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四维通慧平台学习《道德经》,已有一段时日。
这是刘宏毅先生七旬之际的发愿——将毕生所学,无条件、无保留地传授给后学。也是老师与我们的"三年之约"。
两年前,我从《中庸》起步,一路行至今日的道德经。每周两次授课,课后留有思考题。这是我的回答,也是我的学习心得。
在此设一小小角落,将每次作业分享给大家。愿以此方式,与诸位一同学习、思考、体悟《道德经》。
以此共勉!
第一题
问: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六组相对概念,都是“相反相成”,老子借此破除人的什么执念?
答:这六组相对概念是当下社会普遍公认的“共识”,也似乎是建立一切规则、法则、导向的指南和分辨。若非如此,大概率会被人认为“精神病”了,此之谓“正言若反”也。接下来,我从以下几个方面谈谈自己的思考。
(一)六组概念核心所指:破除“执一端为绝对真理”的二元对立思维
刘先生讲解这一章时,点出了一个关键:这六组概念并不是“对立”,而是“对举”。老子不是在教我们分辨好坏,而是在告诉我们——这些概念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独立存在的“有”,也没有独立存在的“无”。憨山大师注曰:“美恶之名,相待而有,去名则实无所属。”这些名相都是互相借鉴的,抽掉参照系,长也不长,高也不高。
老子借此要破除的,是人心中那种“非此即彼、执着一端”的执念。南怀瑾先生说得很直白:“人世间所有的价值判断,都是二元对立的游戏规则。”你立了一个“成功”的flag,没达到的就叫“失败”;你认定某个标准是“善”,不符合的就叫“恶”。这六组概念,就是六根柱子,撑起了一个人认知的牢笼。人在笼子里赛跑,争第一、避最后,却不知笼子外面,根本无赛道。
(二)儒释道的比照解读
儒家视角:中庸之道,两端执中
《论语·尧曰》记载:“允执其中。”《中庸》曰:“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儒家看到了对立的“两端”,但它的智慧不在于消灭其中一端,而是在两端之间找到一个动态平衡的“中”。这与老子的“相反相成”有高度的呼应——儒家不否定长与短、高与下的存在,而是说:君子应当在两端之间把握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我做了33年传媒,太知道“过度”与“不及”的伤害了。一篇报道,偏左或偏右都会失实,唯有“中”才能接近真相。儒家的“中庸”,就是教人不执于两端。我们立的榜样,只能是“高、大、全”,不能有一点瑕疵,结果把榜样整得特别累,还怎么也维系不住那个所谓的“完美”形象。
道家庄子视角:两行之道,超越是非
庄子将老子的思想推向了更为玄妙的境地。《齐物论》曰:“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庄子完全继承了老子的“相反相成”,但他更进一步提出了“两行”之说——“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圣人不去站队,不去选边,而是让是非两行并存,自己安住于天道均衡之处。
庄子还有一个著名的“朝三”寓言:狙公喂猴子,“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庄子讽刺的就是人被“名相”所困的执念——早上三个晚上四个,总量没变,只因为名称换了,情绪就天差地别。
佛家视角:不落两边,中道实相
佛家讲“空”,但更讲“不落两边”。《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佛家认为,有无、难易、长短这些二元概念,都是“边见”,都是“分别心”的产物。龙树菩萨在《中论》中说:“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八个“不”,把所有的二元对立全部扫荡干净。佛家指向的“中道”,不是儒家的“两端之间的平衡点”,而是超越二元本身——连“中”也不立。这与庄子“休乎天钧”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如果老子穿越到今天,他会对我说什么?
我想,如果老子穿越到今天,看到我这个做了33年传媒、退休了还在焦虑“价值感”的老媒体人,他大概率会这样说:
“你这一生,都在制造‘名相’。你写报道、做策划、定调子,你在定义什么是‘重要’,什么是‘热点’,什么是‘成功’。你太熟悉这套游戏了。
但你知道吗?你们这个时代,执念比我那时深了百倍。算法给你们贴标签:正能量/负能量、内卷/躺平、前浪/后浪。你们比我那些诸侯国的子民更擅长制造对立,然后选边站队。
你现在的困惑——‘退休了是不是就没价值了’、‘不做传媒了是不是就被遗忘了’——根源在哪里?不正是因为你年轻时立了一根叫‘职业成就’的‘长’标尺,现在发现自己站到了‘短’的这一头吗?你想抓住‘前’,所以恐惧‘后’;你习惯了‘易’,所以抗拒‘难’。
我要破的,不是‘难’,是你认定‘人生必须易’的执念;不是‘后’,是你恐惧‘不能前’的分别心。你把那六根柱子拆了,走出那个笼子,你会发现——外面本没有赛道,只有天地。”
(哈哈,以上是我的奇思妙想!让老子老师穿越回来,给我寄语,好玩儿!)
第二题
问:解释名词:无为、不辞、不恃、弗居。
答:我给自己的回答取一个标题:践行“无我”四法——从“掌灯者”到“光本身”
刘先生将这四者视为一个完整的行动链:无为(源头不妄动)→ 不辞(过程中不逃避)→ 不恃(做完不仗恃)→ 弗居(功成后不占有);在我看来,这也是一个从起念到收尾、没有一丝“我”夹带的完整修行次第,亦是太极拳从站桩、起式、行拳到收功、回向的全过程。
(一)无为:不是躺平,是“不妄为”
刘先生反复强调,“无为”最忌解成“什么都不做”,它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妄为”,即“不伪”,是不以私智凿穿天道。憨山大师注:“顺自然之化,不以私智为也。”南怀瑾先生补充:“无为,是没有刻意造作的状态。”徐梵澄先生英译为non-action,但特意加注——not inaction, but action without forced effort(不是不行动,而是不带蛮力的行动)。
儒释道比照:
儒家: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没有刻意说什么,但万物自然运行,这很接近“无为”的精神。但儒家更强调“有为”的功夫,“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儒家的担当。
庄子:庄子将“无为”推向极致。“逍遥游”的境界,就是“无待”——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叫“无为之游”。
佛家:讲“无作”,即没有“造作之心”。一切行为随缘任运,不刻意、不勉强。禅宗说“饥来吃饭,困来眠”,就是最朴素的“无为”。
(二)不辞:不是硬扛,而是“不逃避责任”
“万物作焉而不辞”——万物兴起,圣人不推辞、不拒绝、不逃避。刘先生讲,这不是“任劳任怨”的道德绑架,而是不把自己从“责任”里摘出去。憨山大师:“不辞者,不以物累心也。”心不被外物拖累,所以能全然地承接。
儒释道比照:
儒家:这正是“当仁不让”的精神。《论语》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儒家讲担当,但不讲“累心”——真正有担当的人,心不被担当所累。
庄子:庄子讲“游心于淡”,表面看是不担事,实则不然。《庄子·人间世》讲“庖丁解牛”,刀刃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的一样,为什么?因为他不跟骨头硬碰硬。这叫“不辞”的另一种表达——我在这里,但不被这里所伤。
佛家:讲“荷担如来家业”,但前提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边担着,一边不执着于担着。这是“不辞”的佛家版本。
(三)不恃:不是不做事,是“不邀功”
“为而不恃”——做了,但不倚仗、不仗恃、不拿来做资本,不居功,不自夸。南怀瑾先生讲得最犀利:“恃,是把功劳存进银行,等着收利息。”做了好事要发朋友圈,帮了人要对方记得,都是“恃”。刘宏毅先生补充:不恃,是做完就忘,如风吹叶落,风不会说“叶是我吹掉的”。
儒释道比照:
儒家:讲“君子求诸己”,做事的动力来自内心而非外在回报。但儒家也讲“功不唐捐”,做了就有意义,不一定要人知道。
庄子:庄子讲“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无功、无名,就是不恃的极致。列子御风而行,看似很牛,但庄子说他还是“有所待”——他还要靠风。真正的“不恃”,是连风都不需要。
佛家:讲“三轮体空”——布施的人、接受布施的人、布施的东西,三者都是空。做了善事,心中不留痕迹。这是“不恃”的究竟义。
我的体悟:33年传媒生涯,我拿过奖、出过书、被人叫过“老师”。这些“功”,若不放下,就成了下半生的包袱。我需要做的,是把奖杯存进地下室,把经验分享给愿意听的人,然后转身去做下一件小事,做完就忘。
(四)弗居:不是不成功,是“不占有”
“功成而弗居”——功成了,不据为己有。徐梵澄先生译:He does not claim them as his own.(不宣称那些功劳归自己所有。)憨山大师注:“弗居者,不执功名,以自处也。”刘宏毅先生点明:这不是成功之后的道德选择,而是自然结果。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不会想“我留下了痕迹”,水也不会想“我收纳了影子”。
儒释道比照:
儒家:《易经》讲“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就是“弗居”的典范。但儒家也讲“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这似乎是“居”。细究之,儒家要“立”的是“道”本身,而非“我”的功劳。
庄子:庄子讲“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以为藏得很牢,但“有力者负之而走”。庄子说:你把东西藏在哪里都不安全,唯有“藏天下于天下”——不占有了,就永远不会失去。这正是老子“夫惟弗居,是以不去”的注脚。
佛家:讲“无我”。没有一个“我”在占有,那“我”的功名又依附在哪里呢?禅宗说“雁过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事来了就做,做完了心中不留。这是“弗居”的禅意。
我的体悟: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最爱讲“留下点什么”。但老子说:“夫惟弗居,是以不去。”正因为不占为己有,所以永远不会失去。我培养过的年轻人,他们成功了,那功劳不“属于”我,但那份传承的喜悦,谁能夺走?我留下的那些音频节目,思想在流传,但我不执着于自己的名字是否被标注,那份自在,谁又能剥夺呢?
(五)四词一贯:我的修行次第
刘宏毅先生讲这四个词是一个完整的修行链条。我对照自己的33年传媒生涯和当下的退休生活,深有感触:
我想,如果能在余生践行这四个字,我就不再是那个在聚光灯下“掌灯的人”,而是与光合一的“真人”。那才是真正的自由。真人的境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