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迁著作权法学习笔记】第五章第五节其他邻接权&第六节外国邻接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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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其他邻接权

传统邻接权包括表演者权、录制者权、广播组织权（《罗马公约》规定了最低保护标准），我国《著作权法》额外创设了版式设计权，世界各国还规定了多种其他邻接权类型，我国当前暂未纳入立法。

一、版式设计权

版式设计权是我国《著作权法》独有的邻接权类型，完整规则如下：

（一）基础法定规则

1. 1. 法条依据：《著作权法》第37条；
2. 2. 权利主体：图书、期刊的出版者（出版社、期刊社）；出版社/期刊社的工作人员无法取得该项权利，权利法定归属于出版机构；
3. 3. 权利客体：出版者对其出版的图书、期刊采用的版式设计，即对印刷品的版面格式的设计，包括版心、排式、用字、行距、标点等版面布局因素的安排；
4. 4. 保护期：10年，截止于使用该版式设计的图书、期刊首次出版后第10年的12月31日；
5. 5. 立法目的：保护出版者对版式设计的劳动和投资，即使版式设计未达到独创性要求、无法构成作品，也能获得著作权法保护；同时解决期刊社无汇编作品著作权时，无法起诉盗印行为的维权困境。

（二）权利边界与核心限制

1. 1. 保护范围的核心限制
• • 仅禁止在同一部作品上使用相同的版式设计，即禁止其他出版社通过翻印同一作品的印刷品，直接套用该版式设计；不同作品使用相同版式，不构成侵权；
• • 常用版式本身具有可穷尽性，保护范围不得过宽，否则将严重影响出版业的正常发展；
• • 客体排除：图书的封面、书脊等装帧设计，不属于版式设计，不受版式设计权保护。
2. 2. 理论争议：版式设计权中是否包含信息网络传播权？
   结论：不包含，核心理由如下：
1. 1. 立法历史层面：信息网络传播权直接源自WCT和WPPT，2001年《著作权法》修改时，明确为作者、表演者、录制者增设该项权利，若立法者有意为出版者增设，必然会在法条中明确规定；但相关立法文件完全未提及出版者的该项权利，反而明确“版式设计权的保护范围是很狭小的，一般仅仅表现为复制权”。
2. 2. 法规依据层面：《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26条定义信息网络传播权的客体时，仅包含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未将版式设计纳入，并非立法疏漏，而是立法者无意为版式设计权设置信息网络传播权。
3. 3. 司法实践误区的逻辑缺陷：部分法院认为“扫描图书上传网络传播的行为，侵害版式设计权”，该观点实质是以复制权替代信息网络传播权，存在根本逻辑缺陷：
• • 扫描、上传行为虽构成复制，但复制行为已实施完毕，出版者无法请求法院判决停止侵权；
• • 赔偿金额仅能按版式设计在图书售价中的合理比例计算，占比远低于作者稿酬，即使适用惩罚性赔偿，金额也极低，无法实现保护目的；
• • 该行为完全偏离了版式设计权的立法目的（禁止翻印同一作品的版式），规制效果极差，不值得司法实践采纳。

（三）典型案例：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诉某出版社版式设计权侵权案

1. 1. 案情：外研社出版《牛津英汉双解小词典》等三本词典，对三本词典采用了基本相同的封面、书脊设计，形成了独特风格；某出版社出版的《现代新英汉双解词典》，使用了与外研社词典高度近似的封面设计，外研社起诉其侵害版式设计权。
2. 2. 法院裁判要点
• • 版式设计仅指对印刷品版面格式的设计（版心、排式、用字、行距等），封面、书脊属于装帧设计，并非版式设计，不属于我国著作权法版式设计权的保护范畴，因此驳回原告关于版式设计权侵权的诉讼请求；
• • 案涉外研社词典属于知名商品，其封面设计属于知名商品特有的装潢，被告使用近似封面的行为，易导致相关消费者混淆误认，构成不正当竞争。

二、对特定版本的邻接权

1. 1. 立法概况：多数大陆法系国家均规定了该项邻接权，针对已超过著作权保护期的作品的特定版本，保护出版者/编辑者的非独创性劳动，避免公有领域作品的版本成果被无偿盗用。
2. 2. 各国立法对比

   国家	保护客体	核心保护条件	保护期限
   西班牙	已过保护期作品的出版版本	版本可通过字体设计、排版或其他编辑特征得到识别	出版后次年起算25年
   德国	1. 公有领域作品的科学分析版本；2. 首次出版的超保护期作品	1. 是科学分析成果的体现，与先前公知版本显著不同；2. 首次合法出版/传播已过保护期的未出版作品	出版/传播之日起算25年
   意大利	1. 首次出版的超保护期作品；2. 公有领域作品的评论/科学分析版本	1. 首次合法出版/传播；2. 评论/分析未达到作品独创性要求	1. 25年；2. 20年
   英国	首次出版的超保护期未出版作品	首次合法以出版、电子传输、广播等方式向公众传播	首次出版之日起算25年

3. 3. 与我国版式设计权的核心区别：国外特定版本的邻接权，仅能基于已超过著作权保护期的作品产生；我国的版式设计权无此项限制，无论作品是否在保护期内，均可产生。

三、对照片的邻接权

1. 1. 立法背景：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大陆法系国家，对作品独创性要求严格，日常生活中抓拍的普通照片，难以反映拍摄者的独特精神、艺术观念和智力创造，独创性不足，无法作为摄影作品受到狭义著作权保护；但此类照片仍具有商业价值和传播价值，不保护有失公平，因此通过邻接权为其提供兜底保护。
2. 2. 各国立法对比

   国家	保护客体	保护期限	特殊规则
   德国	不构成摄影作品的普通照片	出版/首次合法向公众传播之日起50年；50年内未出版的，自制作完成之日起50年	保护期显著短于摄影作品（作者有生之年+死后70年）
   意大利	不构成作品的照片（摄影术拍摄的人像、自然/社会事件、美术作品/电影画面翻拍件）	20年	照片未标注拍摄者姓名、拍摄年份、原作作者姓名的，除非证明复制者恶意，否则不追究侵权责任
   西班牙	不构成摄影作品的普通照片	25年	享有复制权、发行权、公开传播权

3. 3. 我国的立法空白与司法困境：我国《著作权法》未规定无独创性照片的邻接权，导致司法实践中，法院为了保护拍摄者的劳动，只能降低独创性标准，将普通抓拍照片认定为“摄影作品”，破坏了著作权法独创性标准的统一性。

四、对无独创性数据库的邻接权

1. 1. 立法背景：《著作权法》仅保护对材料的选择或编排体现独创性的数据库（作为汇编作品保护）；但电话号码簿、法律法规数据库、企业名录等无独创性数据库，制作过程需要投入巨大的资金和劳动，在信息社会具有重要价值，若完全不予保护，将严重挫伤投资者的积极性。
2. 2. 国际立法现状
• • 欧盟1996年《数据库保护指令》：无论数据库是否具有独创性，只要其在数据获取、校验或展示方面体现了巨大投资，投资者即享有禁止他人复制、发行、出租、传播数据库的专有权利，保护期为15年；
• • 德国立法：在《著作权法》中增设“对数据库制作者的保护”专章，将无独创性数据库的权利纳入邻接权体系，明确了数据库的定义、制作者的权利范围。
3. 3. 我国的立法空白与司法困境：我国未规定无独创性数据库的邻接权，司法实践中，法院为了保护数据库制作者的巨额投资，只能勉强从数据的选择、编排中寻找“独创性”，将其认定为汇编作品保护，导致《著作权法》对汇编作品的独创性要求形同虚设。

五、其他类型的邻接权（以意大利立法为例）

意大利《著作权法》规定了丰富的邻接权类型，除上述类型外，还包括：

1. 1. 非独创性舞台布景设计权：对不构成作品的舞台布景设计提供保护，其他剧院未经许可使用的，设计者有权获得报酬，保护期为首次使用该布景进行表演后的5年；
2. 2. 工程设计图实施获酬权：工程设计图、技术方案设计图的设计者，除复制图纸的专有权利外，对他人未经许可以营利为目的实施设计方案（从平面到立体建造工程/制造产品）的行为，有权获得合理报酬；保护期为图纸交存文化部之日起20年，需在图纸上声明保留权利并交存图纸才能行使；
3. 3. 作品名称、标题、新闻报道相关权利等。

六、我国邻接权体系的缺陷与完善建议

1. 1. 当前体系核心缺陷
   我国现行《著作权法》仅规定了四类邻接权（表演者权、录制者权、广播组织权、版式设计权），数量远少于发达国家，导致司法实践出现严重乱象：
• • 大量无独创性的劳动成果，既无法通过邻接权保护，又难以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获得有效救济，完全不予保护又有失公平；
• • 法院为了实现个案公平，只能随意降低独创性标准，将无独创性成果认定为作品，导致独创性标准在不同案件中忽高忽低，司法裁判标准混乱；
• • 典型乱象场景：普通生活照片、无独创性数据库、古文点校成果等。
2. 2. 完善建议
   在《著作权法》中增设邻接权的类型，补充对无独创性照片、无独创性数据库、公有领域作品科学版本的邻接权，既为相关劳动成果提供名正言顺的保护，又能维系著作权法独创性标准的统一性，避免司法裁判混乱。

第六节 外国邻接权人

本章节明确外国邻接权人在我国获得保护的条件、原则与权利边界，核心区别于外国著作权人的保护规则，邻接权的国民待遇范围显著窄于著作权。

一、前提

1. 1. 我国已加入的邻接权相关国际条约：《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表演和录音制品条约》（WPPT）、《视听表演北京条约》、《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TRIPs）；
2. 2. 我国未加入的条约：《罗马公约》《布鲁塞尔公约》，但WPPT、TRIPs在受益人范围的认定上，完全采纳《罗马公约》的标准，我国需据此承担条约义务；
3. 3. 核心原则：我国基于国家主权和地域性原则，自主决定邻接权的保护范围，除国际条约有明确规定外，无义务为外国邻接权人提供保护；同时我国立法主动提供了部分超条约义务的保护。

二、外国邻接权人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具体情形

（一）外国录音制品的保护情形

1. 1. 法条依据：《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34条；
2. 2. 保护条件（满足其一即可）
• • 外国人、无国籍人在中国境内制作、发行的录音制品（我国自主提供的超条约义务保护，与国际条约无关）；
• • 外国人、无国籍人根据中国参加的国际条约，对其制作、发行的录音制品享有的权利。
3. 3. 国际条约的保护标准（《罗马公约》第5条，WPPT、TRIPs采纳）
   满足下列任一条件，我国即需提供条约义务内的保护：
• • 国民标准：录音制品制作者是另一缔约国国民（强制适用，缔约国不可声明排除）；
• • 录制标准：首次录音是在另一缔约国进行的；
• • 发行标准：首次发行是在另一缔约国进行的；首次在非缔约国发行后30天内在缔约国发行的，视为在缔约国首次发行。
• • 注：缔约国可向WIPO总干事声明，只适用录制标准或发行标准中的一项，不可全部排除。
4. 4. 关键规则
• • 条约义务仅针对“在另一缔约国”的制作/发行行为，在本国境内的制作/发行，无条约保护义务；
• • 示例：泰国（非WPPT缔约方）国民在美国（WPPT缔约方）制作/首次发行录音制品，中国有条约义务保护该录音制品；但美国无条约义务保护该录音制品（制作/发行地为美国本国，而非另一缔约方）；
• • 《录音制品公约》仅采用“国民标准”，仅保护其他缔约国国民的录音制品制作者。

（二）外国广播的保护情形

1. 1. 法条依据：《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35条；
2. 2. 保护依据：我国唯一参加的涉及广播组织权保护的国际条约是TRIPs，符合TRIPs保护条件的外国广播组织权利，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
3. 3. 国际条约的保护标准（《罗马公约》第6条，TRIPs采纳）
   满足下列任一条件，我国即需提供条约义务内的保护：
• • 该广播组织的总部设在另一缔约国；
• • 该广播是由设在另一缔约国的发射台播放的。
• • 注：缔约国可向TRIPs理事会声明，只适用其中一项标准。
4. 4. 示例：中国和印度均为WTO成员（TRIPs缔约方），印度应对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广播信号提供保护，禁止未经许可的无线转播，符合总部和发射台均在另一缔约国的条件。

（三）外国表演的保护情形

1. 1. 法条依据：《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33条；
2. 2. 保护条件（满足其一即可）
• • 外国人、无国籍人在中国境内的表演（我国自主提供的超条约义务保护，与国际条约无关）；
• • 外国人、无国籍人根据中国参加的国际条约，对其表演享有的权利。
3. 3. 分类型保护规则

   （1）以录音制品录制的表演（WPPT、TRIPs保护）

   （2）以视听录制品录制的表演（《视听表演北京条约》保护）

• • 立法背景：《罗马公约》《TRIPs》《WPPT》均不保护以视听录制品录制的表演，《罗马公约》第19条甚至规定：表演者同意将其表演纳入视觉/视听录制品中后，其禁止他人录制、复制表演的权利即不再适用；2012年《视听表演北京条约》（首个以我国城市命名的国际知识产权条约）填补了这一空白。
• • 条约核心内容：表演者对载有其表演的视听录制品，享有复制权、发行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缔约方可自行在国内法中规定表演者权利的归属，允许规定表演者同意将表演录制于视听录制品后，相关权利归属于视听录制品制作者。
• • 保护标准：采用国民标准+惯常居所地标准，即表演者是其他缔约方国民，或在其他缔约方境内有惯常居所，缔约方即应提供条约规定的保护。
• • 示例：美国未批准《视听表演北京条约》，美国演员在韩国（条约缔约方）进行的表演，被录制为视频后上传至我国网站，若该演员在韩国无惯常居所，我国无条约义务保护该视听录制品中的表演。
• • 保护标准采纳《罗马公约》第4条，满足下列任一条件，我国即需提供条约义务内的保护：
  ① 表演是在另一缔约国进行的（表演地标准）；
  ② 表演已被录制在受公约保护的录音制品上（录音制品标准）；
  ③ 表演未被录制成录音制品，但在受公约保护的广播中播放（广播标准）。
• • 关键规则：表演者的国籍并非保护条件，即使是缔约方国民，若不满足上述三个标准，也无法在特定缔约方获得条约保护。
• • 经典示例1：中国歌手W在美国（WPPT缔约方）举办演唱会，许可美国唱片公司录制CD在美国发行、美国电台现场直播，美国无条约义务保护W的表演（表演地、录制地、发行地、广播发射地均为美国本国，而非另一缔约方）；但加拿大等其他WPPT缔约方有义务保护（表演地在另一缔约方美国）。
• • 经典示例2：美国歌手L在中国举办演唱会，即使不满足国际条约的保护标准，我国仍依据《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33条第1款，对其在中国境内的表演提供完整保护。

（四）典型案例：菲尔·科林斯诉Imtrat贸易公司案

1. 1. 案情：英国歌手菲尔·科林斯在美国（非《罗马公约》缔约方）举办演唱会，德国Imtrat贸易公司未经许可，在德国销售该演唱会的录音制品，菲尔·科林斯诉至德国法院，请求禁止被告的侵权行为。
2. 2. 案件背景：英国、德国均为《罗马公约》缔约方，美国不是；根据《罗马公约》第4条，表演地在非缔约方，且无其他符合保护条件的情形，德国无条约义务为该表演提供保护。
3. 3. 裁判结果：欧盟法院依据《建立欧洲经济共同体条约》的非歧视原则，认定德国不得对其他欧盟成员国的国民实施国籍歧视，判决菲尔·科林斯胜诉。
4. 4. 裁判核心要点：该案中表演者获得保护的最终法律依据，并非《罗马公约》，而是欧盟条约的非歧视原则；若无该原则，德国无任何国际义务保护该表演。

三、我国对外国邻接权人的保护规则

（一）自动保护原则

1. 1. 条约依据：TRIPs、WPPT、《视听表演北京条约》均明确规定，享有和行使条约规定的权利，无须履行登记、标注版权标记等任何手续；
2. 2. 国内适用：我国《著作权法》及实施条例，未对外国邻接权人设置任何权利取得的手续要求，中外权利人均适用自动保护原则；
3. 3. 例外：《罗马公约》《录音制品公约》允许缔约国对录音制品保护设置手续要求，我国未加入该两项公约，故不适用该例外。

（二）独立保护原则

邻接权相关国际条约，均未规定外国的保护情况对我国的保护产生任何影响，默认适用独立保护原则。即外国邻接权人在我国的保护，完全依据我国法律和我国参加的国际条约，不受其国籍国、表演地、录制地、广播地所在国法律的影响。

（三）国民待遇及例外

1. 1. 核心规则：邻接权的国民待遇，仅适用于国际条约明确规定的权利范围；对于我国国内法超出条约规定的额外权利，我国无义务给予外国邻接权人国民待遇。
• • 与著作权国民待遇的核心区别：著作权的国民待遇，涵盖缔约方国内法给予本国国民的所有权利，加上条约特别规定的权利；而邻接权的国民待遇，严格限定在条约规定的权利范围内。
2. 2. 条约直接依据
• • TRIPs第3条：就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和广播组织而言，国民待遇义务仅适用于本协定规定的权利；
• • WPPT第4条：国民待遇仅适用于本条约专门授予的专有权，以及本条约规定的获得合理报酬的权利；
• • 《视听表演北京条约》第4条：与WPPT规则完全一致。
3. 3. 典型适用示例
• • TRIPs仅要求缔约方保护广播组织“禁止他人未经许可以无线方式转播”的权利，我国《著作权法》规定的转播权涵盖有线、互联网同步转播，还额外规定了信息网络传播权；对于这些超出TRIPs的权利，我国无义务给予外国广播组织国民待遇；
• • 我国加入WPPT时，对条约第15条规定的“商业目的发行的录音制品用于广播/公众传播的获酬权”声明保留，因此外国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无权在我国主张该项权利；同理，我国表演者、录音制品制作者，也无权在对该条款声明保留的国家主张该项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