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三十一汉纪二十三，孝成皇帝上之下（阳朔三年～永始三年，前 22 年 — 前 14 年），共 9 年
核心主线：王凤死，王音继掌大权，王氏外戚继续专权；汉成帝微行放荡，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入宫专宠，许皇后被废，班婕妤自请避祸；王莽崭露头角，折节恭俭，沽名钓誉，开始跻身权力核心；朝廷营建昌陵奢靡无度，后被迫罢止；天灾不断、民变四起（铁官徒申屠圣、郑躬、苏令等起义）；谷永、刘向屡次极谏，直指女宠、外戚、奢靡三大危亡之祸，成帝虽知而不能改。
核心人物：汉成帝、王凤、王音、王商（成都侯）、王莽、赵飞燕、赵合德、班婕妤、谷永、刘向、薛宣、翟方进、陈汤
二、难字注音 + 释义
雊（gòu）：雉鸡鸣叫，“登堂而雊” 指野鸡登堂鸣叫
湓溢（pén yì）：水势汹涌泛滥
恧（nǜ）：惭愧，“处之不惭恧” 指做过分事也不惭愧
髹漆（xiū qī）：赤黑色的漆，指宫殿彩绘
釭（gāng）：宫灯、壁灯，“黄金釭” 指金质灯台
僄轻（piào qīng）：轻狂、浮躁
噱（jué）：大笑
三、原文精选 + 白话对照
阳朔三年（己亥，前 22）
1. 王凤临终荐王音，王氏内斗初显
原文
秋，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 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臣敢以死保之！” 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八月丁巳，凤薨。九月甲子，以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白话
秋天，大将军王凤病重，成帝多次亲自探望，握着他的手哭道：“将军如果有不测，平阿侯王谭接替你。” 王凤叩头流泪说：“王谭等人虽是至亲，但行为奢侈越制，不能统率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守法，我敢以死担保。” 王凤临死前，再次坚决推荐王音代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人绝不可用。成帝同意。八月丁巳，王凤去世。九月甲子，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鸿嘉二年（壬寅，前 19）
2. 飞雉集宫堂，王音直谏成帝失德
原文
三月，博士行大射礼。有飞雉集于庭，历阶登堂而雊；后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之府，又集未央宫承明殿屋上。车骑将军音、待诏宠等上言：“天地之气，以类相应；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听察，先闻雷声，故月令以纪气。经载高宗雊雉之异，以明转祸为福之验。今雉以博士行礼之日大众聚会，飞集于庭，历阶登堂，万众睢睢，惊怪连日，径历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庙骨肉之官，然后入宫，其宿留告晓人，具备深切；虽人道相戒，何以过是！”后帝使中常侍晁闳诏音曰：“闻捕得雉，毛羽颇摧折，类拘执者，得无人为之？”音复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语！不知谁主为佞谄之计，诬乱圣德如此者！左右阿谀甚众，不待臣音复谄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觉寤，惧大祸且至身，深责臣下，绳以圣法，臣音当先诛，岂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继嗣不立，日日驾车而出，失行流闻；海内传之，甚于京师。外有微行之害，内有疾病之忧，皇天数见灾异，欲人变更，终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动陛下，臣子何望！独有极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处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当以谁属乎！宜谋于贤智，克己复礼，以求天意，继嗣可立，灾变尚可销也。”
白话
三月，中央政府研究官（博士），隆重举行射击比赛大典（古代文武合一，国家元首〔包括“帝”“国王”“天王”“皇帝”〕、封国国君〔诸侯〕、国务官〔大夫〕、知识分子〔士〕，都有射击比赛大典，通称“大射礼”）忽然有群野鸡，飞到庭院之中，顺着台阶，登上高堂，昂然高鸣。稍后，野鸡群又飞到祭祀部（太常）、皇族事务部（宗正）、宰相府、最高监察署、车骑将军府（车骑府），接着又飞到未央宫承明殿屋顶。
车骑将军王音、候见官（待诏）宠（姓不详）等，上书说：“天地间的精神力量，分门别类，互相呼应。显示给君王看的，虽然很小，但很明确。野鸡听觉敏锐，能够先察觉到雷声，所以《礼记·月令篇》用它分别节气。《尚书》记载：子武丁祭祀祖先子天乙时（子武丁，商王朝二十三任帝，谥号高宗。子天乙，商王朝一任帝，谥号成汤），有野鸡飞到大鼎（大锅）耳柄上生蛋，这是一个不祥的变异。可是因为子武丁坚守正道之故，却转祸为福，作为历史见证。而今野鸡群，正当研究官射击比赛大典之际飞临，在万人注视之下，登阶升堂，一连几天，引起惊骇。谣言传到宰相府、最高监察署、最高指挥部（以上称“三公府”），又传到祭祀部跟皇族事务部负责祭庙的皇族官员耳朵。最后，再传入皇宫。目的在于延长时间，用心提醒有心人士，意义深切。对大家所作的警戒，没有比这个更为严重。”
后来，刘骜命寝殿侍奉官（中常侍）晁闳，向王音询问：“听说捕捉到的野鸡，很多羽毛有折断痕迹，好像被捕获过，莫非有人故意如此？”王音再做详尽回答，说：“陛下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不知道谁敢做这种事，冒犯陛下的圣德！陛下左右的马屁精太多，不需要我插一脚。宰相级以下官员，每人都在保护自己的官位，不敢说出一句正直的话。如果因此而使陛下大彻大悟，恐惧大祸临头，严格地责备臣属，用法律制裁，我势必先行伏诛，岂有办法解救自己？但陛下即位已十有五年，还没有继承帝位的儿子，却每天驾车出游，花天酒地。伤风败俗的行为，传播远近。四方流传的恶评，比京师（首都长安）更为严重。在外，陛下有私游的毛病；在内，陛下有缠身的疾病。皇天屡次显示灾异，目的在使人自己改正错误，而人并不能自己改正。上帝对陛下都没有办法，我们当臣属的，还有什么指望？只有率直陈述，等候处死，性命就在旦夕。陛下要考虑到，一旦灾祸应验，我的娘亲都不知何处安顿，更无法侍奉皇太后（王政君）！而高祖（一任帝刘邦）的天下，陛下将交给谁？陛下应该跟贤能的人，共同磋商，严格地检讨自己，博取皇天怜悯。到那时候，继承人问题才可解决，灾变才会消失。”
鸿嘉三年（癸卯，前 18）
3. 王氏五侯奢僭，成帝怒而不诛
原文
王氏五侯争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沣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楫棹越歌。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象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轨，藏匿奸猾，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家！外家宗族强，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藉稿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谢，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实无意诛也。
白话
王姓家族的五位侯爵（王谭、王商〔王家班〕、王立、王根、王逢时），竞争着比赛豪华奢侈，各出奇招。成都侯王商（王家班）有一次患病，为了避暑，向西汉帝（十二任成帝）刘骜（本年三十五岁）借用明光宫（长安城内，桂宫附近。臣属借住皇宫，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殊荣）。后来，又凿穿长安城墙，挖掘渠道，把丰水（发源于陕西省长安区西南秦岭山中，往北流，注入渭河）引到他家的人工湖里，用以泛舟取乐（城墙是军事上重要的防御工程，竟被凿穿，说明他的权势）。用羽毛制造船篷、绸缎作为围帐，由划船的人高唱南越（南岭以南及越南北部）民歌。
刘骜曾到王商（王家班）家做客，发现城墙洞穿，十分愤怒，但是没有发作。而后来，私自出宫，到曲阳侯王根家，又看见庭院中的人工假山以及被水环绕的人工小岛（渐台），格局完全模仿未央宫的白虎殿，禁不住火冒三丈，下令车骑将军王音查办。
王商、王根，从没有受过这种挫折，于是威胁说，要脸上刺字（黥刑），割掉鼻子（劓刑），向当皇太后的姐姐（王政君）请求处罚。刘骜对舅父们这种泼皮撒赖行径，怒不可遏，派宫廷秘书（尚书）质问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校尉）、首都长安特别市长（京兆尹）：明知王商等的作为奢侈僭越，超越常轨，而又窝藏罪犯，为什么纵容他们为非作歹，不执行法律，提出弹劾？京畿总卫戍司令跟首都长安特别市长一齐到宫门外下跪叩头。
刘骜下诏给车骑将军王音：“皇亲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家破人亡？竟然打算刺面割鼻，在太后（王政君）面前窘辱我？徒伤娘亲爱弟之心，而又扰乱国家。皇亲的家族，太过强横。我在上面，被孤立的日子太久。现在，我要执行刑罚。你吩咐那五位侯爵，教他们留在家里，等候命令。”当天，下令宫廷秘书署呈报刘恒（五任文帝）诛杀舅父薄昭的档案（参考前一七〇年）。王姓家族这才发现事态严重，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等候处罚（古代囚犯斩首时，避免血流满地，都衬草垫）。王商（王家班）、王立、王根，初次感到恐惧，背着刀斧（斩刑用）跟木砧（切肉用的垫板）请罪。
很久之后，才算平息。因为刘骜只不过吓吓他们，并没有真的诛杀之意。
4. 赵飞燕入宫，许后被废，班婕妤全身
原文
其后，上微行过阳阿主家，悦歌舞者赵飞燕，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入，姿性尤粹，左右见之，皆啧啧嗟赏。有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姊、弟俱为倢伃，贵倾后宫。许皇后、班倢伃皆失宠。于是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倢伃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冬，十一月甲寅，许后废处昭台宫，后姊谒等皆诛死，亲属归故郡。考问班倢伃，倢伃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赦之，赐黄金百斤。赵氏姊、弟骄妒，倢伃恐久见危，乃求共养太后于长信宫。上许焉。
白话
后来，刘骜私自出宫时，路过阳阿公主（名不详）家，看上舞娘赵飞燕，即召回宫，大为宠爱。赵飞燕有妹妹赵合德，也一并呈献给刘骜。赵合德初入宫时，美艳绝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瑕疵。左右侍从人员，都目瞪口呆，禁不住啧啧称赞。刘病已（十任宣帝，刘骜祖父）时代宫廷女官“披香博士”淖方成，正站在刘骜身后，唾口水说：“她是一个祸水，定会把火扑灭！”（西汉王朝以“火”作为图腾。）
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同时被封婕妤，压倒宫廷所有美女。霎时间，许皇后跟班婕妤，都被冷落。赵飞燕野心勃勃，决心夺取皇后宝座。乃用“巫蛊”战术，打小报告指控许皇后、班婕妤用妖术诅咒后宫嫔妃，甚至诟骂刘骜。
冬季，十一月十六日，刘骜下令罢黜许皇后，囚禁昭台宫（在御花园〔上林苑〕中）。许皇后的姐姐许谒等，全都诛杀。许姓家族遣还故乡山阳郡（山东省巨野县东南大谢集镇）。在审问班婕妤时，班婕妤说：“我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论语》卜商回答司马牛的话）。修行正道，还不见得蒙受福气；从事邪恶，岂能盼望得到？假使鬼神有知，不会接受犯上作乱的控诉；假如鬼神无知，控诉又有什么用？所以我不做这种事。”刘骜认为她无罪，下令释放，同时赏赐黄金一百斤。然而，赵飞燕、赵合德姐妹的妒忌和恶毒，已使班婕妤心胆都碎，恐怕最后仍逃不出毒手，遂要求到长信宫侍奉皇太后，刘骜允许。
永始元年（乙巳，前 16）
5.刘辅上书入狱，四忠臣上书保其命
原文
谏大夫河间刘辅上书，言：“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尽死！”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窃见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月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臣等窃深伤之，惟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辅系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
白话
议论官（谏大夫）河间国（首府乐成〔河北省献县〕）人刘辅（河间〔献〕王〔六任景帝刘启子〕刘德的后裔），上书抗争，说：“从前姬发（周王朝一任王武王）、姬旦（周公），顺天应时，上天赐给他们白鱼、乌鸦的祥瑞（《尚书·泰誓》记载：一条白鱼跳到姬发坐的御舟上。而姬发所住的房舍失火，火焰忽然变成一只乌鸦）。然而，君臣们仍心怀恐惧，互相劝勉。何况现在，陛下仍没有继承帝位的儿子，而又屡次受到上天愤怒的警告。即令日夜自己责备自己，改正错误，从头做起，敬畏天命，思念祖宗的大业，精选品德高尚、性情娴静的美女，侍奉皇家的祭庙，顺应神明的心意，满足天下人的盼望。而生子生孙的福分，仍恐怕要拖延得很晚。而今，反而放纵情欲，迷恋倾心于卑贱的女子，打算使她成为皇后，使天下人拿她作为做母亲的模范。对上天毫不觉得恐惧，对人民更不觉得羞愧。迷惑到这种地步，已无以复加。俗话说：‘朽烂了的木头，不可以当梁柱。卑贱的婢女，不可以当主人。’上天和人民同时拒绝的人，只有祸而没有福，连街巷小民都知道这个道理。政府官员们没有一个人说话，我非常痛心，不敢不冒一死。”
刘骜暴跳如雷，派执法监察官（侍御史）逮捕刘辅，羁押宫廷事务署秘密监狱（掖庭秘狱）。政府官员对这次突发事件，大为震惊，不知道什么事使一向温和的皇帝，忽然大怒。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宫廷禁卫官司令（光禄勋）琅邪郡（山东省诸城市）人师丹、中级国务官（太中大夫）谷永，联合上书说：
“刘辅原是襄贲（山东省兰陵县东南长城镇）县长（令），上书求见，陛下擢升他当议论官（谏大夫），证明他的言论见解，一定有中肯恰当地方，深合圣心，才受到如此提拔。不过月余之间，却忽然囚禁宫廷秘密监狱。我们愚昧，认为刘辅有幸的是皇族的一分子，排在议论官行列，刚从乡下，初到京师（首都长安），不知道中央规矩，以致触犯忌讳，并不是大的过错。如果是一项小罪，请陛下隐忍；如果是一项大恶，也应公开他的罪状，交付司法部门查办，使大家都能了解。而今上天不悦，天象变异，屡次降临，水灾旱灾，不断发生。正是陛下宽大为怀，广开诤谏之门，褒扬正直之士的时候。却用这种严厉的手段，迅雷般地加到诤谏官员的头上，文武百官都感到震动，失去忠心正直的勇气。假如刘辅的罪名跟他的直言规劝无关，那么，他的罪名就不明显，天下人就不知道内部实情。刘辅是皇族的一员，以言论正直，闻名于世。无论是培养皇族或培养忠良，都不适合把他囚禁在宫廷秘密监狱。高阶层官员以下，看到陛下急急于擢升刘辅，而又凶暴地加以摧残，每人都心怀恐惧，锐气顿失，不敢恪守职责，再进忠言。这样就不可能显示姚重华（虞舜）倾听的盛德（颜师古注：因为姚重华〔舜〕有敢于进谏的鼓，所以说姚重华有倾听的盛德），也不可能推广美好的风范。我们内心痛切，请陛下留意考察。”
刘骜下令把刘辅转押到宫廷供应部（少府）所属的诏狱（共工狱），免除死罪，判处苦工三年（鬼薪）。
6. 王莽折节求名，受封新都侯
原文
初，太后兄弟八人，独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怜之。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太后又数以为言。五月乙未，封莽为新都侯，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馀；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者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莽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
白话
最初，皇太后王政君兄弟八人（大弟王凤、二弟王曼、三弟王谭、四弟王崇、五弟王商、六弟王立、七弟王根、八弟王逢时。王政君跟王凤、王崇，是一个娘亲所生），只二弟王曼很早就去世，没有能够封侯，王政君心里怜惜。王曼的寡妻渠（姓不详）就搬到皇宫，跟姐姐同住。儿子王莽，因自幼没有父亲、身世孤单，富贵荣华，不能跟他的那些堂兄弟相比。那些堂兄弟，父亲都是将军，或是侯爵，互相炫耀声色犬马，谁越奢侈，谁的地位就越高。王莽却恰恰相反，态度谦恭，节俭朴实，好读书求学，穿的衣服不像王孙公子，却像一个普通儒家学派的知识分子。侍奉娘亲跟寡居的嫂嫂、抚养亡兄的儿子（王莽的老哥王永，也很早逝世，有一个儿子王光），都十分尽心。王莽对外结交有干才的人士，对内侍奉伯父叔父，委屈迁就，彬彬有礼。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王凤（王莽的大伯父）患病时，王莽在病床前侍候，亲自尝药，日夜辛苦，以致蓬头垢面，连梳洗的时间都没有，好几个月之久都不换衣服。王凤深为感动，临死时特别请求王政君、刘骜照顾王莽。刘骜遂任命王莽当禁宫顾问官（黄门郎），后来擢升到射击兵团指挥官（射声校尉，北军的八指挥官之一）。
过了一段时日，叔父成都侯王商，上疏刘骜，愿把自己的采邑，分一部分给王莽，请求封王莽侯爵。而长乐宫供应官（长乐少府）戴崇、宫廷随从金涉、皇家警卫官（中郎）陈汤等，都是当世的知名之士，也一致为王莽请求。一连串的称誉，刘骜遂深以为王莽是一个贤能人才。而娘亲王政君又一再吩咐，于是采取行动。
五月六日，刘骜下诏封王莽当新都侯，出任骑兵总监（骑都尉）、特级国务官（光禄大夫）、宫廷随从。王莽官爵越尊贵，态度越恭敬谦虚。在宫廷值班时，越小心谨慎。把他的车马轿舆跟衣裳皮裘，都周济手下贫穷的宾客。家中没有积蓄，而只赡养名士，结交将领、宰相、部长、国务官等文武臣僚。所以掌权官员对他无不称赞，交互推荐。帮闲分子更把他的美德，向四方传播。已经隆盛的声誉更加隆盛，凌驾过他的那些叔父。王莽尤其敢于做出出人意表的怪事，而毫无愧色。曾经秘密买了一个婢女，兄弟们渐渐地都知道了，王莽为了维护形象，遂宣称：“后将军朱博，没有儿子，我听说这女孩有一个生很多儿子的身形。”当天就把婢女送给朱博。他藏匿真情而博取名声，都类乎此（王莽在本年出现，二十三年后，西汉王朝覆亡在他之手）。
7. 立赵飞燕为后，刘向编列女传进谏
原文
皇后既立，宠少衰；而其女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赵后居别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昭仪尝谓帝曰：“妾姊性刚，有如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因泣下凄恻。帝信之，有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由是后公为淫恣，无敢言者，然卒无子。
光禄大夫刘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于是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
白话
赵飞燕当了皇后之后，宠爱开始衰退。可是她妹妹赵合德，却受到空前的宠爱，封昭仪（刘骜在原小老婆群中，增设“昭仪”一级，位于“婕妤”之上），住昭阳宫，中庭全用朱红，寝殿漆成黑色，铜做的门限，用金片包裹。台阶由白玉砌成，踢脚板（壁带）边缘，大都用黄金镶嵌，用蓝田（陕西省蓝田县）产的玉璧、明珠、翡翠作为装饰。自从有皇宫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华。
皇后赵飞燕另外住在别宫，跟宫廷警卫官（侍郎）以及很会生男孩的奴仆，不断上床，希望怀孕。妹妹赵合德对刘骜说：“我姐姐性情刚强暴烈，一定得罪不少人，如果有人诬陷她，我们赵家将全被诛杀，从此绝种！”说着说着，泣不成声，悲恻凄婉，楚楚动人，刘骜深信不疑。以后有人密告赵飞燕淫乱，刘骜就把告密者诛杀。于是，赵飞燕公开宣淫，再没有人敢说一句话。然而，她仍不能怀孕。
刘更生（刘向），认为国家的教育风化应由君王先从内部开始实施，然后再推广天下。于是，摘录《诗经》《尚书》上所记载的贤惠后妃、贞节烈妇跟促使国家兴隆的女性，以及因宠爱小老婆而使政府破亡的故事，依照次序，写成《列女传》共有八篇。又摘录各书，再著《新序》《说苑》，共五十篇（《新序》三十篇、《说苑》二十篇、刘更生于刘骜即位时，改名刘向，所著三书都署新名），送请刘骜阅览。又屡次上书议论政治上的过失，陈述可以取法、可以为戒的史迹。前后上书数十次，希望刘骜批览，补救缺点。刘骜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心里却知道他说的都是至理，常常嗟叹。
8. 刘向极谏昌陵奢靡，罢昌陵复故陵
原文
昌陵制度奢泰，久而不成。刘向上疏曰：“臣闻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始皇葬骊山，下锢三泉，珍宝无数，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昌陵因卑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百姓罢劳，天下虚耗。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其罢昌陵，勿徙民！” 秋，七月，诏罢昌陵，复故陵。
白话
昌陵修建得极度奢侈，很久不能完工。刘向上疏：“自古至今，没有不亡的国家。秦始皇葬骊山，机关珍宝无数，几年之间，被项羽焚烧，牧童失火，难道不可悲吗！德行越厚安葬越简约，智慧越深安葬越简朴。昌陵低地填高，发掘百姓坟墓，百姓疲劳，天下耗费。有错不改，就是真错。应停止昌陵，不再迁徙百姓。” 秋七月，下诏罢昌陵，恢复原来的初陵。
永始二年（丙午，前 15）
9. 班伯谏酒色，太后斥逐张放
原文
上尝与张放及赵、李诸侍中共宴饮禁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顾指画而问伯曰：“纣为无道，至于是乎？”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对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
白话
有一次，刘骜跟富平侯张放以及赵姓跟李姓（婕妤李平家族）家族中当宫廷随从（侍中）的一些年轻人，在宫中欢宴，都用大杯往嘴巴里灌，谈笑风生。刘骜座位附近有个大屏风，上面画的是子受辛醉后，趴到妲己身上，长夜欢乐。宫廷随从、特级国务官（光禄大夫）班伯，患病刚刚痊愈，刘骜指着那幅画，问班伯说：“子受辛昏暴无道，真的是这个样子？”班伯回答说：“《尚书》只不过说他：‘听信女人的话’，哪里会撒野到在金銮宝殿上公然乱搞！正是所谓的：天下的罪恶都归给他。事实上，子受辛的罪恶，没有这么严重。”刘骜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幅画是什么意思？”班伯说：“子受辛沉溺在酒里，所以子启逃亡（子启是子受辛的老哥，封子爵〔微子〕）。‘喝醉了大呼大闹’（《诗经·荡》），所以诗人泣涕不止。《尚书》《诗经》探讨淫乱的原因，都指出是酒。”刘骜长叹说：“很久没有见到班先生，今天有幸，再听善言。”在伴坐的张放等一些人，很不高兴，陆续地起身去洗手间，趁势溜走。
永始三年（丁未，前 14）
10. 梅福上书痛言：天下以言为讳，国之大患
原文
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无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无及已！”上不纳。
白话
“我盼望陛下遵循高祖（一任帝刘邦）的轨道，堵塞秦王朝覆亡的道路，撤销烦琐的法令，发布坦白的诏书。多看多听，即令是小官小民，也常询问他们的看法，使退避的不再退避，远离的开始回归，这正是《尚书》形容的：‘大开四门招请贤能，大张眼睛观察四方。’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可以补救。而今，高官们已侵夺了领袖的权力。领袖的权力已经衰退，皇亲国戚的权力，却日益膨胀。陛下看不见具体形象，但可以察觉出它的影响。公元前三二年以来，日食、地震，计算它的次数，比春秋时代多出三倍。而水灾更多，无法相比。阴盛阳衰，金钱都飞到天上（《汉书·五行志》：前二七年，沛郡〔安徽省淮北市〕铁矿管理局〔铁官〕铸铁时，铁化成流星飞去，是高官当权的象征），这是什么情景？西汉王朝建立以来，三次遭到灭亡危机：吕雉、霍显以及上官桀，全是皇太后的娘家。对于皇亲最好的办法，是保全他们。应该赐给他们贤良的师傅和教师，教育他们忠孝的道理。现在却赐给他们尊贵的官位，授给他们政治军事上的权力，使他们由骄傲而背叛，最后终于全部屠杀，失去保全他们的原意。虽以霍光的贤明，都无法保护子孙。所以说权势太重的高级官员，到了下一代，一定陷于危亡。《尚书》说：‘一场大火，开始时不过微弱的火苗（毋若火，始庸庸）。’等到势力压倒君王，权柄控制政府，然后再去防止，已来不及。”刘骜不予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