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王钱俶墓志》学习笔记

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男主角钱弘俶也备受关注，而《吴越国王钱俶墓志》就藏在洛阳博物馆石刻馆里面。

这块志石的来历，其收藏及传承经过跌宕起伏，颇为惊心。

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洛阳县令马恕（山西介休人）为搜储古代石刻，在洛阳建存古阁（旧址在今洛阳市林业学校西围墙内），收藏晋至宋各类石刻六十八块及各种石刻拓片一千三百多种，其中就有这块钱俶墓志原石，可惜没有记述出土时间和地点。由此可知，钱俶墓在清代已经被盗，随葬文物不知去向，但墓志得以保留。

清光绪元年（1875年），江苏仪征人、画家兼金石学家汪垫编著《十二砚斋金石过眼录》十八卷刻印出版，其中卷一六即收录了钱俶墓志铭文，这是关于钱俶墓志的首次记载，引起世人注目。

清朝末年，金石学家罗振玉四处打听，得知这通墓志的指向在洛阳，于是他在 1911 年通过友人从洛阳古董店、存古阁和洛阳北邙山农村，购得一批古文物，其中包含钱俶墓志拓片。1914 年 2 月，罗振玉著的《邙洛冢墓遗文》一书出版，该书卷下收录有钱俶墓志拓片。

据《洛阳县志》载，民国初期天下大乱，洛阳盗墓风气盛行，墓志等文物不断出土：“一朝出土，士人争购。一石恒数百金，有至千金者。一人商贩之手，则列石于市。一旦得善价，乃亟毡包席裹而去。” 这一时期存古阁无人典守，失窃严重，仅剩石刻四十块，而大量石刻拓片遭盗窃，流入海内外收藏家之手。但万幸的是，韩寿墓表、钱俶墓志等珍贵石刻侥幸得以留存。

后来世事略微平定，一些有识之士又从民间购石收藏。1919 年，存古阁藏石又增至九十块。1931 年春，张钫、刘镇华、武庭麟等人创办洛阳县河洛图书馆，接管了存古阁的文物石刻。

日寇侵华期间，1944 年洛阳河洛图书馆被日军司令部占据，次年日本战败投降，由国民党军接管，馆中文物大量失窃，藏石仅剩三十多块。而钱俶墓志原石，被抛置在院内一角落里。

1948 年 4 月洛阳解放，市长杨少桥下令将散放在河洛图书馆内各处的石刻集中到库房存放，后移入洛阳古代艺术馆（洛阳关林庙）。

令人唏嘘的是，因该志石上刻志题甚长，全文内中并无出现 “钱俶” 字样，故而该志石原陈列于洛阳古代艺术馆东展室时，一度被误识为 “邓俶” 之志，致使这方具有较高历史价值的 “国君” 级墓志沉湮多时，不为人知。

2011 年 4 月，洛阳博物馆新馆建成，钱俶墓志原石于石刻馆中展出。

一、原文（繁体无句读，据拓本）

大唐季年皇綱失緒我烈祖武肅王受封五諸侯之長以霸業遏寇虐憑德業世居位我先考文穆王總十道之師伐叛匡王室懷經略四方之志貽厥孫謀王諱俶字文德小字虎子杭州臨安人武肅王之孫文穆王第九子也

生而岐嶷長而聰明仁孝發於自然文武備於成器漢乾祐元年王位既定整戎備撫黎元奉中原正朔雖處偏方禮樂征伐一稟朝命開寶甲戌太祖皇帝征江南王率師會擊助平李煜之亂

太平興國三年五月王舉兩浙十三州一军八十六縣戶五十五萬六百八十兵一十一萬五千三十六納土來朝歸于有司太宗皇帝嘉其懇誠封淮海國王累徙漢南南陽許鄧進封鄧王

端拱元年秋八月二十四日薨于京師府第享年六十天子聞訃輟朝七日哀榮之禮備極優渥追封秦國王謚曰忠懿以其年十月丁酉葬于河南府洛陽縣賢相鄉陶公原禮也

王娶元妃孫氏賢明淑慎化被邦家子惟濬惟治惟渲惟灝惟溍惟漼惟演惟濟等皆列朝班襲爵有差

銘曰

芒山之陽洛水之傍桓桓懿王令聞不忘納土歸朝功昭廟堂忠懿之謚永煥其光 

五代吴越国王钱弘俶（钱俶）墓志释读

一、墓志基本信息

- 全称：《大宋故安时镇国崇文耀武宣德守道中正功臣、武胜军节度、邓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使持节邓州诸军事、邓州刺史、上柱国、邓王，食邑九万七千户，食实封一万六千九百户，赐剑履上殿、书诏不名，追封秦国王墓志铭并序》

- 刻立：北宋端拱三年（990年）

- 撰文：金紫光禄大夫慎知礼（吴越旧臣）

- 书丹：邓州钱王府都押衙秦守良

- 形制：青石质，高约92–94cm、宽约93–95cm；志文53行，满行52字，约2700字

- 出土：洛阳北邙山贤相乡陶公原（今营庄村）

- 现藏：洛阳博物馆（2011年入藏）

- 关键误读：因志文以归宋后封号“邓王”称“邓俶”，且通篇无“钱”字，晚清至1981年长期被误认，后经周宝珠比对北宋册文确认为钱弘俶墓志

二、志文核心释读（原文+白话+要点）

1. 开篇与家世（志文1–10行）

原文：

大唐季年，皇纲失绪。我烈祖武肃王钱镠，受封五诸侯之长，以霸业遏寇虐，凭德业世居位；我先考文穆王钱元瓘，总十道之师，伐叛匡王室，怀经略四方之志，贻厥孙谋。王讳俶，字文德，小字虎子，杭州临安人。武肃王之孙，文穆王第九子也。

白话：

唐朝末年，朝廷纲纪崩坏。我先祖武肃王钱镠，受封诸侯之长，以霸业平定战乱，凭德行世代镇守一方；先父文穆王钱元瓘，统领大军，讨伐叛逆、辅佐朝廷，心怀经略天下的大志，为子孙奠定基业。王名俶，字文德，小名虎子，杭州临安人。是武肃王钱镠之孙，文穆王钱元瓘第九子。

要点：

- 原名钱弘俶，入宋避宋太祖之父赵弘殷讳，改名钱俶。

- 吴越国世系：钱镠（武肃王）→钱元瓘（文穆王）→钱弘倧（忠逊王）→钱弘俶（忠懿王）。

2. 继位与吴越统治（志文11–25行）

原文：

后汉乾祐元年（948年），王即王位。整戎备、抚黎元，奉中原正朔，虽处偏方，礼乐征伐，一禀朝命。开宝甲戌（974年），太祖征江南，王率师会击，助平李煜之乱。

白话：

后汉乾祐元年（948年），钱俶继承吴越王位。整顿军备、安抚百姓，尊奉中原王朝为正统，虽地处江南一隅，所有礼乐、征伐大事，都遵从朝廷命令。开宝七年（974年），宋太祖征讨南唐，钱俶率军配合，协助平定李煜叛乱。

要点：

- 继位：948年，兄钱弘倧被废，钱俶被拥立为吴越王。

- 国策：始终尊奉中原（后汉、后周、宋），不称帝、用中原年号。

- 助宋平南唐：974–975年，出兵助宋灭南唐，巩固与宋关系。

3. 纳土归宋（核心事件，志文26–35行）

原文：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五月，王举两浙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户五十五万六百八十，兵一十一万五千三十六，纳土来朝，归于有司。太宗嘉其诚，封淮海国王，累徙汉南、南阳、许、邓，进封邓王。

白话：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五月，钱俶将吴越国所辖两浙13州、1军、86县，55万680户人口、11万5036名士兵，全部献归北宋朝廷。宋太宗赞赏他的诚意，先封淮海国王，后屡次改封汉南王、南阳王、许王，最终进封邓王。

要点：

- 和平统一：主动纳土，无战乱，保全江南富庶与百姓生命。

- 归宋后封爵：淮海王→汉南王→南阳王→许王→邓王（虚衔，无实权）。

- 食邑：97000户，实封16900户，为宋代异姓臣僚之冠。

4. 卒年与追赠（志文36–45行）

原文：

端拱元年（988年）秋八月二十四日，薨于汴梁府署，享年六十。皇帝闻哀，辍朝七日，追封秦国王，谥曰忠懿，葬于洛阳北邙山贤相乡陶公原。

白话：

端拱元年（988年）八月二十四日，钱俶在开封府中去世，享年六十岁。宋太宗闻讯后，停止朝会七天以示哀悼，追封他为秦国王，谥号“忠懿”，葬于洛阳北邙山贤相乡陶公原。

要点：

- 卒年：988年，太宗赐宴后暴卒，正史载“风眩”，后世多有疑议。

- 追封：秦国王，谥忠懿（忠诚、美好之意）。

- 葬地：洛阳北邙山，符合“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传统观念。

5. 元妃与子嗣（志文46–50行）

原文：

元妃孙氏，贤明淑慎，化被邦家。子惟濬、惟治、惟渲、惟灏、惟溍、惟漼、惟演、惟济等，皆列朝班，袭爵有差。

白话：

元妃孙氏，贤良谨慎，德行教化遍及家国。儿子惟濬、惟治、惟渲、惟灏、惟溍、惟漼、惟演、惟济等，都在朝廷任职，各有封爵。

要点：

- 元妃：孙太真，吴越旧族，墓志赞其“贤为女师”。

- 子嗣：多在宋廷为官，钱惟演等为北宋名臣。

6. 铭文（志文51–53行）

原文：

芒山之阳，洛水之傍。桓桓懿王，令闻不忘。纳土归朝，功昭庙堂。忠懿之谥，永焕其光。

白话：

北邙山的南面，洛水的旁边。威武的忠懿王，美名永远流传。主动献土归宋，功勋光耀朝廷。忠懿的谥号，永远焕发光芒。

三、墓志价值与释读要点

1. 史料价值

- 实证纳土归宋的时间、户数、兵数，与《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互证。

- 补正史阙：如归宋后封爵变迁、卒日、葬地等细节。

- 印证钱氏“如遇真主，宜速归附”的祖训 。

2. 文字与避讳

- 通篇无“钱”字，以“邓王”“王”称之，因避宋讳且以宋封爵为尊。

- “弘”字缺笔或改“俶”，严格遵循宋代避讳制度。

3. 书法与文献

- 秦守良正书，楷书端庄，为北宋前期墓志书法典范。

- 慎知礼撰文，文风典雅，兼具史笔与辞藻。

四、常见释读难点

- “邓俶”误读：因志文首称“邓王”，且无“钱”字，长期被误认，1981年才纠正。

- 官衔冗长：90余字官衔为宋代赠官惯例，多为虚衔，核心是“邓王、追封秦国王”。

- 卒年争议：墓志载“端拱元年八月二十四日”，与《宋史》一致；“暴卒”原因无明确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