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例背景:那位放不下自闭症孩子的母亲
一位四十五岁的母亲阿珠,没有宗教信仰。她有一个自闭症的孩子,为了照顾这个孩子,她辞了工作,全心全意在家陪伴。现在她自己得了恶性肿瘤,已经扩散。面对死亡,她非常不平安,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儿子穿的破破烂烂,在路上做乞丐,被别人欺负。为什么做这样的梦?因为孩子的爸爸很忙,而且四十多岁,交了女朋友,没有时间管这个自闭症的孩子。她死了以后,谁来照顾他?谁来管他?
她身体上的痛苦,药物可以控制。但她心里的痛苦,药物控制不了。她放不下她的孩子,日日夜夜忧愁焦虑。
二、案例解析:故事的力量——从托尔斯泰到安宁病房
有一天,赵老师来到这位母亲阿珠的床边,给她讲了一个托尔斯泰的寓言故事。
故事讲一个制鞋匠,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从垃圾桶旁捡回一个一丝不挂的年轻人。年轻人做的鞋子比鞋匠还好,但他从来不笑。直到有一天,一位妈妈带着一对跛脚的双胞胎女儿来定制鞋子。两个星期后,女孩们穿上鞋子,脚不跛了,一蹦一跳地回去了。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笑了。后来他告诉鞋匠,自己其实是天使。五年前,上帝派他去收一位刚生下双胞胎的母亲的灵魂。他不忍心,没有执行命令,被上帝打到人间。那对双胞胎,就是当年那位母亲的孩子。他以为上帝狠心,让两个婴儿失去母亲。却不知道上帝安排了另一位母亲来爱她们、抚养她们长大。他说:“我用我小小的头脑,度量造物主的头脑。我错了。”上帝原谅了他,让他回天国继续做天使。
故事讲完了。
阿珠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一直流个不停。
赵老师问:“你睡着了吗?”她说:“没有,我在祈祷。”她说:“我跟创造我自闭症孩子的上帝说,这个孩子是你创造的,你借我的手抚养他一段时间,现在我把他还给你,我还请你去照顾他。”
当天晚上,阿珠平安地离开了人世。她本来没有任何宗教信仰。
赵老师用托尔斯泰——一个苏俄东正教徒写的故事,帮助她找到了平安。她说:“这个孩子是我生的没错,但是他的生命是上帝给的。我还给你,请你照顾他。”
三、案例延伸:用故事陪伴没有信仰的病人
对于没有信仰的病人,我们不用宗教的语言,一个寓言、一个故事、一首诗、一段音乐,都可以成为通往平安的桥。
第一,听懂病人恐惧背后的“为什么”。
阿珠的不平安,不是怕死,是怕孩子没人照顾。她的噩梦,不是幻想,是真实的担忧。安宁疗护团队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听懂她真正放不下的是什么。不是安慰她说“你放心,孩子会有人照顾的”,而是陪她一起面对这个“放不下”。
第二,用故事,而不是讲道理。
赵老师没有对她说“你要相信上帝”“你要把孩子交托出去”。她只是念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好处是:它不直接说教,不强迫接受,它让听的人自己走进去,自己找到答案。托尔斯泰的故事里,天使因为不忍心收走母亲的灵魂而被贬下凡,最后明白上帝自有安排。这个故事没有说“你也要这样”,但阿珠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她也放不下孩子,她也质疑上天为什么这样安排。而故事的结局,给了她一个可以“交托”的想象。
第三,尊重病人自己的“信仰语言”。
阿珠没有宗教信仰,但她在听完故事后说:“我在祈祷。我跟创造我自闭症孩子的上帝说……”她借用了故事里的“上帝”这个语言,来表达她自己的交托。安宁疗护团队不需要纠正她“你不是基督徒为什么要说上帝”,只需要尊重她找到的语言。
第四,善用文学、艺术、音乐等资源。
赵老师用托尔斯泰的故事。别的病人可能从一首诗、一幅画、一段音乐里得到安慰。安宁疗护团队可以准备一些“心灵资源库”——不同文化背景的寓言、诗歌、音乐,在适合的时候,轻轻地放在病人身边。让他自己走进去,自己找到平安。
第五,陪伴病人完成“交托”的仪式。
阿珠说:“我把孩子还给你,请你照顾他。”这不是一个想法,是一个行动——她在心里完成了一次“交托”。安宁疗护团队可以协助病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完成这样的仪式:写一封信,画一幅画,说一段话,或者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仪式本身,就是疗愈。
那个制鞋匠的故事,不是佛经,不是圣经,但它帮助一位母亲完成了从“放不下”到“交托”的旅程。这就是灵性照顾。
灵性照顾不一定要用宗教的语言。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东西——恐惧、牵挂、放不下、不甘心。这些东西,需要被听见、被看见、被安放。故事、寓言、音乐、诗歌,都是可以安放它们的地方。
安宁疗护要做的,不是把病人变成某种信仰的信徒,而是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故事、音乐、艺术、对话——帮他们找到自己的平安。不管那个平安,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