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九 汉纪一
起元年（乙未，前206），尽二年（丙申，前205），凡二年。
核心主线：秦亡之后楚汉相争开端，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鸿门宴脱险、被封汉王、韩信拜将、还定三秦、彭城大败、荥阳对峙、韩信灭魏破代，奠定楚汉争霸基本格局。
核心人物：刘邦（汉王）、项羽（西楚霸王）、韩信、萧何、张良、陈平、樊哙、范增、项伯、田荣、魏王豹
二、难字注音释义
轵（zhǐ）：地名，轵道，今陕西境内；
殽（xiáo）：殽山，今河南西部；
飨（xiǎng）：犒劳、宴请；
眦（zì）：眼角，“目眦尽裂”指眼角裂开，形容极度愤怒；
跽（jì）：长跪，古人坐姿，臀部离开脚跟；
袴（kù）：同“裤”，“袴下”即胯下；
刓敝（wán bì）：磨损，此处指官印被磨得光滑破旧；
罂（yīng）：瓦制容器，“木罂”指木制的盛器，用于渡河；
睢（suī）：睢水，今河南、安徽境内河流；
阏與（yān yú）：地名，今山西和顺境内；
三、原文精选
1. 刘邦约法三章（奠定取天下民心基础，历史影响深远）
原文
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张良曰：“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所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十一月，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白话
刘邦（本年五十一岁）既攻陷秦王朝首都咸阳（陕西省咸阳市），将领们一窝蜂闯进秦政府国库，像强盗一样，大秤分金，小秤分银。只有萧何，直入宰相府，收集山川地图和人民户籍档案，妥为保管，借此了解天下险要关卡、财富和人口分配多寡。刘邦看见秦王朝豪华的皇宫，奢侈的寝殿，声色犬马，奇宝异珍，以及成千上万的美女，怦然心动，就想搬进去住。樊哙说：“你打算当全国的领袖？还是仅只不过当一个富家翁？这些豪华奢侈的东西，正是秦王朝覆亡的原因，你要它们干什么？请立刻回到霸上军营，不要久停！”刘邦不肯，张良说：“正因为秦王朝荒唐残暴，你才能够来到这里。我们既号召替天下铲除灾害，应该对这些东西表示厌恶，才是将来图谋大事的资本。而今，才到没有几天，就被弄得头昏脑涨，跟他们一样享受快乐，这正是平常所说的‘助纣为虐’。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请接纳樊哙的建议。”刘邦这才勉强回到霸上军营。
十一月，刘邦召集附近各县重要民间领袖和乡绅，宣布说：“诸位父老们痛恨秦政府暴政，已经很久。我遵照约定：先进入关中的当王。我一定会被封秦王，所以向你们宣布新的法律，只有三条：第一，杀人的处死。第二，伤人的看情形轻重定罪。第三，抢人东西的看赃物多少定罪。除了这三条，秦政府所颁布的法律，完全取消。官员人民，都继续留在岗位上。我们作战的目的，只在替你们铲除暴政，并不是抢劫，请不要惊慌。现在，我就要回到霸上军营，等待各国将领。在他们抵达之前，先行作此决定。”派使节随同秦政府的官员，分别前往县市乡邑，传达政令。民众一片欢呼，牵着牛羊，担着酒菜，争先恐后地前来劳军，刘邦拒绝说：“军营粮草很多，并不缺乏，不敢使各位破费！”民众更是雀跃，唯恐刘邦不当关中王。
2. 鸿门宴（千古第一饭局，楚汉争霸关键转折点）
原文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羽因留沛公与饮。范增数目项羽，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羽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羽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视项羽，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羽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也。”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羽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其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羽曰：“壮士复能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项羽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
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如今人方为刀俎，我方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鸿门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趣霸上。留张良使谢项羽，以白璧献羽，玉斗与亚父。沛公谓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将军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亚父足下。”项羽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羽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白话
刘邦第二天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到鸿门拜见项羽，道歉说：“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没有想到自己能先进入函谷关攻破秦国，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挑拨离间，让将军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羽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的话，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步！”项羽于是留下刘邦一起饮酒。范增多次向项羽使眼色，三次举起自己佩戴的玉玦示意项羽（杀刘邦）；项羽沉默着没有回应。范增起身，走出营帐，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心肠太软。你进去上前给刘邦敬酒，敬完酒，就请求舞剑，趁机在座位上刺杀刘邦。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都将被他俘虏！”项庄于是进去敬酒，敬完酒，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营里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娱乐的，请允许我舞剑助兴。”项羽说：“好。”项庄拔剑开始舞剑。项伯也拔剑舞剑，常常用身体像翅膀一样掩护刘邦，项庄无法刺杀刘邦。
于是张良到军营门口去见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现在项庄拔剑舞剑，他的意图一直是针对沛公的。”樊哙说：“情况太危急了，请让我进去，和沛公同生共死！”樊哙立刻带着剑、抱着盾牌闯入军营。军营门口的卫士想要阻止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撞过去，卫士倒在地上。樊哙于是进入营帐，掀开帷幕站立，怒目注视着项羽，头发向上竖起，眼角都裂开了。项羽手按剑柄，直起身来问道：“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真是壮士！赐给他一杯酒！”手下人就给了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起身，站着把酒喝了。项羽说：“赐给他猪腿！”手下人就给了他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剑切着吃。项羽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畏惧，一杯酒又怎么值得推辞！秦朝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完，惩罚人唯恐不够严厉；天下人都背叛了它。怀王和各位将领约定：‘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人，就做关中王。’现在沛公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敢动用，撤回军队驻扎在霸上等待将军到来。像这样劳苦功高，却没有得到封爵的赏赐，反而听信小人的话，想要诛杀有功的人，这是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啊，我私下里认为将军不应该这样做！”项羽没有话来回应，说：“坐下吧！”樊哙就挨着张良坐下。
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去厕所，趁机召樊哙出来。刘邦说：“现在我们出来了，还没有向项羽告辞，该怎么办？”樊哙说：“现在人家就像刀和砧板，我们就像鱼和肉，还告辞什么呢！”于是就离开了鸿门。鸿门距离霸上有四十里路，刘邦丢下随从的车马，独自骑马脱身；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个人拿着剑和盾牌步行跟着，从骊山脚下经过芷阳，从小路快速赶往霸上。留下张良代替自己向项羽告辞，把白璧献给项羽，把玉斗送给亚父范增。刘邦对张良说：“从这条小路到我们的军营，不过二十里路罢了。估计我回到军营后，你再进去。”刘邦已经离开，从小路回到了军营，张良才进去告辞说：“沛公喝多了，不能前来告辞，特意派我献上一双白璧，再次拜见并献给将军；一双玉斗，再次拜见并献给亚父。”项羽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他就脱身独自离开了，现在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羽就收下了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收下玉斗，扔在地上，拔出剑把它撞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和他谋划大事！夺取将军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现在就要被他俘虏了！”刘邦回到军营后，立刻杀了曹无伤。
3. 衣绣夜行沐猴而冠
原文
韩生说项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又心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羽闻之，烹韩生。
白话
韩先生（名不详）向项羽建议：“关中地区，拥有险要的山川形势，在四座要塞保护之下（四塞就是四关：北方萧关，南方武关，东方函谷关，西方散关），土地肥沃，在此建都，可以称霸天下。”项羽一则看见秦王国宫殿已被烧成焦土，二则又急于回到东方，回答说：“富贵不归故乡，好像穿着锦绣漂亮的衣裳，在黑夜里走路，怎能显示荣耀？”韩先生退出后，扼腕说：“人家都说楚国人肤浅暴躁，虽然戴着人的帽子，却仍是一只猕猴（也称“沐猴”，中国北方演猴戏的多用这种猴。虽然穿衣戴帽，但猴毕竟是猴，不能跟人相比），果然不错。”这话被项羽听到，逮捕韩先生，投入大锅煮死。
4.韩信拜将（楚汉争霸格局逆转的关键，千古君臣相知典范）
原文
初，淮阴人韩信，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信钓于城下，有漂母见信饥，饭信。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因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知名。为连敖，坐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王。王拜以为治粟都尉，亦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汉王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数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王。王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王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辞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耶？”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暗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又迁逐义帝置江南，所过无不残灭；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白话
当初，淮阴人韩信，家境贫寒，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举担任官吏，又不能靠经商维持生计，常常依靠别人施舍食物，人们大多厌恶他。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一位漂洗丝棉的老妇看到他饥饿，就给了他饭吃。韩信很高兴，对老妇说：“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老妇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个年轻人，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吗！”淮阴城里有个年轻的屠夫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内心却是胆小的。”于是当众侮辱他说：“你要是有胆量，就拔剑刺我；要是没胆量，就从我胯下爬过去！”韩信仔细看了他很久，俯身从他胯下爬了过去，趴在地上。整个集市上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懦弱。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带着剑投奔他；在项梁的部下，没有什么名气。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附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上计策，项羽都没有采用。刘邦进入蜀地后，韩信从楚国逃出来归附刘邦，仍然没有名气。他担任连敖一职，因犯了罪应当斩首；和他一起犯罪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斩首，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望，正好看到滕公夏侯婴，说：“皇上难道不想夺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对他的话感到惊奇，又觉得他相貌不凡，就释放了他，没有斩首；和他交谈后，非常欣赏他，就把他推荐给刘邦。刘邦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也没有特别看重他。
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萧何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刘邦到达南郑后，各位将领和士兵都唱着歌思念家乡，想要向东返回，很多人在途中逃跑了。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刘邦推荐自己，但刘邦仍然不重用自己，就也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来不及向刘邦报告，就亲自去追赶他。有人向刘邦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跑了。”刘邦大怒，就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过了一两天，萧何前来拜见刘邦。刘邦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逃跑？”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刘邦说：“你追赶的人是谁？”萧何说：“是韩信。”刘邦又骂道：“各路将领逃跑的有几十人，你都没有去追赶；却去追赶韩信，这是欺骗我！”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奇才。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就用不上韩信；如果想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和你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您做什么决定了！”刘邦说：“我也想向东进军啊，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期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如果大王决定向东进军，能够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重用他，他最终还是会逃跑的。”刘邦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他为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来。”刘邦说：“那就任命他为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刘邦想要召见韩信，任命他为大将军。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军，就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逃跑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选择一个好日子，斋戒沐浴，设置高坛和广场，举行隆重的仪式，这样才可以。”刘邦答应了。各位将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军。等到任命大将军的时候，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感到震惊。
韩信拜谢完毕，坐在上位。刘邦说：“丞相多次向我推荐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可以教导我？”韩信推辞感谢后，趁机问刘邦：“现在向东争夺天下，对手不就是项羽吗？”刘邦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在勇猛、强悍、仁德、强盛方面，和项羽相比谁更强？”刘邦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再次拜谢，祝贺刘邦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但是我曾经侍奉过项羽，请让我说说项羽的为人：项羽厉声怒喝，上千人都会被吓倒，却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羽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人生病了，他会流泪，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人；但到了别人有功劳应当封爵的时候，他却把官印磨得光滑破旧，仍然舍不得授予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羽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在关中建都，而在彭城建都；违背了和义帝的约定，把亲近喜爱的人封为王，很不公平；驱逐原来的诸侯王，却让他们的将领当王，又把义帝迁到江南，所到之处没有不残害毁灭的；百姓并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罢了。他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百姓的心，所以他的强大是容易变弱的。现在大王如果真的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猛的人，有什么敌人不能诛杀；把天下的城池分封给有功的大臣，有什么人不会服从；率领正义的军队，跟随那些思念家乡、想要向东返回的士兵，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王（章邯、司马欣、董翳）都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朝的子弟兵征战多年，战死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又欺骗自己的士兵，投降了诸侯，到了新安，项羽用欺诈的手段活埋了二十多万秦朝降兵，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脱身。秦朝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恨到了骨子里。现在楚国强行用威势封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一个喜爱他们的。大王进入武关后，没有伤害百姓一丝一毫；废除了秦朝的严苛法令，和秦地百姓约定了三条法令；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了应得的王位，进入汉中，秦地的百姓没有不怨恨的。现在大王起兵向东进军，三秦之地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了。”刘邦非常高兴，后悔自己认识韩信太晚，于是听从了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攻打目标；留下萧何征收巴、蜀两地的赋税，供给军队粮食。
5.羞辱感使楚霸王疯狂
原文
王陵者，沛人也，先聚党数千人，居南阳，至是始以兵属汉。项王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终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亨陵母。
白话
王陵是沛县人，最初聚集党徒数千人，盘踞南阳（河南省南阳市），现在归降汉王国。项羽立刻逮捕王陵的娘亲，囚入军营。王陵使节到时，项羽请王老娘坐在最尊贵的东面上位，希望王陵改变主意。谈话已毕，使节告辞，王老娘私自向使节流泪说：“请代我传话给我儿，好好地效忠刘邦，刘邦是一位厚道的长辈，终有一天统一中国，不要因为娘亲的缘故，三心二意。为了免得我儿为难，我会使你亲眼看到我死。”抽剑自杀。项羽不明白为什么连一个老太婆都不肯屈服，羞辱感使他疯狂，下令把王老娘的尸体用滚水煮烂。
6.陈平归汉（厉害的人纷纷从楚到汉）
原文
初，阳武人陈平，家贫，好读书。里中社，平为宰，分肉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及诸侯叛秦，平事魏王咎于临济，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平亡去。后事项羽，赐爵为卿。殷王反楚，项羽使平击降之；还，拜为都尉，赐金二十镒。
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将吏。平惧，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挺身间行，杖剑亡，渡河，归汉王于脩武，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赐食，遣罢就舍。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即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曲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
白话
最初，阳武（河南省原阳县东南）人陈平，家境穷困，但喜爱读书。乡村祭神大会时，陈平负责切肉，分割均匀。老一辈人嘉勉他说：“好极了，我们真庆幸你小子担任宰割祭肉这个角色！”陈平说：“嗨，有一天我有权宰割天下时，也会跟宰割祭肉一样！”后来，各国崛起，陈平在魏国（魏咎）首府临济（河南省封丘县东）担任交通部长（太仆），曾向魏咎贡献意见，不被采纳，忍不住发点牢骚，就有人打他的小报告，陈平看情形不对劲，悄悄溜走。后来，在西楚王国，项羽命他担任有位无权的国务官（卿）。恰好殷王司马卬叛变，项羽命陈平率军讨伐，陈平用压力使司马卬悔过，凯旋而还。被擢升民兵司令（都尉），赏赐黄金四百八十两。不久，汉军攻陷朝歌，殷王司马卬又降刘邦。项羽认为是奇耻大辱，要诛杀先前平定殷国的那些将领。陈平恐慌，把他的官印跟赏赐他的黄金，包扎停当，派人奉还给项羽，一个人再度逃亡，仅带一柄佩剑，改换服装，向北渡过黄河，投奔那时驻军修武（河南省获嘉县）的刘邦。拜托魏无知推荐，刘邦遂召见他，请他共同进餐，饭后送陈平回招待所休息。陈平说：“我是为了提出建议才来的，应该今天就提出。”跟刘邦畅谈，二人情投意合，刘邦兴奋之极，问说：“你在西楚，当什么官？”陈平说：“民兵司令（都尉）。”当天，即任命陈平当民兵司令，并要他担任陪车侍卫（参乘），兼大军保护官（护军）。将领们听到消息，全体哗然，喊叫说：“大王偶尔遇到一个西楚的逃犯，还没弄清楚他的来龙去脉，就跟他一同坐车，又教他督促前辈！”刘邦听到，越加厚待陈平。
7. 彭城大败与荥阳对峙（楚汉争霸的重要拉锯战，刘邦站稳脚跟）
原文
田荣弟横收散卒，得数万人，起城阳；夏，四月，立荣子广为齐王，以拒楚。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虽闻汉东，既击齐，欲遂破之而后击汉，汉王以故得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到外黄，彭越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馀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汉王遂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
项王闻之，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至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死者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璧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会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
汉王道逢孝惠、鲁元公主，载以行。楚骑追之，汉王急，推堕二子车下。滕公为太仆，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今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故徐行。汉王怒，欲斩之者十馀；滕公卒保护，脱二子。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不相遇，反遇楚军；楚军与归，项王常置军中为质。
五月，汉王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荥阳，汉军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楚骑来众，汉王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汉王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
白话
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散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起兵；夏季四月，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来抵抗楚军。项羽因此留在齐地，连续作战，没能攻下齐地。虽然听说汉军向东进军，但既然已经攻打齐国，就想先攻破齐军再攻打汉军，刘邦因此得以率领诸侯军共五十六万人讨伐楚国。到了外黄，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军队归附刘邦。刘邦说：“彭将军攻占魏地十多座城池，急于拥立魏国后裔。现在西魏王魏豹，是真正的魏国后代。”于是任命彭越为魏国相国，让他独领军队平定梁地。刘邦于是进入彭城，收缴了楚国的财宝、美女，天天摆设酒宴，大会宾客。
项羽听说后，命令其他将领攻打齐国，自己率领三万精兵南下，从鲁地出发，经过胡陵抵达萧县。清晨，项羽率军攻击汉军，向东打到彭城，中午时分，大败汉军。汉军纷纷逃跑，争相涌入穀水、泗水，死亡十多万人。汉军士兵向南逃往山里，楚军又追击到灵璧东面的睢水边；汉军后退，被楚军挤压，十多万士兵都掉进睢水，河水因此被堵塞，无法流动。楚军把刘邦包围了三层。恰逢大风从西北刮起，折断树木，掀翻房屋，扬起沙石，天昏地暗，迎面扑向楚军，楚军大乱溃散，刘邦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脱。刘邦想经过沛县带走家眷，而楚军也派人到沛县捉拿刘邦的家人；刘邦的家人都已经逃走，没能和刘邦相见。
刘邦在路上遇到孝惠帝刘盈、鲁元公主，就用车载着他们一起走。楚军的骑兵追赶过来，刘邦危急，就把两个孩子推下车。滕公夏侯婴担任太仆，总是下车把孩子再抱上车；像这样反复三次，夏侯婴说：“现在虽然情况危急，车子也不能赶得太快，怎么能抛弃孩子呢！”于是慢慢前行。刘邦大怒，十多次想杀夏侯婴；夏侯婴最终保护着两个孩子脱险。审食其跟着太公、吕后从小路寻找刘邦，没有找到，反而遇上了楚军；楚军把他们带回军营，项羽常常把他们扣留在军中作为人质。
五月，刘邦到达荥阳，各路败军都会合在这里，萧何也征发关中没有登记服役的老弱百姓，全部送往荥阳，汉军的势力重新振作起来。楚军从彭城出发，经常乘胜追击败逃的汉军，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索之间交战。楚军的骑兵很多，刘邦挑选军中可以担任骑兵将领的人，众人都推举原秦国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刘邦想任命他们为骑兵将领。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本是秦国人，恐怕军中士兵不信任我们；希望得到大王身边擅长骑射的人做我们的统帅。”于是刘邦任命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骑兵在荥阳东面攻击楚军的骑兵，大败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进军。刘邦驻军荥阳，修筑甬道连接黄河，来取用敖仓的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