大开垦灌溉面积，逐步修建列亭，连接城池向西延伸，以此威慑西域各国，辅助乌孙。”汉武帝于是颁布诏书，深刻陈述自己过去的过错，说：“之前有关部门上奏，想要增加百姓赋税三十钱，来补助边境的开支，这是加重老弱孤独之人的负担啊。如今又请求派遣士兵前往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之前开陵侯攻打车师时，虽然取得了胜利，降服了车师王，但因为路途遥远、缺乏粮食，途中死亡的士兵就有几千人，更何况轮台还要向西更远呢！过去我不明智，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人把马的前后足捆绑起来，放在城下，骑马大喊“秦人，我给你们马”’，又加上汉朝的使者长期留在匈奴没有返回，所以派遣贰师将军出兵，想要借此彰显汉朝使者的威严。古代的时候，卿大夫参与谋划大事，会用蓍草、龟甲占卜，占卜不吉利就不行动。之前我把匈奴缚马的奏书拿给丞相、御史、二千石官员、各位大夫、郎官、文人学者，以及各郡、属国的都尉等人看，他们都认为‘匈奴人自己捆绑马匹，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有人认为‘匈奴人是想要显示自己的强大，因为自己力量不足，才故意显示自己有余’。公车府的方士、太史、负责观测星象、望气的官员以及太卜官，用龟甲、蓍草占卜后，都认为‘吉利，匈奴一定会被打败，这个时机不可再得’。还说‘北伐出征，在鬴山一定能取胜。占卜显示，各位将领中，贰师将军最吉利’。因此我亲自派遣贰师将军出兵鬴山，下诏命令他一定不要深入匈奴腹地。如今，之前的谋划和占卜的征兆都与实际情况相反。重合侯捕获的匈奴俘虏说‘匈奴人捆绑马匹，是为了诅咒汉军作战失利’。匈奴人常说‘汉朝虽然强大，但不耐饥渴，失去一只狼，就会吓跑一千只羊’。之前贰师将军兵败，士兵战死、被俘、离散，我心中一直悲痛不已。如今又请求前往遥远的轮台屯田，想要修建亭燧，这是扰乱天下百姓，不是安抚百姓的做法，我不忍心听到这样的请求！大鸿胪等人又商议想要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用封侯的赏赐来报复匈奴，这是春秋五霸都不会做的事情。况且匈奴人捕获汉朝的投降者后，常常会仔细搜查、盘问，我们怎么能实施这样的计划呢！当今最重要的事情，是禁止苛暴的政令，停止擅自增加赋税，致力于农业生产，修订养马的法令，来补充边境的马匹缺口、保证军事装备不匮乏而已。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各自上报饲养马匹、补充边境的策略，与年终的考核报告一同上奏。”
从此，西汉政府不再有军事行动。刘彻封田千秋当富民侯，是明白宣示：全民要在太平日子中休养，含有“思富”“养民”意义。又任命赵过当粮食总监；赵过是农业专家，推行轮耕（在同一块土地上，轮流栽种不同的农作物，如这次种小麦，下次种大豆），并改良犁耙锄头，使用更为轻巧方便，用来推广，农民费的力气少而收获多，一片欢欣。
11. 汉武帝托孤，霍光辅政
原文
上病笃，霍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轻汉矣！”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丙寅，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
白话
汉武帝病重，霍光痛哭着询问：“如果皇上不幸驾崩，谁应当继承皇位？”汉武帝说：“你难道没有明白之前我赐给你的那幅画的意思吗？立我的小儿子刘弗陵为太子，你像周公辅佐成王那样辅佐他！”霍光叩头推辞说：“我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推辞说：“我是外国人，不如霍光；而且如果我辅政，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乙丑日，汉武帝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时刘弗陵年仅八岁。丙寅日，汉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让他们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这些人都在汉武帝的病床前接受任命。
12. 汉武帝驾崩，汉昭帝即位
原文
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未央宫前殿。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共养省中，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领尚书事。光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欲收取玺。郎不肯授，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白话
丁卯日，汉武帝在五柞宫驾崩；遗体被安放在未央宫前殿入殡。戊辰日，皇太子刘弗陵即位为皇帝（汉昭帝）。汉昭帝的姐姐鄂邑公主在宫中抚养、照顾他，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掌管尚书事务，处理朝政。霍光辅佐年幼的君主，国家大权由他亲自掌握，天下人都想一睹他的风采。有一次，宫殿里出现怪事，一天夜里，群臣都感到惊慌，霍光召见尚符玺郎，想要收回皇帝的玉玺。尚符玺郎不肯交出，霍光想要强行夺取。尚符玺郎按住剑柄说：“我的头可以被砍下，但玉玺不能被拿走！”霍光非常赞赏他的忠义。第二天，汉武帝下诏将这位尚符玺郎的官阶提升二等。百姓们没有不称赞霍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