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机的时候看了这本很有意思的书,初看以为是粉丝立传,还以为是个励志故事。本书的主线讲的是斯坦福大学首任校长大卫·斯塔尔·乔丹,一个痴迷于给鱼命名的分类学家,在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中失去了毕生收藏。数千瓶鱼标本碎落一地,标签四散。换作常人早已崩溃,他却拿起缝衣针,蹲在废墟里,凭着记忆把名字一针一线缝回鱼身上。作者露露·米勒几乎是以粉丝的口吻在写这段。我查到写此书的时候,她自己正处在人生低谷,觉得一切毫无意义,而乔丹的故事像一剂强心针,证明原来人可以凭借意志,对抗如此彻底的混乱。不得不说,这本书的中文翻译很优美,比如露露·米勒写火烧时的句子:“尽管乙醇善于阻止宇宙的腐烂势头,但它却是火的内应,那些罐子像一颗颗微小的炸弹般炸开,鱼的标本瞬间升华为气态。”
当乔丹跪在废墟中重新缝合那些支离破碎的标签时,他实际上正在演绎人类最悲壮的西西弗斯神话,试图用脆弱的理性之线,妄图缝合宇宙与生俱来的裂痕。
但读着读着,开始闻到不对劲的味道。
随着米勒的调查深入,乔丹的另一面浮出水面。他给鱼命名时,遇到难看的鱼就冠上敌人的名字,好看的鱼则献朋友之名。他采集标本的手段非常激进,他是用投毒、用炸药炸珊瑚这类方式。而且,他本人在担任斯坦福校长期间,与创办人简·斯坦福的死亡疑云纠缠不清,书中甚至暗示他可能是谋杀者。
但这些还只是序曲。后来,米勒开始慢慢感觉脊背发凉。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线索。乔丹晚年写的一篇文章里,轻描淡写地提到“人类有责任净化自己的血统”,米勒以为是那个年代常见的修辞,划了过去。然后是乔丹在斯坦福开设的课程名称——《优生学与种族改良》。再然后是他在各类学术期刊上的署名文章,标题越来越直白,比如:《不合格者的繁殖控制》《美国需要怎样的移民》《论智力缺陷与犯罪倾向的遗传性》。她开始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科学家的“副业”,这是他毕生事业的另一根支柱。
1928年,乔丹出任美国优生学委员会主席。这个身份不是荣誉头衔,而是行动中枢。他和他的同道们游说各州立法,推动对“身心缺陷者”“道德堕落者”“贫困依赖者”实施强制绝育。1927年,美国最高法院在“巴克诉贝尔案”中裁定强制绝育合宪,大法官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写下了那句臭名昭著的判词:“三代低能儿已经够了。” 而乔丹在这条判决背后,是理论体系的提供者,也是舆论场域的布道者。
数据不会说谎。在那之后的三十年间,美国超过六万名女性在优生学法的名义下被强制绝育。她们大多是底层白人女性、黑人女性、拉丁裔女性,以及被收容机构判定为“智力不足”的少女。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手术意味着什么,被告知只是切除阑尾。手术刀落下的时候,乔丹早年在太平洋岛屿上用炸药炸开珊瑚、把鱼标本装进罐子的那一刻,隔着半个世纪,完成了某种隐秘的共振。
原来如此。
米勒在书里写,她盯着乔丹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老人眉目慈祥,胡须修剪整齐,眼神平静而坚定。那是科学家的眼神,是教育家的眼神,是毕生致力于“将秩序赋予混沌”的智者的眼神。可就是这双眼睛,曾在国会听证会上冷静地论证弱智者、罪犯、乞丐、癫痫患者,他们都是“不适宜生存”,人类的仁慈不应表现为保护弱者,而应表现为阻止他们出生。
他缝补鱼标本的那根针,和他划定的“优等人”与“劣等人”之间的那条线,来自同一套工具包。这套工具包的名字,叫做“分类学”。
分类学原本是驯服自然界混沌的手段,给事物命名,归入层级,建立亲缘关系图谱。这门学科训练了他如何看世界。看世界的方式,终究会变成对待世界的方式。他坚信自然界存在一个“神圣阶梯”,从最低等的生命逐级上升,人类稳坐顶端,而其他一切都可以依据某种尺度被排定座次。这座阶梯如此清晰、如此合理、如此令人安心。于是他开始向人类社会投射同样的阶梯:谁在上,谁在下,谁应当繁衍,谁应当消失。
这不是一个科学与道德脱节的故事。这是一个科学与道德从未分离的故事。他的分类学,就是他的政治学;他对鱼纲目属的执迷,与他的人类等级想象,是一体两面。
鱼不存在,那什么存在?
于是问题来了:一个用一生对抗混乱的人,最终却制造了另一种更可怕的混乱。他热爱的鱼类学呢?
20世纪80年代,分类学家发现,鱼类这个类别,在进化光谱上根本不存在。
按照单系群分类原则,一个有效的生物分类必须包含某一共同祖先的所有后代。可传统意义上的“鱼”包含了演化路径差异极大的生物,比如肺鱼更接近牛和人类,鲑鱼反而与肺鱼亲缘关系较远,鲨鱼甚至比某些“鱼”更接近哺乳动物。所以如果坚持“鱼类”这一分类,要么承认“鱼”不存在,要么承认人类也是鱼,因为我们都来自同一个水生祖先。
乔丹毕生致力于细化这个类别,可这个类别本身,从一开始就是人类的虚妄。
读到这里,我才明白书名是什么意思。
“鱼不存在”,不是生物学上的冷知识,而是一句关于世界的判词。 我们热衷于给一切贴标签、建体系、排座次,以为这样就能战胜混乱。但那些标签和体系,往往只是我们为了获得安全感而自欺欺人的幻觉。
米勒用一种充满张力的语言,把“鱼”从一个生物概念写成了哲学寓言:
“鱼类是一个长有鳞片的警示钟,告诫人类这就是沉溺于基本生存需求的下场。”
如果只是想揭露一个历史人物的阴暗面,米勒大可以开门见山。但她花了全书三分之二的篇幅,先让读者真切地“信”过乔丹,信他的坚韧,信他的崇高,再亲手打碎它。
这是一场设计好的共谋。 她让读者亲身体验,渴望秩序是人类的本能,而这个本能,有时会把你引向深渊。
乔丹不是个例,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多少也有我们自己的轮廓。她的深刻之处在于,并未简单地将乔丹塑造成英雄或反派,而是展现了他如何被自己的信念所困。她写道:
“坏习惯就会导致某一物种在胜利和认知层面的退化。”
她自己的故事与乔丹形成对照。她在人生低谷时被乔丹的“坚毅”吸引,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对抗混乱的方法。但随着调查深入,她发现真正的答案并非“建立秩序”,而是“接受混乱”。
书中有段话值得反复读:
“我们假定自然界中有一套秩序井然的等级制度,而这不过是人类编造的强词夺理的猜测。……我们要时刻牢记,每个统治者背后另有统治者,一种类别顶多是个代称,最糟的时候则会变成锁链。”
我查到这本书出版六个月后,斯坦福大学迫于舆论压力,将校内以大卫·斯塔尔·乔丹命名的大楼更名了。
米勒最终找到的答案,不是另一个更坚固的体系,而是放弃对体系的执念。
她引用达尔文的话:“自然无飞跃”。每一种生命都是随机组合的结果,没有高下,没有阶梯。人类的傲慢在于,总想把自己放在阶梯的顶端,然后把别人放在下面。
书的结尾,她和爱人潜水。潜水面具让她得以在水下睁眼,看到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类的生命,它们不需要“鱼”这个标签,依然存在了亿万年。她故意问:“这个人赢得诺贝尔和平奖了吗?”明知故问,获奖者正是她全书一直在“脱粉回踩”的乔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