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译文:
如果天下的人都知道美的事物是美好的,那么就显露出丑来了;如果都知道善的事物是善良的,那么就显露出恶来了。有和无在相互对立中得以形成,难和易在相互对应中得以产生,长和短在相互比较中得以显现,高和下在相互依赖中得以存在,音和声在相互应和中得以区分,前和后在相互对比中得以出现。因此圣人用无为的观点对待世事,用不言的方式施行教化:圣人顺应万物的生长而不加以限制,生养了万物而不据为己有,帮助了万物而不要求它们的回报,建立了功劳而不据为己有。正因为圣人从不居功,所以也不会失去自己的功劳。
理解:
1.“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这一句是对第一章的进一步阐述。先点明美丑,善恶的二元对立,再用六个对立但相互影响的例子来进一步支撑说明。本质是对第一章“同出而异名”的进一步解释。
初步阅读时在这里有个分歧点,这个“已”字,应该理解成“停止”还是“矣”。如果是前者,意思就变成了“如果人们都认为美是美好的,那么丑就停止了”,可这个理解和第二句的例子明显相悖,细究源头,这个问题也不难理解。
我们就顺着第一个思路往下走。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美是美的,丑就会消失,这是一种“此消彼长”的状态,那么为了消灭丑,我们将不得不定义、搜寻和清洗所有“丑”的事物,这个过程本身,往往会制造出更深刻的丑恶。可当丑被完全清除后,美还是“美”吗?它又是否会一直“美”呢?而当认知转变,这个“美”变成了普通,大部分人觉得它“丑”,那么它是否要被消灭呢?结合第二句的六个例子,我们就能知道,如果要把“恶”消灭掉,那么“美”也同时失去了存在的根基,因为美与恶是相互定义的。
所以,当我们总想通过扶植一端来消灭另一端的时候。老子就会说:这条路走不通。你越想抬高一个东西,它的对立面就会被同时抬高,这是现象世界的铁律。他不是要我们进入“此消彼长”的斗争游戏,而是要我们跳出这个游戏。既然对立面是共生的,那么最根本的解决方案就不是选一边站,而是回到那个生起对立面、却不被对立面所困的根源处——也就是第一章的那个“玄”,或者太极的“中”。
这就自然接到了他后面“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的结论:不刻意去推高任何一个价值标准,以免人为地制造出对立和分裂。
2.“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对于无为,我的理解是“无”+“为”,无是为的状态,即以“无”而为,不带有任何主观性的“为”。“无”不是对“为”的取消,而是对“为”的质地的一种规定。换言之,老子不是在说“不要行动”,而是在说:有一种行动,它不在行动之前、之中、之后,附带任何行动者个人的意志偏好、概念预设和占有欲望。这种行动就叫“无为”。这一行动与第一章的“无欲”相呼应,“无欲”是认知上的不加干预,“无为”是行动上的不加干预,两者是同一个姿态的内外两面。
理解了“无为”,那么“处无为之事”就可以理解为“不带任何主观意志的做事”,很像顺其自然、顺势而为。而这个“势”在老子这里不是一种外在的命运力量,而是事物自身基于其对立面运作而产生的内在趋向。回看前面的六组对立——有无相生、难易相成——这些“相生”“相成”本身就是事物内在的“势”。圣人不去干涉这个势,不在其上叠加一层自己的好恶,不去拼命抬高一端而去打压另一端,这就是“无为之事”。
而对于“行不言之教”,在我看来,“教”这个行为的本身就带有“欲”的色彩,我所教给你的,是我想让你知道的,我想改变你的认知。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欲”的表现形式。
然后,我们将“教”放进第一章所建立的框架中就能看到以下两种模式:
“有欲”的认知状态→给对象划边界、下定义→“有言之教”:告诉你“道是什么”“善是什么”→事物之“徼”
“无欲”的认知状态→不划边界,让对象以其自身的方式显现→“不言之教”:不以概念去框定,而是以自身的存在状态去传递→事物之“妙”
老子并不是对不是前者的取消,而是指明:“有言之教”只能让你学到关于道的东西,不能让你进入道本身。 这和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的逻辑是一致的:可以被说出来的道,不是常道;可以被教出来的道,自然也不是常道。
然后,我们结合“言传身教”“口传心授”就可以更直观的感受到:
有言之教=“言传口授”。传授方法和经验,告诉你怎么走,给你地图。这是可以说的部分,是“徼”的层面。
不言之教=“身教心授”。圣人不靠宣讲概念来教导,而是通过自己的“身”,“心”把道的运作方式活出来。学生看着圣人的“身”怎么行,自己去感悟圣人的“心”怎么运作,才能一窥“妙”的层面。
简单总结一下,“处无为之事”指在行动上,不按个人主观偏好去推动任何一边,而是顺从事物自身的运作节律;“行不言之教”指在传授上,不依赖语言框架去规定真理,而是让自己的行动本身成为道的映照,让观者在体察中自悟。两者共用一个根基:不把“我”的意志、概念、欲望,强加于事物和他人之上。 这是老子思想中最核心的操作原则:不是不做,是不附加;不是不说,是不用说的方式去限定。
3.“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这一句有两个版本,一版本为“万物作焉而不辞”;另一版本是“万物作而弗始”。前者写的是面对万物的兴作,不拒绝、不推脱,有一种“允许一切发生”的包容姿态。而后者写的是不以自己的意志去开启、去主宰万物的运作。是一种“顺其自然”、不干涉的智慧。
“不推辞”更像一个被动反应的姿态,而“不有”“不恃”“弗居”全是在讲事情做成之后不与成果建立占有关系。这一整组排比的核心,是放弃“主体作为所有者的控权感”。“弗始”——不去充当那个“第一推动者”——恰恰是放弃控权在逻辑上的起点:连开始都不去主宰,更不用说过程和结果了。所以结合后面的内容,我更倾向于后者所表达的意思。顺着这个意思,那么我们就可以明白:
作而不辞(弗始)→不起主宰之心;
生而不有→不建立占有关系;
为而不恃→不靠它证明自我;
功成弗居→不固化成一个标签。
如此就自然而然的引出最后一句:“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我不去拥有,那么就意味着从未失去。
一旦你把成果认定为“我的”,这个成果就进入了“有成有败、有得有失”的二元循环——你今天拥有它,明天就有可能失去它。可如果你做完就放下,不去占据,它就不进入“得失”这个游戏,也就无所谓失去。
前一句与苏轼的“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毛而莫取”以及“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都有相似之处。后一句则以“不进入拥有状态,就不会触发失去”来点明:不赋予它意义,它就不会展现出这个意义的对立面。这和第一章“无名”的逻辑相呼应——不命名就不限定,不限定就不会被分裂。
简单总结:
当你明白所有的好与坏、美与丑都是成对出现的,你就不会再拼命去追一个好、灭一个坏了。因为你越追,另一面就追你越紧。你就做你该做的事,但不去想“这是我在推动”,不去贴“这是好事”的标签。事情成了,不觉得是“我的功劳”。这样你反而什么也不会失去——因为你根本没把它放进“这是属于我的东西”那个框里。
不进入游戏,就不受规则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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