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什么?给美下一个定义,且这个定义能够给大众醍醐灌顶之感的,并非易事,但作者做到了,他拨开迷帐告诉人们:美,原来如此。
《美的历程》出版于1981年,当时的中国正突破压抑,迎来改革开放,而国人们也终于敢再次追求美学了,因此本书出版广受欢迎,如一条引子准备点燃一场绚烂烟火。作者按照时间顺序给中华古代文明的发展历程做了一个归纳和梳理,从商周饕餮狞厉、先秦理性、魏晋风度、盛唐之音、宋元山水意境、明清文艺思潮的精妙提炼中,可以窥见作者的文思之底蕴、揽史之宏大、洞察之细腻。他深刻剖析时代政治经济背景下文艺的形成和表达,以及审美意趣演化,指出美是有意味的形式,即美是有内涵和形式的。
一、可追溯的美的意识形成
中华民族对美的启蒙,可追溯山顶洞人选择光滑圆润的细小石头穿洞、在埋葬时周围撒上红粉等,这些“装饰”的举动被赋予想象的“内涵”,专业人士称之为巫术礼仪之用,这时候“美”有了内涵和形式。此外,图腾崇拜也是巫术礼仪的重要部分,部落间存在不同图腾代表,比如牛纹、娃纹、鱼纹等,这是写实的,还有想象的图腾比如龙纹、凤纹等,不同的纹饰可能代表巫术礼仪中不同的内容,具体指代何种,则要进行十分专业的研究,亦非现今阶段我能涉及之列,因不在此展开。回到主题,随着部落征战吞并,龙凤图腾则从历史长河中被完整传留下来,成为华夏民族的帜标。
二、商周青铜
部落公社终于进入封建奴隶制时代,统治阶级出现了,为了巩固统治需要,原来自然纯粹的巫术礼仪演化为巫史文化,两者差别在于,一个是对自然的想象、自由的追逐、热烈的表达,一个释放的是迷离、恐惧、约束。这个时期的审美以商周青铜上的饕餮纹为代表之最。饕餮,吃人之兽,对当时的人们来说是恐怖的化身。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展现的是一种狞厉之美:狞厉的饕餮形象记载着战争征伐、威吓、吞食压制的历史,也记录当时人们用凶残、野蛮、恐怖开辟自己的道路。
三、先秦理性精神
主要指春秋战国时期,这时意识形态领域空前活跃,形成了百家争鸣、百家齐放的局面,贯穿其中的是理性主义思潮。所谓理性主义,是摆脱原始巫术宗教文化,转入关注人世间现实生活、伦理感情和政治观念。这个时期的代表,一是积极奔走、实现政治理想讲究君臣、父子之礼的入世儒学,一是追求个性不羁、讲究人与自然和谐的避世道家思想,这是不同的审美指引,见《诗经》,赋比兴的运用,以及《论语》《孟子》《庄子》等作品。在建筑艺术领域,也同样展现出情感中理性的美。如何说呢?世界各民族主要建筑多半是供养神的庙堂,如希腊神殿、伊斯兰建筑、哥特式教堂等等,而中国主要大都是宫殿建筑,即供世上活着的君主们所居住的场所。不同于西方庙堂阴冷的石头、空旷的穹顶,给人神秘、紧张之感,中国建筑主要采用温暖的木质结构,讲究“可游”“可居”,重在生活情调的感染熏陶,见回廊曲折、飞檐等。
四、楚汉浪漫主义
汉代文艺的灵魂在于楚地浪漫主义。在汉代,虽说理性精神席卷北中国,诸子名家、铜器、建筑、诗歌、散文,都逐渐摆脱巫术宗教的束缚,突破礼仪旧制,但南中国则因为有更多原始氏族社会结构的保留残存,依然发展着鲜活生动的远古传统,见《楚辞》《山海经》。在意识形态领域,弥漫着奇异的想象和炽烈情感的图腾——神话世界。表现在文艺审美领域,是以屈原为代表的楚文化。《离骚》中,处处展现着鲜艳又深沉的想象和情感的缤纷灿烂。因此可以见到,汉当时的南北中国是神话与历史、现实和神、人与兽的“琳琅满目的世界”。
理性和浪漫交织之下,本书作者认为,汉文化其实还是楚文化,理由是:虽说“汉承秦制”,汉王朝基本沿用秦代体制,但意识形态的某些方面,特别是文学艺术领域,汉则依然保留了南楚故地的乡土本色。汉起于楚,刘邦、项羽的基本队伍和核心成员大都来自楚国地区,项羽被围“四面楚歌”,刘邦衣锦还乡唱《大风》,西汉宫廷中始终是楚声作主导等可为证。因此,楚汉文化(至少在文艺方面)一脉相承,蕴藏着原始活力的浪漫幻想,仍然是楚汉艺术的灵魂,见汉赋、汉砖、壁画、雕塑(展现的气势与古拙)。
五、魏晋风度
理性精神在春秋战国产生,在秦汉得以延续和发展,但是伴随魏晋时期到来,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魏晋时期社会剧烈动荡,政治上分裂割据,政权更迭频繁,从曹魏到隋朝总共才三百六十多年,就出现了三十多个大小王朝,等级森严的门阀士族占据历史舞台中心,经济上,商品经济不像秦汉时期繁荣,庄园经济逐渐扩大;文化上,两汉经儒走向迂腐,取而代之的是门阀士族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与社会动荡相反,这一时期的思想非常活跃,艺术飞速发展,审美趣味发生变化,作者认为这一时期的审美特点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人的觉醒”。
“人的觉醒”指的是什么?从两汉时期,士大夫生活优越,家中有庄园,生活富足,政治上享受世代相传的特权,这群门阀士族对政治的兴趣不那么浓厚了,反而对文学、音乐、自然、书法兴趣盎然,追求自我享受、文学的独立、音乐的修养、自然的欣赏等。他们关注的东西从外在环境转向内心世界,从社会转向自然,这份觉醒强调自己独特的一面,强调一种独立的精神,外在表现则为潇洒风流、特立独行的魏晋风度。
为什么魏晋会出现“人的觉醒”?这是由于,从魏晋到南北朝,王朝更迭频繁,社会动荡不安,门阀士族动不动就卷入政治漩涡,拉去砍头,如嵇康、郭璞、谢灵运等。所以当时的门阀士族尽管生活优渥,从表面上他们轻视一切、洒脱不羁,但是内心充满苦恼与恐惧,对人生有着更强烈的反思和认识,这也是魏晋风度中美的力量所在。
文学上,从魏晋开始,文学不再讲究实用,只要以人为中心即可,所以出现了纯文学作品。以曹丕为例,曹丕地位高,是皇帝,享尽富贵荣华,但他仍作出“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的概叹,帝王将相、富贵功名转瞬即逝,精神才能永恒,这其中蕴含的不正是对人生的深刻反思吗?书法上,魏晋以前,秦篆、汉隶,都写得工工整整,到了魏晋时期,草书、行书盛行,线条优美灵动,尤其草书,挥洒自如,行云流水,为表达情感之最。佛像雕塑上,不同于唐宋把佛像从神坛拉到人间,那般圆润、世俗、慈祥,贴近生活;魏晋时期的佛像寄托了门阀士族的思辨、智慧,那时的佛像形象显得神秘、淡漠,有着洞察一切世间现实的睿智微笑。
六、唐音宋韵
唐宋时期审美趣味绕不过唐诗宋词。回想我的读书时代,由于学习的匮乏,除了背诵,并不能很好界清唐诗宋词的美究竟在哪里。如今翻阅本书,读到作者指出唐诗宋词的审美意趣之所在,竟有拨云见日之感。
先说唐诗。唐诗盛行在中国封建社会最鼎盛的时期,国家统一,经济繁荣,社会稳定,四海来朝,社会一片生机与活力。同时,得益于科举制,文人士大夫阶层崛起,人们渴望建功立业,猎取功名富贵,见李、杜、王、猛。盛唐代表非李杜莫属。李诗在于“破旧”,即突破六朝骈体框架,内容上写青春、边塞、江山、美景、笑傲王侯,自由、意气风发的气息与那个冉冉升起、欣欣向荣的时代同频;而杜甫生活在安史之乱后,内容与家国情怀密切相关,作者认为杜诗则是“立新”,表现为杜诗严格收纳凝练在一定形式、规格、律令中,给后世评审树立了“标准”。
再说宋词。词是怎么产生的呢?其实最早的词是文人写给歌妓传唱的曲子,后来形成长短不一的句式,可以对景物进行细致的描述,表达复杂的心境。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说“词以境界为最上”。下面是摘抄原文的一段,区别诗词的描述:“所谓‘词境’,也就是通过长短不齐的句型,更为具体、更为细致、更为集中地刻画抒写出某种心情意绪。诗通常一句一意或一境,整首含义阔大,形象众多;词则常一首(或一阙)才一意或一境,形象细腻,含义微妙,它经常是通过对一般的、日常的、普通的自然景象(不是盛唐那种气象万千的景色事物)的白描来表现,从而也就使所描绘的对象事物、情节更为具体、细致、新巧,并涂有更浓厚更细腻的主观感情色调,不同于较为笼统、浑厚、宽大的‘诗境’。”凝练得多么美妙啊!山水绘画同样遵循诗词的审美脉络,从北宋浑厚、整体、全景的山水,到南宋精巧、诗意、特写的山水,再到宋元山水第三种意境,是三种不同的审美意趣。
七、明清戏曲小说
如果说唐宋的美感仍是高级、纯粹、优雅的,那么明清的审趣味却变得俗气起来,像《水浒传》《金瓶梅》《聊斋志异》《三言二拍》,都以描述世俗生活为主。许多作品是透映着下层“市井小民”的庸俗、低级、浅薄无聊,正如此,它们又隐含生命活力的新生意识。这该如何理解这种“俗”的审美趣味呢?
带点庸俗的市民文学完全属于城市中的小市民,它通过对纯真爱情的歌颂、对封建婚姻的讽刺、对负心汉的谴责,对色情的欣赏,表达了当时人们对想要冲破传统礼教束缚的愿望。作者认为,这虽然谈不上个性解放,但在这些世俗戏曲小说中,可以看到对个人命运的关注,带有蓬勃的生机。就像西方在文艺复兴时期,出现《十日谈》一样,人的解放往往先从人的欲望解放开始,所以理解这个脉络之后,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明清时期会出现《金瓶梅》《西厢记》这样的作品,其实这也是一种冲破封建礼俗的表现。
为什么明清时期会出现市民文学?这与当时商业经济空前发达,城市生活繁荣,催生市民阶层有关。在文艺领域,人口众多的市民们需要一种描述真实生活、排遣日子的作品。于是,唐代出现“传奇”,宋代出现“话本”,在这个基础上,明清发展成“小说”,并由说唱演化出戏曲,市民文学就这样兴盛起来。
纵观前面,汉代文艺反映了事功、行动,魏晋风度、北朝雕塑表现了精神、思辨,唐诗宋词、宋元山水展示了襟怀、意绪,以小说戏曲为代表的明清文艺所描绘的是世俗人情,是一幅幅平淡无奇却五花八门、多姿多彩的市井风习图。
在学习中国古典文艺路上,《美的历程》是最结实的一块地基,铺上这块地基,现在再去欣赏各个朝代的文学、工艺、绘画等作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