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参与了一场“气候X女性X青年”融合议题专项培训。本次学习的初衷,是想解答我们团队在田野工作中遗留的核心疑问:在渔业社区的气候变化应对中,女性视角该如何落地应用,性别差异是否会导致面临不一样的气候风险?
此前,我们在海口渔村开展气候变化风险评估工作时,已经有意识平衡男女调研样本比例,尝试对比不同性别的调研反馈。但受限于没有系统的性别分析思维,我们的调研问题设置较为宽泛,最终仅得出了“渔村整体受气候变化影响”的相关结论,即便访谈中隐约感知到男女体验的不同,也无法落地佐证、量化差异。
这场培训恰好为我补齐了认知短板。课程中反复强调的核心观点就是:气候变化的影响从来不是性别中立的。结合培训所学的社会性别分析视角,即需要在具体场景中,分析性别分工、权益、发展机会等的不平等,并保持动态分析,拒绝一概而论,我和团队重新复盘我们在海南、东南亚渔村的田野观察,尝试打通性别与气候变化影响的内在关联,看见渔村女性在长期被忽视的隐性承压与独特价值。
在从事近海捕捞的渔村,“夫妻档”是最普遍的生计合作模式,也是渔村性别分工的直观体现。它可能表现为夫妻一同出海打鱼,或者丈夫出海而妻子在渔获回港后接管后续的分拣、销售工作。这看似平衡的搭配,背后还有很多看不到的不平衡。
在生产性劳动中,渔村女性从未缺席核心渔业生产。从出海捕捞,到完成后端的售卖,女性在整个生产流程中会投入更长时间的劳动。除此之外,修补渔网等渔业配套劳作,以及晾晒渔干、酿制虾酱等渔获加工劳作,也大多由女性承担。
基于生理特质与长期行业惯性,渔村形成了较为固化的性别分工:男性凭借体力与技术优势,主导开船、起网等高强度、高门槛的核心出海作业;女性依靠耐心、细心与沟通优势,包揽细碎繁琐、耗时更长的辅助和后端劳作。
看似各司其职,但女性的劳动时长、劳作密度,往往远超男性,却始终隐藏在“辅助劳作”的标签之下,难以被看见、被量化、被认可。
更失衡的差距,体现在再生产性劳动中。照料家人、洗衣做饭、生育养育、家庭琐事,这些维系家庭运转的基础劳动,几乎全部由渔村女性承担。这意味着,女性是在兼顾渔业生产的同时,全职承担家庭照护责任,双重劳作成为生活常态。
海南每年5月1日至8月15日,长达三个半月的休渔期,更是将这种性别差异展现出来。休渔期无法出海捕鱼,男性渔民对比捕鱼的投入和回报收入后,大多认为零工薪资低、性价比差,因此选择约朋友打牌,喝喝老爸茶。但女性无法停下脚步,家庭照护的责任没有假期,她们依旧需要兼顾家务、照料家人,同时主动寻找零散务工机会,尽力补贴家用。
我们驻村的同事曾采访过一位渔娘,她的心声让我们感触颇深。她更愿意被称作“渔娘”而非“渔妇”,因为一字之差,是对自身劳动价值的认可:“很多出海渔娘的付出都没人看见,我们劳动的时间更长,心里难免会觉得不公平。”
确实,“渔娘”们在妻职、母职和生产劳动中兼顾着多重角色,往往要承担更多劳动和压力。“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也应该不只体现在捕鱼劳动中,家务劳动、生计探索的分工,更需要被看见、被平衡。
长期的性别分工与文化规训,让渔村女性在公共事务参与中长期缺位,这也是性别差异最核心的体现之一。
在传统的组织里,如村委会、渔民协会等,男性占据绝对主导席位。村庄治理规则、渔业生产规范、公共事务决策、家庭财产归属等关键事项,几乎都由男性代表整个家庭。
女性的缺位,源于双重限制。一方面是传统社会文化的束缚,公共事务、社区治理被默认为“男性事务”;另一方面是长期规训下的自我限制,很多女性在长期的被动退让中内化了不平等规则,缺乏参与公共事务的自信,默认自己“做不来、不该做、不用做”,主动让渡了发声与参与的权利。
但大量的案例证明:渔村女性从不缺少能力与热情,只是缺少被赋能的机会、展示的平台与成长的路径。一旦获得支持,她们便能在社区发展中绽放独特光芒。
在印尼渔村,当地组建的女性章鱼小组,成为渔业资源监测的核心力量。原本普通的渔村女性,通过系统培训,熟练掌握章鱼尺寸测量、雌雄区分、解剖头骨做年龄判断等专业技能,精准记录渔业数据,为当地渔业可持续发展提供关键支撑。
从囿于家庭的普通妇女,到掌握专业技能、敢于对外交流的社区骨干,她们在学习与实践中积累能力、建立自信,面对我们这样的外籍参访者也能从容表达、大方分享。
海口北港岛的“柠檬老师”林明,也是最好的例证。作为外来媳妇,她最初只是偶然参与到社区研学导览,凭借真挚的个人故事讲述,得到大家的夸赞。后来,依托社会组织智渔对接的各类资源,她持续突破自我:参与导览培训、深耕手工创作、奔赴国内外参访学习,不断挖掘自身沟通、创作的特长。如今,她加入北港青年人创办的本地企业,还创办了北港岛首家私人工作室,以贝壳、渔网、红树林枝干等渔村独有素材为载体,传承渔村文化、讲述海岛故事,完成了从普通渔村女性到社区文化推动者的蜕变。
这些案例都印证了同一个道理:渔村女性较少参与公共事务,并非能力欠缺,而是缺少参与和锻炼的机会。只要获得相应支持,她们就能逐步成长,在社区治理中发挥自身作用。
从气候变化影响来看,滨海渔村最大的风险来自台风灾害和更为不确定的天气条件。在生产劳动上的表现是,男性的劳作集中在“可被气候直接打断”的出海作业,天气差、渔获少就直接停工;而女性的分拣、加工、销售、修补等工作,是渔业产业链的兜底环节,哪怕气候变差、渔获减少、品质下降,她们依旧要投入大量时间整理、处理渔获,又因为女性通常负责家庭的日常运转,所以也将承担气候波动带来的后续压力。
在再生产性劳动中,如果遇到台风灾害,房屋被海水倒灌,灾后的家庭清洁、生活恢复、家庭全员的照护工作将有更大的重担落在女性身上。可能还有更多的渔村女性声音,在不可逆转的气候变化趋势下等待被听到。
通过培训学习与对田野的梳理,关于社区工作中的性别视角应用,我们有了两点启发用于指导后续的田野调研:
第一,性别分析需要场景化、动态化,不能套用统一结论。
渔村的性别分工、风险承压方式,高度依赖捕捞模式。例如近海当日往返的作业模式,让女性深度参与渔业后端劳动与家庭兜底;而如果是远海捕捞社区,其性别分工与风险结构则会非常不同。这意味着,气候性别差异无法一概而论,必须结合具体生计场景具体分析,避免标签化判断。
同时,性别角色并非固定不变,会随着外部资源、社区支持、生计调整发生动态改变,这也是我们后续调研需要持续观察的重点。
第二,研究视角需要从“弱势-问题视角”转向“优势-看见视角”。
以往的气候调研更容易关注显性的产业损失和生计影响或认知差别,容易忽视在角色分工、资源分配、决策权力等角度下,女性在应对长期气候变化影响和短期灾害中的处境和能动性。
很多性别层面的脆弱性,并非来自女性能力不足,而是长期的角色被忽视、参与渠道不足、价值未被看见。在公共事务中提供机会,基于鼓励和陪伴,女性也将展现出更强的适应力与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