俳：pái，戏谑，嘲笑。
讬：tuō，通“托”，托付。
搆：gòu，通“构”。
贲：féi，人名用字，贲赫。
媢：mào，嫉妒。
甀：zhuì，地名，会甀。
（一）受刑称王
原文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 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 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布已论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为群盗。
白话译文
黥布是六县人，本姓英。秦朝时是平民。年轻时，有位相士给他看相说：“你会在受刑之后称王。” 等到壮年，他因犯法被判黥刑（脸上刺字）。黥布却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受刑后就会称王，大概就是现在了吧？” 有人听到这话，都嘲笑他。黥布被定罪后押送到骊山服劳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专门和其中的头目、豪杰结交，后来率领他的伙伴们，逃到长江之中做了强盗。
（二）功冠诸侯
原文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项籍之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白话译文
项羽领兵向西到达新安，派黥布等人在夜间袭击并坑杀了章邯部下的秦朝降兵二十多万人。到了函谷关，军队无法进入，又派黥布等人先从小路攻破关下的守军，大军才得以进入，一直打到咸阳。黥布常常担任军队的先锋。项王分封各位将领，立黥布为九江王，以六县为都城。
项羽拥立楚怀王为义帝，把都城迁到长沙，暗中命令九江王黥布等人前去袭击义帝。这年八月，黥布派将领攻打义帝，在郴县追杀了义帝。
（三）随何说英布归汉
原文
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 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
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讬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讬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讬，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白话译文
随何便与二十人一同前往淮南。到了之后，由太宰负责接待，三天都没能见到英布。随何于是劝说太宰：“大王不肯接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也正是我此次出使的原因。假使我能见到大王，我说的话如果正确，那正是大王想听的；如果我说的不对，就让我们二十人在淮南的街市上受刑而死，以此表明大王背叛汉国、亲近楚国的决心。” 太宰就把这些话转告给英布，英布于是接见了随何。
随何说：“大王和项王同列为诸侯，却面向北方臣服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墙的夹板和杵，做士兵的表率，大王理应出动淮南全部军队，亲自率领，做楚军的先锋，如今却只派四千人去援助楚国。作为北面臣服侍奉别人的臣子，本该是这个样子吗？汉王在彭城作战，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大王就应该发动淮南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日夜兼程赶到彭城城下会战，大王拥有上万的部众，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谁胜谁败。把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本该是这个样子吗？大王空挂着归附楚国的名义，却只想保全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
（四）英布谋反
原文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 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
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 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
白话译文
黥布有个宠爱的姬妾生病了，请求去看医生，医生的家和中大夫贲赫家对门。这位姬妾多次去医生家，贲赫认为自己是侍中，就赠送了丰厚的礼物，还陪这位姬妾在医生家饮酒。姬妾侍奉淮南王时，闲谈间称赞贲赫是忠厚长者。淮南王发怒说：“你从哪里知道他的？” 姬妾就把情况全部说了。淮南王怀疑她和贲赫有私情。贲赫害怕，称病不出。淮南王更加愤怒，想逮捕贲赫。贲赫就告发黥布要叛变，乘坐驿车赶往长安。黥布派人追赶，没有追上。
贲赫到了长安，上书告发黥布有谋反的迹象，建议可以在他发动叛乱之前先诛杀他。高帝看了上书，告诉萧相国。相国说：“黥布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恐怕是和他有仇怨的人诬告他。请先把贲赫关押起来，再派人暗中调查淮南王。” 淮南王黥布见贲赫畏罪逃亡，还上书告发自己，本来就怀疑他会说出自己暗中部署军队的事；汉朝的使者又到来，颇有探查取证的举动，于是黥布诛杀了贲赫全家，发兵反叛。
（五）薛公三策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奈何？” 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 汝阴侯滕公言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 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
上曰：“何谓上计？” 令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 上曰：“是计将安出？” 令尹对曰：“出下计。” 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 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
白话译文
高帝召集众将领问道：“黥布反叛，该怎么办？” 众将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这小子，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汝阴侯滕公对高帝说：“我的门客、原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有谋略，可以问问他。” 高帝于是召见薛公询问。薛公回答说：“黥布反叛不值得奇怪。假如他采用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朝所有；采用中策，胜败还无法预料；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高帝问：“什么是上策？” 薛公说：“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占领鲁国，传布檄文给燕、赵，让他们各自坚守封地，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朝所有。”“什么是中策？”“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据敖仓的粮食，封锁成皋的要道，胜败就无法预料。”“什么是下策？”“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辎重财宝迁到越国，自己跑到长沙，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平安无事了。” 高帝说：“他会采用哪一计？” 薛公回答：“会用下策。” 高帝问：“为什么他放弃上、中两计，却用下策？” 薛公说：“黥布本来是骊山的刑徒，靠自己做到万乘之主，他做事只为自身富贵，不会顾及后代、也不会为百姓长远考虑，所以说他会用下策。”
（五）兵败被杀与太史公论赞
原文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 布曰：“欲为帝耳。” 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战不利，与百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戮。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生患，竟以灭国！
白话译文
黥布于是向西进军，和高帝的军队在蕲县西边的会甀相遇。黥布的军队非常精锐，高帝就在庸城坚守，看到黥布军队布阵和项羽的军队一样，心里很厌恶。高帝和黥布远远相望，对黥布说：“你何苦要反叛？” 黥布说：“我想当皇帝罢了。” 高帝怒骂他，两军随即大战。黥布的军队战败撤退，渡过淮河，多次交战都失利，最后只带一百多人逃到长江以南。黥布过去和鄱君有姻亲关系，所以长沙哀王派人欺骗黥布，假装和他一同逃亡，引诱他逃到南越，黥布相信了，就跟着他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百姓的田舍里杀死了黥布，于是灭掉了黥布的势力。
太史公说：英布，他的祖先难道是春秋时期被楚国灭亡的英国、六国，皋陶的后代吗？自身遭受黥刑，兴起却如此迅猛！项氏所坑杀的人以千万计，而英布常常是首恶。他的功劳在诸侯中位居第一，因此被封王，但最终也免不了被诛杀。灾祸的兴起，从他宠爱的姬妾开始，因嫉妒产生祸患，最终导致国家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