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作家就像建筑师,她创造的世界,结构整齐精妙,却又不带刻意雕琢的痕迹,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仿佛是现实主义纪录片,又像是一个寓言。
她写职业女性在家庭责任和个人事业纠结中的困境,育儿过程的孤独琐碎、筋疲力尽和歇斯底里,个人欲望和现实的挣扎,生理特征和文化习惯在代际之间的隐秘传承,不同年龄的女性之间的暗暗竞争,以及,逃离和回归。不仅是勒达对两个女儿的逃离和回归,她逃离那不勒斯,她努力避免成为妈妈外婆以及那不勒斯常见的那些人,但故事发生的度假地恰好又在那不勒斯。
48岁的英语文学教授勒达从佛罗伦萨来到那不勒斯度假的时候,她的两位女儿已经成年,和她们的父亲一起定居在遥远的加拿大。她在海滩上遇到的当地人中,有一位年轻漂亮的母亲尼娜和年幼的女儿埃莱娜。尼娜母女一起在沙滩上玩一个娃娃玩偶,假装母亲照顾孩子,给孩子喂奶吃药。这个娃娃玩偶,在风和日丽的那不勒斯海滩边,是尼娜母女的感情纽带,也是小姑娘埃莱娜的情绪稳定器,在丢失玩偶之后她就发烧生病,哭闹不停,把母亲折磨到不堪忍受的地步。同时,它似乎又是性别文化的规训,因为男孩子们是不会玩娃娃的,他们学习的是暴力和粗俗的那不勒斯街头文化。
在小女孩丢失了玩偶之后,几次偶遇和聊天,让尼娜似乎对勒达产生了某种对母亲的期待。巧妙的是,彼时尼娜丈夫的姐姐也正在怀有身孕,埃莱娜很自然的,模仿姑姑的样子,假装娃娃玩偶的身体也在孕育生命。它似乎又成为了母性的某种隐喻,好像是繁衍的一代代延绵不绝,又仿佛是一个固化的结构和轮回。
包括书中的天气,风和日丽和狂风暴雨,砸伤勒达后背的松果,以及她送给尼娜、最后又刺伤自己的帽针,都是很自然的背景,但又承担推动情节的功能,同时,又像是对照,呼应,暗喻,甚至宿命。
所有看到自己在相似结构中相同角色的人,都能从别人的故事中遇见自己。
对,我说的是意大利作家费兰特(以及中文译者陈英)和她的《暗处的女儿》。
ps: 补充表白一下此书中文译者陈英,她说费兰特的文字有很多意大利语的大长句(大概类似于英语的各种从句),但是陈英的译文完全符合汉语的逻辑和节奏感,这大概又是一个要非常努力才能显得毫不费劲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