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二十七汉纪十九，中宗孝宣皇帝下（神爵四年至黄龙元年，前58年—前49年），共计十年。
核心主线：汉宣帝褒奖循吏、整顿吏治，黄霸、张敞等贤臣各展其能，同时严延年、韩延寿、杨恽等或因酷烈、或因刚直相继陨落；匈奴内乱分裂为五单于并立，呼韩邪单于降汉称臣，汉匈关系迎来历史性转折，西域、乌孙局势趋于稳定；宣帝晚年立储，确立太子（汉元帝），临终托孤，孝宣中兴落幕。
核心人物：汉宣帝刘询（刘病已）、黄霸、张敞、韩延寿、杨恽、萧望之、丙吉、杜延年、于定国、呼韩邪单于、郅支单于
二、难字注音+释义
鸷（zhì）：凶狠、凶猛，此处指严延年治政酷烈
藉（jiè）：此处用作“乌藉”，匈奴王号，读jiè
闟敦（xì dūn）：古代匈奴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惎（jì）：刻毒、加害，此处指杨恽性刻害
窭（jù）：贫穷、简陋，“衔窭数”指鼠因衔物过多而不能入穴
晻昧（ǎn mèi）：隐晦、不光明，此处指杨恽因隐晦的言语获罪
炰（páo）：蒸煮，“炰羔”指蒸煮羊肉
掾（yuàn）：古代属官，此处指张敞的属官絮舜
鸱靡（chī mí）：人名，乌孙狂王与解忧公主之子
翖侯（xī hóu）：乌孙官名，地位仅次于昆弥
萯（fù）：“萯阳宫”，西汉宫名，读fù
盭（lì）：“盭绶”，古代诸侯王、列侯所用的紫色绶带，读lì
棨戟（qǐ jǐ）：古代仪仗用的戟，有缯衣装饰
糒（bèi）：干粮，“米糒”指米做的干粮
三、原文精选+白话对照
神爵四年（癸亥，前58）
1. 严延年酷烈治郡，终遭弃市
原文
河南太守严延年为治阴鸷酷烈，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延年素轻黄霸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心内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蝗，还，见延年。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馈遗之甚厚。义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得其语言怨望、诽谤政治数事。十一月，延年坐不道，弃市。
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洛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不见。延年免冠顿首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馀，果败，东海莫不贤智其母。
白话
河南太守严延年治政阴险凶狠、残酷暴烈，众人认为应当处死的人，他有时会突然释放；众人认为应当活命的人，他却会用欺诈的手段将其杀死，官吏和百姓都无法揣测他的心思深浅，恐惧得不敢违犯禁令。冬季，他传令所属各县的囚犯到郡府集中审判，血流数里，河南郡的人都称他为“屠伯”（意为杀人如麻的酷吏）。严延年一向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两人同为郡太守，黄霸受到的褒奖赏赐却在自己之上，他内心不服。河南郡境内又发生蝗灾，府丞义外出巡查蝗灾，返回后拜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的食物吗？”义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一向惧怕严延年，担心被他陷害。严延年原本曾和义一起担任丞相史，实际上关系亲近深厚，赠送给他的财物十分丰厚。但义却更加恐惧，自己占卜，得到预示死亡的卦象，终日郁郁不乐，请假前往长安，上书告发严延年的十项罪名；奏书呈上后，他就饮药自杀，以表明自己没有说谎。宣帝将此事交给御史丞核查，查出严延年有多处言语怨恨、诽谤朝政的罪证。十一月，严延年因大逆不道之罪，被斩首示众。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郡前来，想和严延年一起过腊祭；到达洛阳时，正好遇到严延年审判囚犯，母亲大为震惊，便停留在都亭，不肯进入郡府。严延年出城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闭门不见。严延年摘下帽子，在门外叩头，过了很久，母亲才接见他，并多次责备他说：“你有幸担任郡太守，管辖千里之地，却没有听说你推行仁爱教化，保全安抚百姓；反而依靠刑罚，大量杀人，想要以此树立威严，这难道是百姓父母官该做的事吗！”严延年认罪，再次叩头道歉，亲自驾车将母亲接回郡府住所。母亲完成腊祭后，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人不能独自杀人。我没想到年老之时，会看到你这样的壮年儿子被处死！我走了，离开你返回东海郡，为你打扫墓地吧！”说完便离去，回到东海郡后，见到兄弟、宗族之人，又把这些话告诉了他们。一年多以后，严延年果然败亡，东海郡的人没有不称赞他母亲贤明有远见的。
五凤元年（甲子，前57）
2. 匈奴分裂为五单于，汉廷议伐与否
原文
秋，匈奴屠耆单于使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与乌藉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乌藉、车犁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
汉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匄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
白话
秋季，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和乌藉都尉各自率领两万骑兵驻守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当时西方的呼揭王前来，与唯犁当户合谋，一起谗害右贤王，说他想要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死了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右贤王是冤枉的，又杀死了唯犁当户，呼揭王害怕自己也被治罪，于是反叛离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此时匈奴共有五位单于并立。屠耆单于亲自率领军队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单于。乌藉、车犁两位单于都战败，向西北逃走，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计四万人。乌藉、呼揭两位单于都去掉单于称号，一起全力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得知后，派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驻守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则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于是率军向西南进军，停留在闟敦地区。
汉朝大臣大多议论说：“匈奴危害汉朝已久，如今可以趁他们内乱，出兵消灭他们。”宣帝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的士匄率领军队侵犯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就率军返回，君子称赞他不攻打正在办丧事的国家，认为这样的恩德足以使孝子信服，道义足以打动诸侯。先前的匈奴单于仰慕汉朝教化，一心向善，自称是汉朝的弟弟，派遣使者请求和亲，天下百姓都很高兴，四方夷狄也没有不知道的。他还没有完成和亲的约定，就不幸被贼臣杀害；如今我们趁机攻打匈奴，是乘人之危、幸灾乐祸，他们必定会奔走逃向远方。不凭借道义出兵，恐怕会劳而无功。应当派遣使者前往吊唁慰问，辅佐势力微弱的单于，救助他们的灾难；四方夷狄听说后，都会敬重汉朝的仁义。如果被救助的单于能够承蒙汉朝恩德，重新稳定王位，必定会向汉朝称臣服从，这才是最大的恩德啊。”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3. 韩延寿与萧望之结怨，终被弃市
原文
韩延寿代萧望之为左冯翊。望之闻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馀万，使御史案之。延寿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馀万。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者，得其试骑士日奢僭逾制；又取官铜物，候月食铸刀，效尚方事；及取官钱帛私假徭使吏；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延寿竟坐狡猾不道，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馀。使掾、史分谢送者：“远苦吏民，延寿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白话
韩延寿接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担任东郡太守时，挥霍了官钱一千多万，便派御史前去核查。韩延寿得知后，立即派下属官吏核查萧望之在担任左冯翊时，廪牺官（掌管祭祀牺牲的官员）挥霍官钱一百多万的事。萧望之亲自上奏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天下政务，听到有问题不敢不询问，却被韩延寿故意牵制。”宣帝因此认为韩延寿理亏，下令对两人各自的问题彻底追查。最终查明萧望之没有挥霍官钱的事实。而萧望之派去核查东郡的御史，却查出韩延寿在检阅骑士时，礼仪奢侈超越规制；还私自拿取官府的铜器，趁月食时铸造刀具，模仿宫廷尚方的做法；另外，他还私自挪用官钱、丝帛，雇人服徭役；并且装饰车马、铠甲的费用超过三百万钱。韩延寿最终因狡猾不道之罪，被斩首示众。数千名官吏百姓送他到渭城，老老少少搀扶着他的车轴，争相献上酒肉。韩延寿不忍心拒绝，每个人的酒都喝了，总共喝了一石多酒。他派下属掾吏、属史分别向送行者致谢：“辛苦各位官吏百姓远道相送，我韩延寿死而无憾！”百姓们没有不流泪的。
五凤二年（乙丑，前56）
4. 萧望之轻慢丞相，被贬为太子太傅
原文
丞相丙吉年老，上重之。萧望之意常轻吉，上由是不悦。丞相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礼节倨慢，又使吏买卖，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请逮捕系治。秋，八月壬午，诏左迁望之为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白话
丞相丙吉年老，宣帝十分敬重他。萧望之却常常轻视丙吉，宣帝因此感到不高兴。丞相司直上奏弹劾萧望之，说他对待丞相的礼节傲慢无礼，还派官吏从事买卖活动，私下增加自己的财产共计十万三千钱，请求将他逮捕治罪。秋季八月壬午日，宣帝下诏将萧望之降职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丙寅，前55）
5. 丙吉去世，班固赞中兴贤相
原文
春，正月癸卯，博阳定侯丙吉薨。
班固赞曰：古之制名，必由象类，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虖哉！
白话
春季正月癸卯日，博阳定侯丙吉去世。
班固评论说：古代命名，必定依据事物的相似之处，远的取材于万物，近的取材于自身。因此儒家经典称君主为元首，大臣为股肱，表明君臣是一体相依、相辅相成的。所以君臣相互配合，是古今不变的常理，是自然的趋势。近看汉朝的丞相，汉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是最杰出的；汉宣帝中兴汉室，丙吉、魏相享有盛名。当时官员的升降有序，各项政务都治理得很好，公卿大臣大多称职，天下兴起礼让之风。观察他们的行事，难道是空有虚名吗！
6. 黄霸为相，政绩不及治郡
原文
二月壬辰，黄霸为丞相。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口虽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史、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史、守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爵。’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指意。霸甚惭。
白话
二月壬辰日，黄霸担任丞相。黄霸的才能擅长治理百姓，等到担任丞相后，他的功绩和名声反而不如在郡里任职时。当时京兆尹张敞家的鹖雀飞到丞相府聚集，黄霸以为是神雀，商议着要上奏朝廷。张敞上奏弹劾黄霸说：“我看到丞相请求与中二千石官员、博士一起询问各郡国上计的长史、守丞，询问他们为百姓兴利除害、实现大治的情况，并让他们逐条回答。丞相将那些能做到耕田让畔、男女分路、道不拾遗，以及举荐孝子、贞妇的官员列为第一等，先上殿奏报；那些举荐了但不知道具体人数的列为第二等；那些没有推行教化条令的列为最后一等。丞相向他们叩头致谢，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是希望他们都能做到这些的。长史、守丞回答问题时，我家的鹖雀飞到丞相府的屋顶上停留，丞相以下有几百人看到了。边疆的官吏大多认识鹖雀，询问他们时，他们都假装不知道。丞相计划上奏说：‘我询问上计的长史、守丞关于推行教化的条令，上天降下神雀作为回应。’后来知道神雀是从我家飞来的，才停止上奏。各郡国的官吏私下嘲笑丞相，说他仁厚有谋略，却过分相信奇异的事情。”宣帝赞赏并采纳了张敞的意见，召见上计吏，派侍中传达旨意，按照张敞的意思告诫他们。黄霸感到十分惭愧。
五凤四年（丁卯，前54）
7. 耿寿昌奏设常平仓，利农便民
原文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言：“岁数丰穰，谷贱，农人少利。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上从其计。寿昌又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爵关内侯。
白话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近年来粮食丰收，谷物价格低廉，农民获利很少。按照旧例：每年从关东漕运四百万斛谷物供应京师，需要动用六万士兵。应当在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等郡收购谷物，足够供应京师，可以节省关东漕运士兵一半以上。”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耿寿昌又上奏说：“让边疆各郡都修建粮仓，在谷物价格低廉时，提高价格收购，以利于农民；在谷物价格昂贵时，降低价格出售，命名为常平仓。”百姓因此得到便利。宣帝于是下诏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爵位。
8. 杨恽失爵不满，终被腰斩
原文
杨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以财自娱。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有材能，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常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诚荒淫无度，不知其不可也。”会有日食之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验，得所予会宗书，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
白话
杨恽失去爵位后，在家中治理产业，以财富自娱自乐。他的友人、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罢免退职后，应当闭门思过，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应当治理产业、结交宾客，获得赞誉”。杨恽是宰相的儿子，有才能，年轻时就在朝廷中声名显赫，一旦因为隐晦的言语被罢免，内心不服，回信给孙会宗说：“我私下想，我的过错已经很大了，品行已经有了亏缺，打算终身做农夫度过余生，因此亲自率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种养蚕，没想到竟然又因此受到非议！人之常情所不能抑制的事情，圣人也不会禁止；所以君主、父亲是最尊贵、最亲近的人，为他们送终之后，守丧的礼节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劳作辛苦，每年伏祭、腊祭时，烹煮羊肉、羊羔，喝一杯酒犒劳自己，酒后耳根发热，仰天长叹，击缶而歌，歌词是：‘在南山之下种田，田地荒芜无人整治；种了一顷豆子，豆子脱落成了豆茎。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富贵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确实是荒淫无度，不知道这样是不可以的。”恰逢发生日食，驺马猥佐（掌管车马的小官）成上书告发“杨恽骄奢放纵，不知悔改。日食的灾祸，就是这个人引起的”。奏章交给廷尉核查，查出了杨恽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后十分厌恶他。廷尉判定杨恽大逆无道，判处腰斩之刑；他的妻子儿女被迁徙到酒泉郡。
甘露元年（戊辰，前53）
9. 张敞杀掾获罪，后被复用
原文
杨恽之诛也，公卿奏京兆尹张敞，恽之党友，不宜处位。上惜敞材，独寝其奏，不下。敞使掾絮舜有所案验，舜私归其家曰：“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敞闻舜语，即部吏收舜系狱，昼夜验治，竟致其死事。舜当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乃弃舜市。会立春，行冤狱使者出，舜家载尸并编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贼杀不辜。上欲令敞得自便，即先下敞前坐杨恽奏，免为庶人。敞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数月，京师吏民解弛，枹鼓数起，而冀州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惧，而敞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装随使者，诣公车上书曰：“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杀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数蒙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薄俗化。臣窃以舜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贼杀不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拜为冀州刺史。敞到部，盗贼屏迹。
白话
杨恽被诛杀后，公卿大臣上奏弹劾京兆尹张敞，说他是杨恽的党友，不适合继续任职。宣帝爱惜张敞的才能，唯独将这份奏章压下，没有下发。张敞派属官絮舜去核查一件事，絮舜私自回到家中，说：“张敞不过是个只能再做五天的京兆尹罢了，怎么还能核查事情！”张敞听到絮舜的话，立即派官吏将絮舜逮捕入狱，日夜审讯，最终罗织罪名，将他定为死罪。絮舜临刑前，张敞派主簿拿着他的命令告诉絮舜：“你说我是‘五日京兆尹’，现在怎么样？冬季已经结束，你还能延长性命吗？”于是将絮舜斩首示众。恰逢立春，朝廷派出巡视冤狱的使者，絮舜的家人抬着他的尸体，连同张敞的命令，向使者申诉。使者上奏说张敞滥杀无辜。宣帝想让张敞得以保全，就先下发了之前弹劾张敞是杨恽党友的奏章，将他免官为庶人。张敞到宫门前交还印绶，然后从宫门前逃走，亡命他乡。几个月后，京师的官吏百姓纪律松弛，盗贼多次作乱，而且冀州地区有大股盗贼，宣帝思念张敞的功绩，派使者到他的家乡征召他。张敞身上背负着严重的弹劾罪名，使者到达时，他的妻子儿女都吓得哭泣，而张敞却笑着说：“我亡命为民，郡吏本该逮捕我。如今使者前来，这是天子想要重用我啊。”他收拾行装跟随使者，到公车府上书说：“我之前有幸位列九卿，担任京兆尹，因杀死属官絮舜而获罪。絮舜原本是我一向厚待的官吏，多次受到我的恩惠宽恕；但他因为我被弹劾将要免官，接受我安排的核查任务后，却私自回家卧床休息，说我是‘五日京兆尹’。他背恩忘义，败坏风气。我私下认为絮舜行为无礼，便枉法将他诛杀。我滥杀无辜，审讯案件故意不公，即使伏法被杀，也死而无憾！”宣帝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到任后，冀州的盗贼全部销声匿迹。
10. 宣帝论“霸王道杂之”，叹太子“乱我家”
原文
皇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白话
皇太子（刘奭，即后来的汉元帝）性格柔弱仁慈，喜好儒家学说，看到宣帝任用的大多是精通法令的官吏，用刑罚约束下属，曾经在陪侍宣帝宴饮时，从容地说：“陛下使用刑罚过于严厉，应当任用儒生。”宣帝脸色一变，说：“汉朝自有汉朝的制度，本来就是王道与霸道交织使用；怎么能单纯依靠道德教化，采用周朝的政治制度呢！况且庸俗的儒生不通晓时势，喜好赞美古代、贬低当今，让人迷惑于名实之分，不知道该坚守什么，怎么值得委任！”于是叹息说：“扰乱我刘家天下的，就是太子啊！”
11. 冯夫人出使乌孙，安定局势
原文
乌孙狂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一男鸱靡，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至乌孙。公主言：“狂王为乌孙所患苦，易诛也。”遂谋置酒，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会兵围和意、昌及公主于赤谷城；数月，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帛；因收和意、昌系琐，从尉犁槛车至长安，斩之。
初，肥王翁归靡胡妇子乌就屠，狂王伤时，惊，与诸翖侯俱去，居北山中，扬言母家匈奴兵来，故众归之；后遂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是岁，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敦煌，通渠积谷，欲以讨之。
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以自处！”帝征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送冯夫人。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羌将军不出塞，还。
白话
乌孙狂王再次迎娶汉朝楚主解忧公主，生下一个儿子名叫鸱靡，但狂王与公主关系不和；又因为凶残暴虐，失去了民心。汉朝派遣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前往乌孙。解忧公主说：“狂王被乌孙百姓所痛恨，容易诛杀。”于是两人谋划设下酒宴，让士兵拔剑刺杀狂王。剑刺偏了，狂王受伤，上马逃走。他的儿子细沈瘦召集军队，将魏和意、任昌以及解忧公主围困在赤谷城；几个月后，西域都护郑吉征发各国军队前来救援，围困才得以解除。汉朝派遣中郎将张遵携带药品前来为狂王治疗，赏赐他黄金和丝帛；同时将魏和意、任昌逮捕，用枷锁锁住，从尉犁用囚车押送到长安，斩首示众。
当初，肥王翁归靡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十分惊恐，与各位翖侯一起逃到北山，扬言他母亲的娘家匈奴会派军队前来，因此很多人归附他；后来他就突袭杀死狂王，自立为乌孙昆弥。这一年，汉朝派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到达敦煌，开凿水渠、囤积粮食，准备讨伐乌就屠。
当初，解忧公主的侍女冯嫽，精通文书，熟悉事务，曾经手持汉朝符节作为公主的使者，西域各城邦国家都敬重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她是乌孙右大将的妻子。右大将与乌就屠关系亲近，郑吉派冯夫人去劝说乌就屠，告诉他汉朝军队即将出兵，他必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感到害怕，说：“希望能得到一个小的封号，让我得以安身！”宣帝征召冯夫人回到长安，亲自询问乌孙的情况；派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作为副使，护送冯夫人返回乌孙。冯夫人乘坐装饰华丽的马车，手持符节，诏令乌就屠前往长罗侯所在的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都赐予他们印绶。破羌将军没有出兵边塞，率军返回。
甘露二年（己巳，前52）
12. 赵充国去世，朝廷倚重其谋略
原文
是岁，营平壮武侯赵充国薨。先是，充国以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弟。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
白话
这一年，营平壮武侯赵充国去世。在此之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宣帝赐予他安车、四匹马拉的车、黄金，允许他退休回家。朝廷每次遇到四方夷狄的重大议事，常常会召他参与谋划，询问他的计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