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187——别样版本亦有趣.
读书笔记187——与一般传说不同“版本”的故事
广东省江门市唐远廷
我国历史源远流长,留下很多动人的传说与故事,有的已经深入人心,世人皆知。但有些故事或是流传中有所偏移,或者是有些事它地也有类似情形,或者是一些事为“出名”而假托他人……,古籍中便有了一事多种说法——一些是广为人知而被视为“定谳”的,一些却只在一些偏僻书中记载。今拾掇数则,以飨读者诸君。
一.杨修才出操“三十里”之他本
浙江上虞孝女曹娥(其故事今后还会涉及)名声传开后,上虞令特为其立碑树传,13岁的邯郸淳写成碑文,名声大振。文学家蔡邕路过上虞,特去读碑文。蔡到达时已傍晚,在暮色苍茫中,蔡邕用手抚摸碑文读完,然后在碑背题了八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时人无有知其意者。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捷悟》记载(有删节):
魏武……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虀臼”八字……曰:“卿(指杨修)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虀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曹操见到这八字,一时不解,杨修说“已知”……走了三十里地,曹操想明白了,便问杨修。杨修说:“黄绢,是有色之丝,即‘绝’字;幼妇,就是少女,即‘妙’字;外孙,女之子,即‘好’字;齑臼,用来舂姜蒜之类,舌头尝之,味辛辣,即‘辞’字。八字意思即‘绝妙好辞’。”曹操听完,感叹道:“我的才与你相差三十里啊。”
但这个故事在刘义庆稍后的《殷芸小说》中,却是另一面目——《殷芸小说》(卷四)(出自1992年版之上海古籍出版社《魏晋六朝笔记小说大观》第1032页):
蔡邕刻曹娥碑傍曰:“黄绢幼妇,外孙齑臼。”魏武见而不能晓,以问群僚,莫有知者。有妇人浣于江渚,曰:“第四车中人解。”即祢正平也。祢便以离合意解云:“绝妙好辞。”或谓此妇人即娥灵也。
这故事里,前半部差不多,后面却说是一洗衣服女子告诉曹操:第四部车中那人知道意思。一问,果然知道(意思与杨修所解一样)。
这“祢正平”,在“三国”可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的故事很多,有“大儿孔文举(孔融),小儿杨祖德(杨修),余子碌碌”(成语:目无余子);还有击鼓骂曹,枉死鹦鹉洲等等。
二.历史记载的“尝屎(尿)”者
勾践卧薪尝胆是一个流传千年的悲哀却十分励志的故事,东汉赵晔《吴越春秋》(卷七)“勾践入臣外传”记载:
吴王疾,三月不愈……越王明日谓太宰嚭曰:“囚臣欲一见问疾。”太宰嚭即入言于吴王,王召而见之。适遇吴王之便,太宰嚭奉溲恶以出,逢户中。越王因拜:“请尝大王之溲,以决吉凶。”即以手取其便与恶而尝之……因入曰:“下臣尝事师,闻粪者顺谷味,逆时气者死,顺时气者生。今者臣窃尝大王之粪,其恶味苦且楚酸。是味也,应春夏之气。臣以是知之。”吴王大悦曰:“仁人也。”乃赦越王……
吴王得病数月都未愈,这天,勾践觐见吴王问疾,正好吴王解了大便,伯嚭(奸臣。与伍子胥一样,亦由楚逃吴者)捧着大便出来。勾践便请求尝一尝大便以决“吉凶”。在尝了后,勾践恭喜吴王说:“大王不要担心,病快要好了。我曾经拜师学习过:人之气顺自然则生,逆则死。大王的粪便很臭,其味酸苦,这正是顺应了春夏时节的气味。我由此而知道大王的病没有大碍了。”吴王知道了勾践的行为和理由,非常高兴,认为他非常忠心,便赦免了其罪。
这个故事,《越绝书》采用了,但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却没有这个记载,司马公只这样写到:
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
文章只写了越王回国后的“卧薪尝胆”,并未载其在吴“尝屎辨病”事。但历史上却真有替上官“尝屎辨病”之事的记载。刘肃《大唐新语》(卷九)(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3月版)记载(《资治通鉴》《旧唐书》亦有类似记载):
魏元忠为御史大夫,卧病,诸御史省之。侍御史郭霸独后,见元忠,忧形于色,请视元忠便液,以验疾之轻重。元忠辞拒,霸固请,尝之,元忠惊惕,霸喜悦曰:“大夫泄味甘,或难疗;而今味苦矣,即日当愈。”元忠刚直,甚恶其佞,露其事于朝庭。
御史大夫魏元忠病了,属下都去看望——这也是人之常情。看完告别,郭霸慢吞吞故意落在最后。在领导面前表现出一副忧形于色的样子,说是想要看一看领导的“排泄物”以检验疾病的轻重。魏元忠觉得太过,便不同意,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属下。郭霸尝了大便后,高兴地对领导说:“恭喜恭喜,领导大便味道很苦,病马上就会好的。”
魏元忠是一刚直官员,非常讨厌郭霸这种佞幸行为。便把这事公诸于众,让大家都知道了这事儿——郭霸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啊!
三.一句“简洁语”的版权
明文学家冯梦龙《古今谭概》有一则“书马犬事”的文字:
欧阳公在翰林时,常与同院出游。有奔马毙犬,公曰:“试书其一事。”一曰“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一曰“有马逸于街衢,卧犬遭之而毙”。公曰:“使子修史,万卷未已也。”曰:“内翰云何?”公曰:“逸马杀犬于道。”
欧阳修与同僚外出游玩,途中见有一匹马受惊奔跑,踏死了路边一条老犬。欧阳修让大家写一写这事。一同僚写的是“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一位写的是“有马逸于街衢,卧犬遭之而毙”。欧阳修看后笑着说:“像你们这样写史书,一万卷都怕写不完。”然后告诉大家,只要六个字就行了:“逸马杀犬于道。”
欧阳修确实厉害,言简意赅。但宋彭乘《墨客挥犀》(上海古籍出版社《宋元笔记小说大观》卷二)却是这样记载的:
……穆(修)张(景)尝同造朝,待旦于东华门,方论文次,适见有奔马践死一犬,二人各记其事,以较工拙。穆修曰“马逸,有黄犬遇蹄而毙”;张景曰“有犬死奔马之下”。时文体新变,二人之语皆拙涩,当时己谓之工,传之至令。
这里的人物成了穆修、张景(就是那个“柳开千轴不如张景一文”的主角,是宋代古文运动的先声人物),地点也不是“途中”,而是“等上早朝的东华门”。张景写得虽简单,但也用了七个字,且比传说中欧阳修的叙述确实还是要差一些。
四.“无字碑”的传说
咸阳西北的乾陵,是高宗李治和武则天合葬陵,陵前西侧一块石碑名“述圣碑”,东侧即是武则天的无字碑——她以为自己功高无人可及,没有文字可以评论(当然还有其他说法),故留下“无字碑”。
当然,我们今天去乾陵参观,会发现无字碑并非真“无字”——碑上其实刻有宋金元时代游人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有汉字,有女真文,有西夏文……最著名的是“大金皇统五年三月,完颜希尹游此”。这些碑题,这真有点“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的那味儿。
史上“无字碑”,还有两处为人不知。明顾起元《客座赘语》(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明代笔记小说大观》)“二无字碑”条载:梅冈晋太傅谢安石墓碑,有石而无其辞,人呼为“无字碑”。前记言:以安功德,难为称述,故立白碑。
桯史言:“牧牛亭,秦氏之丘陇在焉,有移忠、旌忠二寺,相去五里。桧墓前隧碑,宸奎在焉,有其额而无其辞,卧一石草间。曰:“当时将以求文,而莫之肯为,今已矣。”
一是梅冈谢安(淝水之战的指挥者)的墓碑,是一块无字碑。前言写得很清楚:谢太傅功高无比,难以称述,只好空着。另一块无字碑是秦桧的:岳珂《桯史》记载,牧牛亭畔的秦桧墓前,有一块倒在草丛中的石碑,只有顶额而没有文字,原因则是当时秦桧后代想找人为文,但没人愿意写——于是只好空着。
五.《三字经》上的“神话”
《三字经》上有一个励志故事:大宋有一位年纪八十二岁的人考中了状元,此人姓梁名灝。
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庭,魁多士。
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
《三字经》可不是文学作品,是纪实,是“经书”,里面的故事真、人物真。彭乘《续墨客挥犀》(卷三)也有这样的记载:
梁灏八十二岁,雍熙二年状元及第,其谢启云:“白首穷经少伏生之八岁,青云得路多太公之二年。”后终秘书监,卒年九十余。
伏生,汉代九十岁经学家。秦焚书后,经籍缺失,汉文帝知伏生明经,特地蒲轮征召。太公,姜太公,即姜子牙(吕尚),八十岁出山辅佐文王兴周。
似乎言之凿凿,但梁灏八十二岁中状元却是误传。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中华书局2000年7月版)是一部严肃的史学著作,其“卷九”第24条“状元年三十以下数”(第183页)载:状元年三十以下者:王宣徽(拱辰)、汪端明(应辰),年十八;沈内翰(遘)年二十;莫内翰(俦)二十二;梁内翰(颢)、张舍人(孝祥)、王尚书(优),皆二十三;杨枢密(砺)、苏参政(易简)、木尚书(待问),皆二十四;王丞相(曾)、王参政(尧臣)、张监丞(唐卿)、贾内翰(黯)、彭尚书(汝砺)、卫舍人(经),皆二十五;何仆射(㮚)、赵丞相(汝愚),皆二十七;蔡枢密(齐)、宋丞相(庠)、冯枢使(京)、杨监丞(寘)、姚秘书(颖)、王叔兴(昂),皆二十九;陈枢相(尧叟)、张参政(观)、詹舍人(驳)、许佥判(奕),皆年三十。
注:条目中每个人都是姓+官名,括号里则是其“名”。这里面的王拱辰、汪应辰、张孝祥、杨砺、苏易简、王曾、贾黯、彭汝砺、赵汝愚、陈尧叟、蔡齐、宋庠、冯京、杨置等等,都是宋代大名鼎鼎的人物。从记载的情况看,梁灏中状元时不但不是八十多岁,而且还很年轻:与张孝祥、王优一样,只有23岁——实在是青年才俊啊!六.谥号最高等级
谥号这东西,必须是三品以上大臣死后才可以得到的一种“死后评价”(也有无等级但极有名望者如陶渊明之流),是地位的象征。当然,谥号也有“好坏”与“等级”之别,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卷九)“大臣谥之极美者”条(189页)记载:
大臣谥之极美者有二:本勋劳则“忠献”为大;论德业则“文正”为美。有国二百年,谥“忠献”者才三人:赵韩王,韩魏王,张魏公是也。谥“文正”者亦才三人:王沂公,范汝南,司马温公是也。其品可知矣!李司空、王太尉皆谥“文贞”;宣政间蔡卞、郑居中亦谥“文正”,终不足录。渡江后秦惠谥“忠献”,实博士曹冠为之。
我们一般人知道“文正”是谥号中最高等级,但很少人知道“文正”一般是只给文官,武职则不能授予。武职授什么呢?李心传在此条中回答了此问题;武职最好的谥号是“忠献”。整个宋朝也只有三人死后获此殊荣:赵韩王——开国元勋赵普(北宋);韩魏王——仁英神三朝名相韩琦;张魏公——南宋抗金名将张浚。岳飞的谥号(追赠)也只是“武穆”。秦桧也曾谥“忠献”——但那是博士曹冠弄的,人们并不承认它。
宋朝的文正一般资料说是有九位:李昕、王旦、王曾、范仲淹、司马光、蔡卞、郑居中、黄中庸、蔡沈。作者提到,人们心中真正的“文正”只有三位:王曾、范仲淹、司马光;李昕、王旦的谥号其实是“文贞”,后因避宋仁宗赵祯的讳,便易为“文正”。至于蔡卞(王安石女婿)与郑居中也谥为“文正”,但人们并不以为然(“不足录”)。而黄中庸、蔡沈二人,不知为何,作者居然没有提及——或更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