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可以存在于不同的进化层次，表现也各不相同。在更原始的动物性层次，爱就是对某个他者产生的愉悦感受。但有些看似是爱，其实只是本能反应，比如依恋本能和性本能。这些本能表面上像爱，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爱，经典精神分析经常提到性本能，但依恋本能也很常见。比如猴子实验，给小猴一个铁丝做的“妈妈”和一个布做的“妈妈”，虽然都有奶瓶，小猴却更喜欢布妈妈，婴儿也一样，不光需要吃奶，更需要温暖和回应。有一个温暖安全的妈妈，孩子心理才会健康；如果妈妈冷漠，就算喂饱奶、抱在怀里，孩子仍然可能不健康。
一岁以内，孩子对依恋的需求非常强烈，几乎不可替代。这时候被送养，内心容易留下创伤，因为谁都替代不了亲生母亲。这个阶段，满足依恋需求越多越好，一岁前越被宠爱、被欣赏，孩子就越有存在感，越自信快乐；相反，缺乏回应会让孩子自卑、不安甚至抑郁。
一岁以后，其他本能比如自控、性、语言等逐渐发展，依恋不再占主导，但也不会完全消失，即使成年人，内心仍然保留一部分依恋需求。
到了心理发展的“俄狄浦斯期”，人开始意识到关系的复杂性，尤其是和父母的关系。这时候需要学习如何去爱。如果父母彼此相爱，也都爱孩子，孩子就能体验到爱、学会表达爱，从而发展出爱人和自爱的能力。
在情绪层面，爱是一种情绪。当你爱上一个人或一件事，就会想去靠近、去保护，在这个过程中身体会产生愉悦的感受，于是你知道自己正在爱。如果爱的对象不是肉体而是精神性的存在，爱就升华为一种情感。
不同自我发展水平的人，爱的层次也不同。如果一个人只追求生理满足、没有精神追求，他的爱就停留在动物性层面。动物性的爱是自我中心的，除了哺乳期母亲可能牺牲自我，动物一般不会“舍己为它”。但人性的爱会降低自我中心，甚至为所爱之人牺牲自己。
爱就是心里有别人，不再自我中心，自我中心的爱不算真正的爱。爱必须发生在独立的个体之间，尊重彼此的自由和差异，比如母亲喂奶穿衣只是本能，但发现孩子有自己的意志，还愿意尊重他、理解他，这才是爱。
对象的好坏品质会影响爱。好吃的食物、美丽的风景、有智慧品德的人，都容易引发爱。孩子通常可爱，因为他们保有天性中的美德，可惜成年人常常失去这些。但爱不爱也不完全取决于对象，还和主体状态有关，比如肠胃不好的人不会爱吃，心情不好时也难产生爱。有的人爱的能力强，容易爱别人和事物；心理不健康的人则可能只会低层次的、动物式的爱。
人们常误以为爱是能自主决定的，甚至会要求别人“你应该爱我”。这很荒谬，因为一个人能不能爱你，不是他能控制的，何况有些人心理发展不够，根本没有能力去爱。
意象对话心理学认为，爱的种子藏在潜意识深处。缺爱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潜意识中知道真爱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非常舒服的体验。爱的身体感受是温暖的、流动的，向上和四周扩散，速度不一定快，但足够多时全身都会暖起来。爱的时候身体会变软，甚至感觉“心都化了”。
为什么爱总关联温暖？因为早年妈妈爱我们，就会抱我们、喂我们，我们感受到怀抱和乳汁的温暖。所以现在关心人常说“多穿点”“多喝热水”，这是中国人表达爱的方式。
在心理意象中，爱常呈现为红色、粉红色，是温柔的声音、香的味道、甜的口感，但有时爱也可以是苦涩的，比如在艰难中依然去爱。花的意象常象征爱，所以人们送花表达爱意。
如果一个人爱的品质好，意象中可能是阳光鲜花、清澈水流、节日气氛；如果爱的品质差，意象可能是沙漠、枯树、尸骨或腐臭的水。不同爱有不同意象，比如亲情之爱常表现为相互依偎的动物，毛茸茸的感觉尤其温暖。
胎儿在好的孕育环境中，会对生命和世界产生混沌的爱。新生儿最初爱整个世界，认人之后则对父母产生“恋慕”，这是最早的爱他人的形式，孔子重视这种最初的爱，称之为“孝”，并以此为基础培养人的爱心，推广为“仁”，“仁”本质是扩大化的依恋。母亲照顾婴儿是本能，但孩子长大成人后仍然关心他的精神痛苦，这就是“仁”的开始。孝悌是“仁”的根本，子女最初依赖父母是动物性的，但在反馈父母的过程中，人学会超越自我、体察他人，这就是“仁”。
三岁前，尤其一岁前，亲子关系越好，孩子的孝心发展也越好。早期缺乏爱或过于严厉，孩子会缺少孝心；被溺爱的孩子则学不会爱别人，这两种情况都会影响后续其他爱的发展。
总的来说，被爱过的人更容易懂得爱、付出爱，得到的爱越多，爱的能力也越强。爱，需要去发现、感受和给予，但不需要证明或分析，证明是因为怀疑，分析是因为感受不到。
缺乏爱的人难以建立良好关系，容易孤独或自私。爱能带来意义感和幸福，爱的能力不足的人不易被激发爱，甚至误解别人的爱，因而感到贫乏、抑郁，他们也很难给出真正的爱，就算做了爱的举动，自己和他人都不会喜悦。
除了被爱，主动爱别人也能提高爱的能力，让人变得更友善善良。儒家提倡“我欲仁，斯仁至矣”，意思是我们要主动去爱别人，这样才能掌握生命的主导权，而不是交给别人。
爱的能力对外是爱别人，对内是自爱，能力高的人可以同时爱人和爱己；能力低的人只能二选一。不爱别人的人，会觉得世界是情感荒漠，自己也感受不到爱；只爱别人不爱自己的人，会变成牺牲者，给出的爱也不健康。自爱是一种能够自我关心、支持、鼓励的能力；互爱是能向别人表达爱、听懂别人的爱、建立好关系的能力。有些人比如抑郁症患者，别人关心他，他却收不到甚至误解，这就浪费了爱。
我们要训练自己接收爱的能力，可以通过爱别人来提升爱。如果觉得自己爱的能力不够，很简单，去爱身边的人，让他感受到爱、表达爱，长期沉浸在爱的氛围中，能力就会提高。
爱是生命最基本的特征，甚至可以说，爱就是生命。爱不是生活中的附加品，爱就是生命本身。我们应像呵护生命一样呵护我们爱的能力。
金毅峰
浙江大学授课讲师
准珍珠级意象对话心理师
朱建军心理学学习联盟发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