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十二·汉纪四，起壬寅（前199），尽癸丑（前188），凡十二年。
核心主线：汉初休养生息政策推行；刘邦剪除异姓王（韩信、彭越、英布）；萧何入狱与释放；刘邦亲征英布、驾崩；汉惠帝即位、吕后临朝称制；惠帝时期朝政举措与吕氏势力初兴。
核心人物：刘邦、吕后（吕雉）、萧何、韩王信、彭越、英布、樊哙、周勃、陈平、汉惠帝（刘盈）
二、难字注音释义
縠（hú）：皱纱、轻纱，质地轻薄起皱纹的丝织品
絺（chī）：细葛布，用葛藤纤维织的精细麻布
纻（zhù）：苎麻布，苎麻纺织的细密高档布料
罽（jì）：毛织品、毛毯、兽毛织成的贵重呢料
轞（jiàn）：指囚车
刺剟(cì duō)：古代以金属器具刺入人体的酷刑;
箯舆（biān yú）：古代的一种竹轿;
蒯彻（kuǎi chè）：秦末汉初的著名辩士；
酂（zàn）：酂侯，萧何的封号；
诖（guà）：牵连、连累；
醢（hǎi）：古代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荥（xíng）：荥阳，地名，今河南荥阳；
三、原文精选
1. 和亲政策的提出（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原文
匈奴冒顿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奈何？”对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辨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知，不肯贵近，无益也。”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白话
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国哈拉和林市）单于（二任）挛鞮冒顿，不断攻击汉朝北方边境，刘邦十分忧虑，征求娄敬的意见。娄敬说：“天下刚刚安定，无论人民和战士，都筋疲力尽，所以必须放弃用武力对付他们的念头。挛鞮冒顿杀死老爹，把一群庶母当作妻子，这种人，用仁义说服他也不可能（弑父固是禽兽行径，“娶母”却是北方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嫡子有娶庶母的责任，弟弟有娶寡嫂的责任，为的是要她们生活安定，专心抚育她们的下一代。胆敢拒绝这种责任的，将受到处罚。社会结构不同，道德标准也不同）。我们唯一的方法，是把眼光放到未来，使挛鞮冒顿的子孙，向汉朝臣服。可是，恐怕陛下办不到。”刘邦说：“说出来听听。”娄敬说：“假使陛下能把嫡长公主（鲁元公主，当时正是赵王张敖的妻子）嫁给挛鞮冒顿当老婆，送上一份丰富豪华的嫁妆，挛鞮冒顿这家伙眼皮薄，嫡长公主既是汉朝皇帝之女，有一个大富大贵的娘家，保证一定立她当皇后（阏氏）。好啦，她生的儿子，当然就是太子。陛下每年过节，把汉朝过剩而匈奴所缺少的东西，派使节送去，馈赠问安，乘势命一些能言擅道有教养的人，常去教导或暗示一些女婿对岳父的礼节。挛鞮冒顿活着的时候，他是女婿，一旦死亡，陛下的外孙继任单于（君王），谁听说过外孙敢跟外祖父对抗？这样做，可以不必经过战争，就使匈奴汗国顺服。可是，我必须警告，要嫁就得嫁嫡长公主（指鲁元公主）。假如胡乱找一位普通的皇族女儿，或者在皇宫里随便物色一个女孩冒充，挛鞮冒顿一旦发觉，认为关系仍隔着一层，那可没有用处。”刘邦说：“好计谋。” 就要下令送鲁元公主和亲。皇后吕雉得到消息，肝肠寸断，日夜哭泣，哀求说：“我只生一个女儿（鲁元公主）跟一个儿子（太子刘盈），你却狠心把她投到匈奴蛮荒！”刘邦的政治手段敌不过被激起的父女之情，竟作罢论。
2.淮阴侯教唆陈豨（仰天叹曰，历史真能写出画面感）
原文
初，上以阳夏侯陈豨为相国，监赵、代边兵；豨过辞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
白话
最初，刘邦任命阳夏侯陈豨当封国宰相（相国），代表中央，监护赵国和代郡（河北省蔚县）跟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国哈拉和林市）接壤地带的边防军。陈豨出发前，向淮阴侯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随从，在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我可以不可以告诉你心腹的话？”陈豨说：“请将军吩咐。”韩信说：“你驻防的地方，集结了天下最精锐的部队。而你，又是皇上（刘邦）最信任的将领。如果有人打小报告说你背叛，皇上绝对不会相信。可是，再有人打第二次小报告，皇上就可能起疑。等接到第三次小报告，他一定勃然大怒，亲自率军征讨。到时候，我为你在中央政府发动，天下大事，就在掌握之中。”陈豨素来佩服韩信，对他的话完全相信，回答说：“我接受你的指示。”
3.淮阴侯韩信被杀
原文
淮阴侯信称病，不从击豨，阴使人至豨所，与通谋。信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春，正月，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傥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白话
淮阴侯韩信声称有病，没有追随刘邦出征，秘密派人前往陈豨处，指示机宜。韩信准备跟他的侍卫官（家臣），乘夜假传圣旨，大赦做劳工的囚犯跟被判罪充当官府奴隶的囚徒，集结他们，攻击皇后吕雉和太子刘盈。部署已经完成，只等陈豨方面回音，恰好韩信的一位随从（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打算杀掉。
春季，正月，那位随从（舍人）的弟弟向皇后吕雉告发韩信叛变阴谋。吕雉想召见韩信，又考虑韩信可能拒绝，跟宰相（相国）萧何磋商，于是宣称：皇帝（刘邦）派使节来，陈豨已死，侯爵们和高级官员，都到金殿祝贺。萧何告诉韩信说：“你虽然有病，也应该勉强去一趟。”韩信一进宫，吕雉立即命武士把韩信捆绑，就在长乐宫悬钟的房子处决。韩信临死时，叹息说：“我后悔不听蒯彻的话（参考前二〇三年），竟被一个女人欺骗，岂不是天意！”为了根绝后患，吕雉下令屠灭韩信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4.蒯彻论逐鹿
原文
上还洛阳，闻淮阴侯之死，且喜且怜之；问吕后曰：“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彻计。”上曰：“是齐辩士蒯彻也。”乃诏齐捕蒯彻。蒯彻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彻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烹之邪？”上曰：“置之。”
白话
刘邦回洛阳，得知韩信已被屠杀三族，心中大喜，但回顾前情，又感怜惜，问吕雉说：“韩信死时，说了些什么话？”吕雉说：“他说他后悔没有采用蒯彻的计谋。”刘邦说：“我晓得蒯彻，一个能言擅道的齐国（首府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区〕）知识分子。”
刘邦下令齐国（刘肥）逮捕蒯彻。蒯彻被押解到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后，刘邦问他：“是你教韩信谋反？”蒯彻说：“当然，正是我教他。可惜韩信这个白痴，不采纳我的谋略，以致落得今天这种悲惨的结局。如果听我的话，你怎么能够得逞？”刘邦鼻孔冒烟，大叫：“煮死他。”左右正要动手，蒯彻说：“天大的冤枉，我竟受烹刑。”刘邦说：“你教唆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蒯彻说：“秦政府失掉了它的鹿（鹿，比喻政权），天下英雄豪杰，共同追逐捕捉，有能力而双脚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它。盗跖（春秋时代著名大盗）的狗，对着伊祁放勋（尧，儒家童话中最好的君王）汪汪乱叫，不是伊祁放勋不好，而是狗只忠于它的主人。在那个时候（前二〇三年），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而且天下英雄豪杰，磨刀擦枪，想当皇帝的多得很，只限于能力办不到罢了，难道全都煮死？”刘邦泄气说：“好吧，放掉他。”
5.栾布哭彭越（哭功臣之可怜）
原文
梁大夫栾布使于齐，还，奏事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布，骂，欲烹之。方提趋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则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烹！”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白话
梁国（首府定陶）国务官（大夫）栾布，正好出使齐国，回到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就在彭越人头之下，简报他出使经过，然后焚香祭拜，放声大哭。官员把栾布抓住，上奏刘邦。刘邦召见栾布，破口大骂，要烹杀他。正要把他投到沸腾的巨锅里时，栾布回头告诉刘邦：“我想说一句话再死。”刘邦说：“好吧。”栾布说：“当陛下在彭城（江苏省徐州市）被困，在荥阳（河南省荥阳市）、成皋（河南省荥阳市西北汜水镇）之间战败，项羽所以不能向西穷追的缘故，因为彭越大军驻屯故魏王国（河南省东部）土地，跟汉王国结盟，共同打击西楚。当时，彭越稍一偏向西楚，汉王国就会破碎。而跟汉王国站在一边，西楚也会破碎。而且，垓下会战，如果不是彭越参与，项羽不会覆灭。等到天下已定，彭越受封王爵，也要传之万世。想不到只为了一次征兵不到，彭越正好卧病在床，不能亲行，陛下就疑心他谋反。事实上彭越并没有谋反，陛下更用芝麻绿豆的小事，屠灭三族，我恐怕所有功臣，都会寒心。而今彭越大王已去，我生不如死，请继续你的烹刑。”刘邦下令赦免，任命栾布当民兵司令（都尉）。
5.马上治天下
原文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极武而亡。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惭色，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白话
陆贾时常在刘邦面前，谈论《诗经》《尚书》。刘邦不耐烦，诟骂说：“你老子在马上得天下，他妈的什么《诗》《书》？”陆贾说：“陛下马上得天下，能马上治天下吗？子天乙（汤）、姬发（武），用暴力犯上作乱，强行夺取政权，却用仁义礼教治理。文武同时使用，才是长久之策。从前，吴夫差（吴王国七任王）、智瑶（参考前四〇三年）、嬴政（秦王朝一任帝），都因为太相信武力，终于灭亡。假如当年秦政府吞并六国，统一天下之后，施行仁义政治，效法先圣先贤。这个天下，怎么会到你手？”刘邦面色惭愧，搭讪说：“请你写下来秦政府所以失败，我所以成功的原因，以及古时候国家兴亡故事，拿给我看。”陆贾就在这方面，概略地作一叙述，共写了十二篇。每成一篇，就讲解给刘邦听，刘邦对每一篇都予称赞，左右侍从们就跟着喊“万岁”，称陆贾的书为《新语》。
7. 英布谋反，刘邦亲征
原文
淮南王英布闻韩信诛，心恐；及彭越诛，醢其肉以赐诸侯，布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赫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姬具告以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乃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
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
上召诸将问计，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薛公问之。薛公曰：“是固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
上乃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上遂自将兵东击布。
白话
淮南王英布听说韩信被诛杀，内心十分恐惧；等到彭越被诛杀，他的肉酱被赐给诸侯时，英布更是极度恐慌，暗中派人集结军队，侦察邻近郡县的动静，等待时机。
英布宠爱的姬妾生病，请求就医，医生的家与中大夫贲赫的家对门，贲赫于是送了丰厚的礼物，陪同姬妾在医生家饮酒。姬妾侍奉英布时，不经意间提起贲赫，称赞他是位忠厚长者。英布大怒说：“你怎么会认识他？”姬妾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他，英布怀疑她与贲赫私通。贲赫感到害怕，声称生病不出门。英布更加愤怒，想要逮捕贲赫。贲赫于是上书告发，说英布有谋反的迹象，可以在他发动叛乱之前将他诛杀。
刘邦读过贲赫的奏书后，与萧相国商议，萧何说：“英布不应该有这样的举动，恐怕是因为有仇人故意诬陷他。请求先囚禁贲赫，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的情况。”淮南王英布看到贲赫因获罪而逃去告发自己，本来就怀疑他泄露了自己暗中谋划的事情；汉朝的使者又前来查验，查出了不少证据，于是英布诛灭了贲赫的家族，发动叛乱。
刘邦召集各位将领询问对策，将领们都说：“出兵攻打他，把这个小子活埋了，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召见 former 楚国令尹薛公，向他询问这件事。薛公说：“英布本来就会谋反。”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封他为王，授予他尊贵的爵位，让他南面称王，成为万乘之主，他为什么还要谋反呢？”薛公说：“去年诛杀彭越，前年诛杀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地位相当。英布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才会谋反。”
刘邦于是征发上郡、北地、陇西的骑兵，巴蜀的步兵，以及中尉统领的士兵三万人，作为皇太子的护卫，驻扎在霸上。随后，刘邦亲自率领军队向东讨伐英布。
8.萧何入狱与释放
原文
相国何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
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英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上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
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上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白话
相国萧何向刘邦为民请求说：“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都被废弃了，希望能让百姓进入耕种，收获的秸秆可以留给禽兽作为饲料。”刘邦大怒说：“你一定收受了商人的财物，才为他们请求我的上林苑！”于是将萧何交给廷尉，用刑具囚禁起来。
几天后，王卫尉侍奉刘邦，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如此急切地囚禁他？”刘邦说：“我听说李斯辅佐秦始皇时，有功劳就归于君主，有过错就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收受商人的钱财，却为百姓请求我的上林苑，以此讨好百姓，所以我要囚禁惩治他。”王卫尉说：“身居宰相之职，只要是对百姓有利的事情就请求陛下施行，这才是真正的宰相该做的事。陛下怎么能怀疑相国收受商人的钱财呢？况且陛下与楚国交战多年，陈豨、英布叛乱时，陛下亲自领兵前往平叛，那时相国镇守关中，只要他稍有举动，函谷关以西就不再归陛下所有了。相国在那时都不趁机为自己谋利，如今怎么会贪图商人的钱财呢？况且秦朝因为君主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灭亡，李斯主动分担过错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效仿的呢！陛下对宰相的怀疑也太浅薄了！”刘邦听后很不高兴。当天，就派人手持符节赦免了萧何。
萧同年事已高，一向恭敬谨慎，被赦免后，赤着脚入宫谢罪。刘邦说：“相国免礼吧！你为百姓请求上林苑，我没有答应，我不过是桀、纣那样的君主，而你是贤明的宰相。我之所以囚禁你，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啊。”
9. 刘邦驾崩，惠帝即位
原文
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曰：“病可治。”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赐金五十斤，罢之。
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馀，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白话
刘邦讨伐英布时，被流箭射中，在行军途中生病。病情越来越重，吕后请来名医为他诊治。医生入宫拜见后，说：“病情可以治好。”刘邦辱骂医生说：“我以平民的身份，手持三尺长剑夺取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我的性命由上天决定，即使是扁鹊在世，又有什么用处！”于是不让医生诊治，赏赐给他五十斤黄金，让他退下。
吕后问刘邦：“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去世了，谁可以接替他的职位？”刘邦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接下来是谁，刘邦说：“王陵可以，但是王陵有些耿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智慧有余，但难以独自担当重任。周勃稳重忠厚，虽然没有多少文采，但是能够安定刘氏天下的人，一定是周勃，可以任命他为太尉。”吕后又问再往后是谁，刘邦说：“这之后的事情，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夏季四月甲辰日，刘邦在长乐宫驾崩。丁未日，发布丧事公告，大赦天下。
10.宫廷斗争的残酷一般人接受不了，甚至是皇帝自己
原文
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鸩饮之。犁明，帝还，赵王已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帝观人彘。帝见，问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
臣光曰：为人子者，父母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安有守高祖之业，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残酷，遂弃国家而不恤，纵酒色以伤生！若孝惠者，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
白话
冬季，十二月，西汉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皇帝（二任惠帝）刘盈（本年十七岁），凌晨到郊外打猎，唤赵王（首府邯郸〔河北省邯郸市〕）刘如意一块前去，刘如意年幼（才十三岁），贪睡不肯起床，刘盈只好独自出发。皇太后吕雉得到消息，急派人拿毒酒闯进寝宫，强迫刘如意喝下，刘如意遂毒发身死。黎明时，刘盈回来，弟弟已成为尸体。根苗已除，吕雉的复仇之手直指戚姬，下令砍断戚姬双手双脚，挖掉双眼，凿聋双耳，灌下破坏声带的哑药，把她扔到厕所，命名“人彘”。
几天之后，吕雉特地教人引导刘盈前往参观。对墙角一团血肉模糊、蠕蠕而动的物体，刘盈询问是什么东西？左右据实回答，竟是戚姬。刘盈痛彻心腹，放声大哭，遂患病卧床，一年有余，不能行动。派人告诉娘亲吕雉说：“这不是人做的事。我是你的儿子，对你无可奈何。但竟不能保护老爹心爱的姬妾和弟弟，还说什么治理天下？”从此，刘盈每天饮酒、玩女人，恣意淫乐，不再主持政事。
司马光 曰：
身为儿女，父母有过失寸，应该规劝。规劝而父母仍不听，应该号泣规劝。岂有继承老爹创立的政权，当天下的君主，只因不能忍受娘亲残忍，竟不管国家大事，纵情酒色，自伤身体的道理？像刘盈，正是只怀有小的爱心，而不知道什么是大义的那种人。
11.教育好子女才是留给子女最大的财富
原文
秋，七月辛未，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白话
萧何购买的农田，都在穷乡僻壤，住宅从不修建围墙。他说：“子孙贤明，会效法我的勤俭。子孙顽劣，这些贫田荒屋，权势人家也不屑于夺取。”
11.萧规曹随
原文
癸巳，以曹参为相国。参闻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贤惟参。参代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郡国吏木讷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参辄饮以醇酒；间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白话
曹参接任萧何的宰相职位，对所有的事，一无变更，完全遵循萧何所定的法令制度。在郡县或封国的官员中，遴选一些不擅言辞，性情厚重，像长辈一样的人，任命他们担任宰相府的官员。凡是言语锋利，文字苛刻，追求名声的官员，一律排除。曹参唯日夜欢宴饮酒，不问政事。无论高级官员或低级官员，甚至幕僚宾客，看见曹参委靡不振，游手好闲，都十分忧虑，有些人前来规劝进言，曹参就把他们灌醉。有些人乘饮酒的间隙，抓住机会，张口要提出意见时，曹参再灌他们，一直把他们灌得东倒西歪，踉跄告辞，竟没有机会说话。久而久之，成了惯例。曹参发觉别人偶尔犯点小错，一定想办法掩饰，不去追究，所以宰相府像一潭死水，百无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