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例背景:病房里的两种告别
在安宁病房,赵老师见过太多生命的最后时刻。
有一位四十五岁的佛教徒,临终的时候,每一个照顾他的人都到病房去。他一个一个谢:谢天谢地谢菩萨,谢王医师,谢李护理师,一个一个谢。他心平气和地、很高兴地“认”——认自己的病,认自己的命,认自己即将离开。
他带着微笑离开人世。
也见过另一些人。怨天怨地怨人,满脸横肉,愤怒地、咬牙切齿地离开人世。他们不认,他们抗争,他们抱怨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治不好,为什么老天不公平。
可是谁能控制疾病?谁能控制死亡?谁能用抗争让生命多活一天?一天都没有可能。因为这是自然规律。
赵老师看着这两种告别,心里想:是什么,让一个人走得那么安然,另一个人走得那么愤怒?
她后来明白了——是人与“天”的关系。
二、案例解析:人的天性,是向着光、向着更高的存有
雅斯培说:生物的天性是向着光、向着生命发展。你们有没有看过花草是背光的?向日葵最明显,跟着太阳转。其他的花草树木也是向着光的。这是生物的天性。
人也有这样的天性——寻找神的天性,寻找一个更高的存有。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有限的。我们活在自己的身体里,活在这个世界里,都会死亡,都会消失。考古学家发现,古代的一些城市,都埋到地下去了。有限的我,和有限的世界,没有办法满足人内心深处的一个渴望——人内心深处渴望绝对,渴望无限。
可是我们的经验里,没有绝对,没有无限。那怎么办?
雅斯培说:唯有跟绝对的“你”——那个更高的存有——交往,才可以满足我内心深处对绝对、无限的渴望。
人的灵性是什么?人的灵性是从物质世界的“它”,跳跃到精神领域的“我”;从残缺不全的“我”,跳跃到完美存在的“神”,或者完美存在的更高的存有。
这就是人跟“天”的关系。这个“天”,牵涉到我们每一个人的价值观、宇宙观、意义观。
那这个关系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叫作“认”。
三、案例延伸:安宁疗护如何帮助病人“认”
这个“认”,不是放弃,是接受。不是无奈,是智慧。安宁疗护可以做的,是帮助病人从“抗争”走向“认”。
第一,帮病人看见:有些事,抗争也没用。
谁能控制疾病?谁能控制死亡?谁可以用抗争让生命多活一天?一天都没有可能。这不是消极,这是事实。当病人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治不好”“为什么老天不公平”的时候,他已经在输了。安宁疗护可以温柔地告诉他:这件事,我们真的没办法改变了。可是我们还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它。
第二,帮病人找到“认”的智慧。
那位四十五岁的佛教徒,他不是一天就学会“认”的。他可能念佛念了一辈子,修行修了一辈子,才在临终时,那么坦然。可是没有信仰背景的人怎么办?可以学庄子。庄子太太死了,他唱歌,不是无情,是豁达。可以学老庄的哲学——把身体还给自然,把生命还给天地。可以学佛家的因缘观——今天的果,是昨天的因。既然改变不了因,就接受果。
第三,帮病人看见“认”不是输,是赢。
抗争的人,满脸横肉,咬牙切齿,到最后一口气还在怨。谁输了?他输了。他带着愤怒离开,家人带着遗憾送他。“认”的人,谢天谢地谢人,带着微笑离开。谁赢了?他赢了。他赢得了最后的平安,也留给家人平安。
赵老师说,她在安宁病房看到有人谢天谢地,谢到最后一分一秒钟,带着微笑离开人世。也看到有人怨天怨地怨人,满脸横肉,愤怒地咬牙切齿离开人世。两种不同的灵性,两种不同的结局。
人跟天的关系,就是“认”。不是认命,是认“天”。认这个比我们更大的存在。认这个我们无法控制的自然规律。认这个我们终究要面对的死亡。
安宁疗护要做的,是帮每一个病人,找到他自己的“认”。不管他是佛家、是基督徒、是信老庄,还是什么都不信。只要他学会了“认”,他就能在生命的最后,谢天谢地谢人,带着微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