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背景:那个不敢进病房的小女孩
她四岁,爸爸住在安宁病房。
每天早上阿嬷带她来,她在游戏室玩玩具、画画,晚上阿嬷带她回家。那天她照常进病房,看了一眼爸爸,转头就跑出去了。
一整天,她再也没踏进那扇门。
爸爸的脸色变了。四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临终症状”,但她看得懂:爸爸不一样了。那个会把她举高高、陪她玩车车的爸爸,变得陌生,让她害怕。
而爸爸的时间,只剩最后一天。
我们没有给她上课。没有告诉她“你要勇敢面对死亡”。我们只是陪她玩,玩到她放松了、忘了怕。
“妹妹,我们去给爸爸送一个车车好不好?爸爸最喜欢车车了。”
她挑了一个玩具车。
赵老师(以下用第一人称我)抱着她进病房。她在我身上扭来扭去想逃跑。妈妈把她接过去,放在爸爸床边。
她还是不敢看爸爸,脸朝着门外,身体是僵的。
爸爸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妹妹,你怎么来了那么久都不来看我啊?”
爸爸会说话。爸爸还是爸爸。
她转过头来。她躺到爸爸身边。她嘀嘀咕咕讲游戏室里玩了什么车、什么娃娃。她亲了爸爸的脸。
——那张亲吻爸爸的照片,后来被妈妈做成光碟。
爸爸累了,她回游戏室画画。我让她画爸爸。
她画完了,我说:“烂透了。”
她气得嘴巴翘起来:“哪里烂?!”
“你画爸爸有眼睛鼻子嘴巴,可是爸爸在打针,你怎么没画打针?”
她低着头,很小声地说:
“爸爸不打针了。爸爸病好了。”
四岁的孩子,在用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抵抗那个她早就感觉到了、却没人跟她说明白的真相。
我把她扶过来,脸对脸。
“妹妹,爸爸的病不会好了。爸爸快要死掉了。”
她“哇”地哭出来。妈妈抱着她,说“妹妹不要哭,爸爸会伤心”。
她一秒就收住哭声。四岁的孩子,怕自己哭会让爸爸更难过。
我说:“你们可以哭。你们也必须哭。因为你们好爱爸爸。妈妈哭,是舍不得爸爸;妹妹哭,也是舍不得爸爸。爸爸也在病房里哭,他也舍不得你们。”
她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哭到精疲力竭,哭到喉咙哑掉。
然后妹妹说:“我要吃冰淇淋。”
——她渴了。阿嬷带她去711买冰淇淋。
第二天,爸爸离开了。
后来妈妈带妹妹坐飞机去美国。空姐给她图画书,她翻着翻着,突然问妈妈:
“妈妈,我们飞得那么高,离天上的爸爸有没有比较近?”
“有啊。”
“那我讲故事给爸爸听,他会听到吗?”
“会的。”
四岁的小女孩,不认字,看着图画书,一句一句讲给天上的爸爸听。
从此,她每天讲故事给爸爸听。
案例解析:孩子不需要保护,需要真相
我们总觉得孩子太小,不懂死亡,不要告诉他们。我们编“爸爸睡着了”“爸爸去旅行了”,以为这是在保护他们。
可孩子比你想象的敏锐得多。
爸爸脸色变了,她知道;病房气氛不一样了,她知道;大人讲话突然压低声音,她也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没人跟她确认。
于是她开始自己编故事:“爸爸病好了,不打针了。”这是四岁孩子唯一能想到的、让恐惧消失的办法。
孩子的恐惧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第一次跑出病房,不是不爱爸爸,是害怕那个她不认识的爸爸。而当爸爸开口说话,当她确认“爸爸还是爸爸”,她就敢躺到他身边、亲他的脸。
而那句“爸爸快要死掉了”,残忍吗?确实残忍。
但让她捂起耳朵、哭着听完之后,一家人抱头痛哭了一小时。
那一小时,是这个四岁孩子此生最重要的一堂生死课。
她学会了:难过可以哭,哭不会被骂,哭完可以去吃冰淇淋。
她学会了:爸爸要离开了,但爱不会断。她还可以在天上讲故事给他听。
所以那个无数人问过我的问题——“四岁的孩子,到底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答案是:要。
不是用成人的语言、不是一次性塞给她全部。是用她能承受的方式、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她能接住的真相。
不告诉,她不会因此不受伤害。她只会一个人,抱着没人帮她命名的恐惧,自己编一个更可怕的故事。
案例延伸:跟孩子谈死亡,可以不用那么难
很多大人问:不是不想告诉孩子,是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怕说太重,孩子承受不了。怕说太轻,又像是在骗他。更怕自己说着说着先哭了,给孩子添乱。
其实跟孩子谈死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
第一件事:先搞清楚,他到底在怕什么
妹妹怕的不是爸爸会死。她怕的是“那个爸爸我不认识了”。
这是孩子最本能的恐惧。死亡太抽象,他们理解不了。但他们能理解“爸爸变样了”、“爸爸不跟我玩了”、“爸爸不能抱我了”。
所以不要一上来就讲“天堂”“菩萨”“睡着了”。先问他:
“你今天怎么不进去看爸爸呀?”
“你是不是觉得爸爸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孩子说不清楚,没关系。你帮他说:“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怕这个词,他能听懂。
第二件事:告诉他真相,但只用一句话
很多大人觉得,谈生死必须是一场“郑重其事的谈话”。准备好纸巾,把小孩叫到面前,像开家长会一样。
不用这样。
妹妹听到“爸爸的病不会好了,爸爸快要死掉了”,是在游戏室里,她还在画画,我只是把她扶过来,脸对脸。
就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大道理。
一句话,孩子就懂了。
她哭得很凶。但那一句话,结束了她在黑暗里自己编故事、自己吓自己的日子。
给孩子真相,不是要你长篇大论。一句他能听懂的真话,就够了。
第三件事:眼泪是好东西,别让他憋回去
妹妹听到妈妈“不要哭”的提醒,一秒钟就把哭声吞回去了。
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乖”了。
赵老师赶紧说:“你们可以哭。你们也必须哭。因为你们好爱爸爸。”
这句话,是说给妈妈听的,也是说给妹妹听的。
后来她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个小时。哭到没力气,哭完妹妹说“我要吃冰淇淋”。
这就是孩子。眼泪流干净了,胃口就回来了。
很多大人怕孩子哭。其实孩子哭不怕,怕的是他憋着不哭。
眼泪是情绪的出口,你把出口堵住了,他的悲伤就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做噩梦、发脾气、不肯上学、突然变得特别“乖”。
所以下次孩子哭,别急着说“不哭”。抱住他,说:“哭吧,我知道你很难过。”
第四件事:给他一个“继续爱”的办法
妹妹在飞机上问妈妈:“我讲故事给爸爸听,他会听到吗?”
这句话,比任何悲伤都动人。
因为她找到了一个“继续爱爸爸”的方式。
孩子需要的,不是“忘掉爸爸”,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爱爸爸”。
可以和他一起想:
“我们每年爸爸生日的时候,放一盏天灯好不好?”
“我们把想跟爸爸说的话,画下来,存进这个盒子里?”
“你如果梦到爸爸,第二天可以讲给妈妈听吗?”
不要切断那个联结。让孩子知道:爸爸不在了,但你对他的爱,还可以继续送出去。
这是他关于死亡最重要的一课。
孩子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告别。他只需要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被允许哭泣的告别。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替他挡住悲伤,是陪他走进那个悲伤,然后,再陪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