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学习笔记

俶傥：tì tǎng，同“倜傥”。

箠：chuí，通“棰”。

奓：zhà，通“咤”。

（一）鲁仲连义不帝秦・拒帝秦之辩

原文

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 鲁仲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 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 鲁仲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 鲁仲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白话译文

世人都认为鲍焦是因为心胸狭隘而死，其实都错了。大家不了解他，以为他只是为自己而死。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义而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术驱使士兵，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秦王肆无忌惮地称帝，进而在天下执政，那么我鲁仲连只有跳进东海去死了，我不忍心做它的百姓。我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将如何帮助赵国呢？” 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它，齐国、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的。” 新垣衍说：“燕国嘛，我相信会听从您的；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 鲁仲连说：“魏国是没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如果魏国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 新垣衍说：“秦国称帝有什么危害呢？” 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拜周朝。周朝贫穷弱小，诸侯没有谁去朝拜，只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王去晚了，周朝恼怒，给齐国送去讣告说：‘天子逝世，如同天崩地裂，新天子都睡在草席上守丧。东方藩国的臣子田婴齐来晚了，就该杀了他。’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母亲是个婢女！’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拜，死后就斥骂他，实在是忍受不了周室的苛求。那天子本来就如此，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二）鲁仲连义不帝秦・拒封赏之节

原文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仲连寿。鲁仲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 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白话译文

于是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多次推辞，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酒喝到酣畅时，起身走到鲁仲连面前，用千金为他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的可贵之处，在于为人排除祸患、消除灾难、解决纠纷却不求回报。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是商人的行为了，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 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

（三）邹阳狱中上书・知己与信

原文

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白话译文

谚语说：“有些人相处到老，彼此还是像刚认识一样陌生；有些人刚刚相遇，就像老朋友一样情投意合。” 为什么呢？在于彼此了解与不了解啊。所以从前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把自己的头借给荆轲来完成燕太子丹的使命；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墙上自刎来退去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非与齐、秦是新交，与燕、魏是旧友，他们离开齐、秦两国而为燕、魏两国君主去死，是因为他们的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并且无限仰慕道义。所以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却成为燕国最讲信用的人；白圭战败丢失六座城池，却为魏国夺取了中山国。为什么呢？因为彼此真正相互了解啊。苏秦做燕国的相国，燕国人在燕王面前说他的坏话，燕王手握剑柄发怒，反而把駃騠马的肉赐给苏秦吃；白圭在中山国声名显赫，中山国人在魏文侯面前说他的坏话，魏文侯反而把夜光璧赐给白圭。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君主和两位大臣，彼此推心置腹，相互信任，难道会被没有根据的话动摇吗！

（四）邹阳狱中上书・谗言与明主

原文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折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沉于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

白话译文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就会被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与否，进入朝廷就会被嫉妒。从前司马喜在宋国遭受砍去膝盖骨的刑罚，最终做了中山国的相国；范睢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敲掉牙齿，最终被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计划必定可行，抛弃结党营私的念头，保持孤独的交往，所以无法避免被嫉妒之人陷害。因此申徒狄投河自尽，徐衍背着石头沉入大海。他们不被世人接纳，坚守道义而不苟且获取，不在朝廷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国政托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重任交给了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凭借在朝廷做官，借助君主身边人的赞誉，然后才被两位君主重用的吗？是因为他们的内心感动了君主，行为符合君主的心意，彼此亲密得像胶漆一样，兄弟都无法离间，怎么会被众人的闲言碎语迷惑呢！所以偏听偏信会产生奸邪，独断专行将导致混乱。从前鲁国国君听从季孙氏的话驱逐孔子，宋国国君相信子罕的计策囚禁墨子。凭借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避免被谗言陷害，而鲁、宋两国也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呢？因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五）太史公论赞

原文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挠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白话译文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思想主旨虽然与大义有些不合，但我赞赏他以平民的身份，能够随心所欲，不受诸侯的屈服，在当时畅谈天下大事，使公卿将相的权势受到折服。邹阳的言辞虽然不谦逊，但他善于连缀同类事物进行比较，言辞中富有令人感动的情感，也可以说是正直不屈的人了，我因此把他们附在这篇列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