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两讲中,我们学习了主体间性治疗的核心概念:同调、组织原则、隐喻,以及如何通过情感充能的词汇潜入病人的过去。今天这一讲,Peter Buirski老师将带领我们深入探讨倾听与回应的具体技术,并回应学员们提出的临床实践中的棘手问题。
回应上节课的四个问题
在正式进入今天的主题之前,Peter老师先回应了上节课学员提出的四个重要问题。
Q1:来访者觉得50分钟的设置是不同调的表现,要求改为一个半小时,否则无法继续咨询关系,如何同调?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临床困境。Peter老师的回应展现了主体间性治疗的思考方式:
首先,他敏锐地指出,来访者感到的可能不是"严苛和不舒服",而是"被剥夺"的感觉。他会说:"好像50分钟让你感觉很不够,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保留了一些东西?这种得不到你需要的东西的感觉,是不是一个老故事?"
如果来访者似乎准备好开展一场"权力斗争",Peter老师会尝试把焦点转向探索这种"短缺感"及其带来的愤怒。如果仍然无法展开,他可能会提议一周两次,但前提是先共同理解这种被剥夺感。
Peter老师强调: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但核心是理解"这个来访者如何发展出这种被剥夺的感受"。
Q2:如何与以坚强、积极为信念,回避负面情绪的年长来访者工作?
Peter老师指出,这种"坚强、积极"很可能是一种防御——防御与悲伤、恐惧等负面情绪接触。他会试着去共情这个防御:"好像让你表达一些悲伤、恐惧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
这提示我们,在他的成长历程中,这些负面情绪可能不被父母欢迎、接纳。治疗师的任务是理解:这个人怎么形成了他当下的情绪态度——他不是带着"坚强积极"出生的,而是在抚养过程中被培养成这样的。
Q3:能再多讲一些同调和共情的区别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科胡特著作中的一个困惑点。Peter老师清晰地区分了这两个概念:
简单说:共情是接收,同调是发送。
Q4:能举例谈谈自体客体和自体客体体验吗?
自体客体体验贯穿整个生命过程,它能让我们的自体感觉更强大、更凝聚,能够整合调节不同的情绪状态。在心理治疗中,主要的自体客体体验包括:
被理解的感觉——病人感觉到被治疗师了解
情绪被命名——治疗师用情绪词汇描述病人的感受
关照的关系——一种温暖的、关怀的关系
共同构建叙事——一起创造有意义的生命故事
这些体验能给自体带来凝聚感,让一个人对自己有更好的感觉,从而产生改变的动能。很多来访者在成长过程中都经历过不同调的时刻,治疗的一个核心功能就是提供他们缺失又非常需要的发展性自体客体体验。
继续探索情感充能的词汇
回应完问题后,Peter老师回到上一讲的主题:情感充能的词汇。
他再次提到那个唱歌的牛仔。歌词中有一句:"在我的家乡,天空永远不会阴郁。"——"阴郁"这个词承载了情感元素,可能指向抑郁的情感。Peter老师可能会问:"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曾经感觉自己生活在阴郁之下?"
另一个词是"玩耍":歌词中唱到"小鹿可以欢快地玩耍"。Peter老师可能会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在你从小到大的生活中,关于玩耍你有什么经历?"——你的养育者或兄弟姐妹能和你一起玩吗?还是你一个人玩?你有没有朋友陪你玩?你有没有感到孤单、被忽略?
正是通过这些情感充能的词汇,我们得以"跳水潜入"病人主观的童年经历。 这些问题呈现了我们的兴趣——我们想要了解牛仔成长的主观体验。如果牛仔在这个过程中感觉到被理解,这就是一个重要的自体客体体验,能够帮助建立更良好的治疗关系。
请来访者举例
另一种重要的技术是:请来访者举例说明。
比如,吉尔说:"我的爸爸总是不爽(grumpy)。"——"不爽"就是一个情感充能的词汇,可能隐藏了更强烈的恐惧/不安。
Peter老师会问:"请你举个例子,帮我理解你爸爸是怎么生气的?"因为我们无法假设自己所理解的"不爽"等同于吉尔所认为的"不爽"。通过具体描述,我们可能发现,爸爸不仅是不爽,他可能很多时候都十分愤怒。
如果吉尔说"我的爸爸总是很愤怒",我们仍然请她举例。之后可能又会发现,"愤怒"仍然是一个掩饰词,掩饰的是一个暴怒、暴虐的父亲。
人们常常倾向于淡化家庭对自己的影响。 "不爽"听起来不太糟糕,"愤怒"更糟糕一些,"暴怒"就更糟糕了。通过请来访者举例,我们可以点亮情绪充能的词汇,更澄清、说明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早熟的共情
另一个重要的现象是:早熟的共情。
比如,玛丽说她的妈妈有一份"要求非常高的工作"。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正向、欣赏的表达。但当Peter老师请她举例:"和一个工作要求很高的妈妈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例子可能会揭示:妈妈太忙于工作,以至于不关照自己,让自己感觉不重要、被忽略。
有时,来访者会以特别能理解、体谅的方式介绍父母:"我的姥姥姥爷对我妈妈的要求就特别高。"——这种解释好像给了一个答案:一个可怜的母亲没有得到自己父母足够的养育。
Peter老师指出,这种早熟的共情,常常是用来包裹/防御对这些养育者的负面情绪。也许玛丽的妈妈确实被虐待过,但玛丽对妈妈的过度早熟的共情,作用是防御她自己对妈妈的负面感受。
否认负面情感的态度,往往来自养育者不能承受孩子的负面情感。 这种否认逐渐成为一个组织经验的原则,扩散到其他关系中。
不要转换话题
接下来,Peter老师讲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技术要点:不要转换话题。
有时候,提问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的诱惑非常强大,但我们需要抵御这种诱惑,因为它可能引向无关紧要的话题。
比如,病人在治疗开始时说:"我的狗昨天死了。"治疗师可能会被诱惑问:"你的狗是什么品种?"——这样就改变了焦点,让焦点跟随治疗师的好奇,而不再继续跟随来访者的丧失或解脱感。
再比如,杰瑞说:"我的女朋友乔安娜和她的妈妈真是一模一样。"治疗师可能会好奇:"乔安娜的妈妈和她有什么一样的地方?"——但这样就把话题从杰瑞对乔安娜的感受,转向了乔安娜的妈妈。
Peter老师会问:"你讲的是乔安娜的什么特点?"——把焦点仍然放在杰瑞和乔安娜的关系上。
回到玛丽的例子:如果玛丽说妈妈有一个困难的童年,治疗师问:"你讲讲你妈妈困难的童年经历?"——这可能就把玛丽妈妈的童年当成了关注的重心。但那是玛丽妈妈自己的治疗话题。如果聚焦到玛丽妈妈身上,可能复制、重复了玛丽感觉自己不重要、妈妈更重要的痛苦感受。
见证者的力量
接下来,Peter老师讲到一个深刻的话题:做一个见证者。
有时,我们会听到一些非常可怕的虐待、创伤经历。通常,人们倾向于正常化养育者的行为,这样才能继续维持与养育者的紧密连接。
能够做一个人童年所经历的情感伤害、虐待、痛苦、创伤的见证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自体客体体验。
比如,查理的故事:6岁时,他和哥哥被爸爸开车送去某个地方。哥哥在后座不停骚扰他,爸爸制止无效,变得越来越愤怒。最终,爸爸把车停在高速公路上,把哥哥踢下车,愤怒地开车走了,把哥哥留在路边。查理心里充满恐惧——他怕自己也会因为某些原因被抛弃。
幸运的是,哥哥后来被找到,没有受伤。家庭试图淡化这件事。但查理在反思时意识到,他被这件事创伤了。
在虐待的家庭里,儿童常常以为自己遭受的对待是正常的、应得的。他们无法被很好地同调,因为正是虐待他们的人,不可能同时是同调他们感受的人。儿童会非常困惑。
面对这样的来访者,治疗师需要表达:"你爸爸的行为是非常可怕、吓人的。能够想象作为一个孩子,那是多么害怕。"
另一个例子:哈里特告诉妈妈,她被叔叔性侵了。妈妈不相信女儿,更相信兄弟的辩解。一个孩子感觉到自己的体验被否认、被拒绝,对自体感受的建立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治疗师需要支持哈里特自己所感觉到的被虐待的感受——这与妈妈传递的感受完全不同。我们需要说:"你妈妈完全拒绝了你的感受,她不仅否认你的感觉,而且让你置身于危险中。"
课堂问答精选
Q5:从早熟的共情到真正的共情,中间可能经历怎样的历程?
A:早熟的共情出现在治疗早期,作用是帮助病人避免感受到负面情感。在治疗结束时,我们希望病人能发展出对自己父母真正的共情,让病人了解到人类会有复杂、混合的情感——一个人有负面情感,也不会消除对父母正面的情感。
Q6:如何看待投射性认同的概念?
A: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Peter老师坦言,他不认同投射性认同的概念。他认为这个概念在指责病人——指责病人让治疗师有了某些体验。它似乎总是用在治疗师对病人产生"坏的感觉"时,然后治疗师说:"这些不好的感觉不是我自己的,是病人放到我这里的。"但我们从不会听到说病人把温暖、好的感受投射给治疗师。Peter老师认为,这其实是治疗师在责备病人让他们有负面体验。
Q7:如何帮助病人表达对父母的负面情感,同时又不破坏对父母的积极情感?
A:首先,去共情病人难以接触负面情感的困难。可以说:"我能体会到,让你感觉自己有一些负面情感是非常困难的。我猜测,也许你的父母不太能接受你表达这些负面的情感。"
重要的是:表达负面情感可能很有危险,但他们可以向治疗师表达,不需要一定向父母表达。 有时,直接对父母表达愤怒并不会带来好结果。
Peter老师分享了一个案例:一位病人的父亲非常富有,病人担心如果表达负面情绪,父亲可能不让他继承财产。他们一起面对——父亲是一个情感上脆弱的人,通过对别人的控制来防御自己的脆弱感。对这位病人来说,直接对峙并不是最有利的。但帮助他理解自己受父亲控制、被财产约束,这份理解非常重要。而且,他对父亲也有正面情绪。学习认识到自己可以有复杂矛盾的情绪,这是重要的成长。
Q8:同调除了语言,非语言的行为算不算也是一种同调?
A:是的,但也需要把握界限和原则。有些时候不能太"见诸行动",比如不能同意病人想拥抱、想亲吻、想坐在治疗师腿上。我们可以理解病人强烈需要的感觉,以及这种感觉背后被剥夺的感觉。治疗师的任务是维持治疗的边界,并且用让自己感觉比较舒服的方式工作。比如那个想要一个半小时治疗的病人,这可能不符合时间安排,但我们可以为病人示范:一个人可以怎样保留自己的边界,同时照顾好自己。
结语
这一讲的核心是:倾听与回应是一门艺术,需要我们不断修炼。
情感充能的词汇是潜入过去的跳板;请来访者举例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他们的体验;警惕早熟的共情,它可能是防御负面情绪的屏障;不要转换话题,让来访者始终是关注的焦点;做一个见证者,见证他们童年被否认、被忽视的痛苦。
最重要的是,在这一切的背后,是治疗师真诚的好奇与尊重——好奇一个人如何成为现在的样子,尊重他们保护自己的方式。正如Peter老师反复强调的:我们不是要"揭露"真相,而是与来访者共同构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