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天问》第一段从开头至“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22句）
1.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曰：发语词，相当于“请问”。遂古：远古；“遂”通“邃”，深远。
之初：初始、开始。传道：传说、传达。
译文：请问那远古开端的景象，是谁把它传述下来的？
2.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上下：指天地。未形：尚未形成。何由：从何处、凭什么。考：考察、考定。
译文：天地还没有形成之前，又是根据什么来考察得知的？
3.冥昭瞢暗（méng àn），谁能极之？
冥昭：指昼夜、明暗；“冥”为夜，“昭”为昼。瞢暗：昏暗不明的样子。极：穷究、探究到底。
译文：昼夜不分、明暗混沌一片，谁能够探究清楚它的根本？
4.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冯翼：音píng yì，大气充盈鼓荡的样子，指宇宙间弥漫的元气。惟象：只有虚象，指尚未形成实物的状态。识：辨识、认识。
译文：元气充盈、只有虚象浮动，人们凭什么去辨识它？
5.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明明暗暗：指白天光明、夜晚黑暗。惟时：为何、为什么这样；“时”通“是”。
译文：白天光明、夜晚黑暗，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6.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阴阳：古人认为的两种基本元气。三合：参合、交合；“三”通“参”。
本：本源、本体。化：化生、变化。
译文：阴阳二气相互交合衍生万物，哪一个是本源？哪一个是演化？
7.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圜：同“圆”，指天，古人认为天是圆形的。则：语助词。九重：九层；古人认为天有九层。孰：谁。营度：经营度量、设计规划。
译文：天体共有九层，是谁设计度量出来的？
8.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惟：句首语助词。兹：此、这。何功：何等伟大的功绩。孰：谁。
初作：最初创造。
译文：这是何等伟大的工程，是谁最初创造出来的？
9.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斡：音guǎn，指天体旋转的轴。维：系物的大绳；古人认为天如伞盖，由大绳系住。焉：何处、哪里。系：拴系、连接。天极：天的顶端、天的中心。加：安放、架设。
译文：那旋转的天轴拴系在哪里？天的顶端又架设在何处？
10.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八柱：古代传说有八座大山为擎天之柱。何当：如何支撑、在何处支撑。东南何亏：指中国地理西北高、东南低，传说是因为共工怒触不周山，折断了东南方的擎天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译文：八根擎天柱如何支撑？东南方为何塌陷亏缺？
11.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九天：指天的中央和八方。际：交界、边缘。安放：如何安置、如何排列。安属：如何连接、如何归属。
译文：九重天的交界之处，它们是怎样排列连接的？
12.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隅隈：音yú wēi，角落、弯曲处，指天的边角曲折之处。多有：很多。其数：它的数目。
译文：天的角落曲折之处很多，有谁知道它的准确数目？
13.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沓tà：会合、重合，古人认为天地在十二辰处会合。十二：指十二辰（子丑寅卯等）。焉分：如何划分、凭什么划分。
译文：天在何处与地会合？十二辰又是如何划分的？
14.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安属：如何归属、如何附着。列星：众星。安陈：如何陈列、如何排列。
译文：太阳月亮附着在哪里？众星又是如何排列的？
15.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出自：从……升起。汤谷yáng gǔ：同“旸谷”，古代传说中日出的地方。次：止息、住宿。蒙汜méng sì：古代传说中日落的地方。
译文：太阳从汤谷升起，晚上止息在蒙汜。
16.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自明及晦：从黎明到黄昏。所行：所走的（路程）。
译文：从清晨到傍晚，它一共走了多少里路？
17.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夜光：指月亮。何德：有何德行、有何本领。死则又育：指月亮每月由圆到缺（死），然后又由缺到圆（生）；“育”为生长、复活。
译文：月亮有什么本领，能够死了又复活？
18.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厥：其，指月亮。利：利益、好处。维何：是什么。顾菟gù tù：即“顾兔”，月中的阴影，一说指蟾蜍，一说指兔子。
译文：它究竟有什么好处，要把顾兔养在腹中？
19.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
女岐：神话人物，传说为九子母，无夫而生九子。无合：没有婚配交合。夫：那、她。焉取：如何得到。
译文：女岐没有婚配，她怎么会生下九个儿子？
20.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伯强：神话中的风神，一说为疫鬼。惠气：祥瑞和顺之气。
译文：风神伯强住在哪里？祥瑞之气又在哪里？
21.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阖：关闭。晦：昏暗。开：打开。明：光明。
译文：什么门关闭天就黑？什么门打开天就亮？
22.角宿（jiǎo xiù）未旦，曜灵安藏？
角宿jiǎo xiù：二十八宿之一，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一宿，古人以角宿为天门，日出前可见。未旦：天还没亮。曜灵：太阳。安藏：藏在何处。
译文：天门角宿还没天亮时，太阳藏在哪里？
这部分是《天问》的开篇段落，集中追问宇宙起源、天体构造和日月运行，展现了诗人对自然界的深刻怀疑与探索精神。
(1)认识论的根本质疑
开篇“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直接挑战人类知识的可靠性，既然宇宙形成之初无人存在，关于那个时代的知识从何而来？这种质疑触及了人类认识的边界，具有深刻的哲学意味。
(2)对传统宇宙观的全面拷问
诗人对当时流行的“盖天说”等宇宙理论逐一发问：天有九重，是谁设计的？（“圜则九重，孰营度之”）天轴拴在哪里？天顶架在何处？（“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根擎天柱如何支撑？（“八柱何当”）东南为何塌陷？（“东南何亏”）日月星辰如何附着于天？（“日月安属？列星安陈”）。这些问题将当时通行的宇宙模型放在理性审视之下，每一个问号都是一次挑战。
(3)对日月运行的追问
从“出自汤谷，次于蒙汜”到“角宿未旦，曜灵安藏”，诗人追问太阳的行程、月亮盈亏的原因、月中阴影的来历，这些问题既是神话传说的质疑，也是科学探索的萌芽。
(4)对神话传说的怀疑
“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对无夫生子的神话提出疑问，体现了诗人对超自然传说的理性态度。
(5)艺术手法
通篇设问：全部用问句构成，一问接一问，层层推进，气势磅礴。由远及近：从宇宙起源（遂古之初）到天体结构（九重、八柱），再到日月运行（汤谷、蒙汜），最后落实到具体的天象（角宿、曜灵），逻辑清晰。四言为主，节奏紧凑：基本为四言句式，偶有五言，形成急迫的追问节奏，仿佛诗人“问天”的急切心情。
(6)思想价值
这部分集中体现了屈原作为思想家的深度。他不盲从权威、不迷信传说，对最根本的宇宙问题发出追问，展现出超越时代的理性精神和探索勇气。这种精神正是两千多年后中国行星探测任务命名为“天问系列”的文化根源。
《天问》开篇至“角宿未旦，曜灵安藏”，以二十余问集中追问宇宙起源、天体构造和日月运行。从“谁传道之”到“安藏”，层层递进，将对传统知识体系的怀疑推向极致。这不仅是文学史上的奇作，更是中国早期理性精神的杰出代表。
整理于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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