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前读到项飙老师最新演讲的整理稿,题目叫《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光是标题就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好像我们这一代人,都活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明明把规则看得很透,把出路算得很清,可夜深人静时,心还是慌的。
项飙老师那天在浙大的报告厅里,用两个意象戳中了这个时代的痛点:一个是“抓住”,一个是“拉网”。
我想把它们整理成一篇学习笔记,送给自己,也送给或许正在某个时刻觉得“只有XX才是真的”的你。

你有没有发现,身边越来越多人在说这样一句话:
“只有钱才是真的。”
“只有分数才是真的。”
“只有KPI、只有发表、只有课题申请……才是真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现实,甚至有点狠。但项飙老师提醒我们,它其实藏着三层意思:
第一,它是一种描述——这个东西确实重要;
第二,它也是一种批判——我不完全同意,但没办法;
第三,它更是一种自我告诫——别多想,抓住它,别松手。
你看,一个人说“只有XX是真的”时,他不是冷漠,他恰恰是在挣扎。
那为什么这种“抓住”的欲望会这么强烈?
项飙老师给了三个很清醒的解释:
1.我们被教育成“要活出自己”的一代人。
经济高速增长加上家庭教育的全力投入,让我们天然相信:人生是可以规划的,世界是可以看透的,我必须有主体性。
2.社会越来越“正规化”了。
规则变多、路径变清晰,反而让人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了一条流水线。你知道按哪个按钮会出什么结果,可你不再觉得自己在探索一片海洋或丛林——你只是在操作一台机器。
3.增长放缓了,预期落空了。
最难受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你顺着规划好的路走到那一步,发现该来的没来。这时候,很多人反而觉得:“我终于看清了社会的真相。”——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真”,让人更想死死抓住一根稻草。
还有一个细节特别扎心:年龄焦虑。35岁成了很多人的一道坎。为什么?因为社会用年龄来组织竞争,本意是为了“公平”——让大家在自己的年龄组里至少有一次机会。可结果呢?一旦你过了那个年龄,失败就变成了你个人的生物性事件:“怪我当年没抓住,现在我35岁了,认了。”
于是,一种叫“害怕后悔”的情绪开始支配我们。不是真的在后悔,而是提前为未来可能的后悔感到恐惧。这种恐惧,逼着我们拼命去抓。

项飙老师说,我们想抓住的,其实是那些能建立简单因果链、能提供清晰正向反馈的东西。
最典型的例子:考试。
你恨过考试吧?可项飙老师发现,很多年轻人出了社会反而留恋考试。脱口秀演员鸟鸟有句话特别妙:“凡是遇到难题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想,如果这是一场考试该多好。”
为什么?因为考试给了你一条极其清晰的因果链:你努力,分数就上来;分数上来,你就被肯定。这种“有效性”让人心安。
分数、KPI、发表量、课题经费……它们之所以被当成“真的”,不是因为它们有多深刻,而是因为它们可衡量、可比较、可操作。在现代社会里,无数复杂的生活经验被压缩成了这种短线的正向反馈机制。

当你拼命抓住分数时,你同时也把很多其他的东西推到了“不真”的角落里。
项飙老师举了几个很日常的例子:
- 985大学的课堂上,课间休息15分钟,除了几个人去上厕所,几乎没人动。大家继续看平板、刷手机。那位老师自己走出去,想看看花、看看草、吹吹风,可学生们觉得那些“风花雪月”远没有屏幕里的东西“真”。
-中学时代,亲人去世了,家长瞒着你,因为“别影响学习”。生命里最真实的告别,被当作干扰屏蔽掉。
-一个父亲对爱交朋友的孩子说:“中学交的朋友不是真的,进了好大学,那里的人才是高质量的朋友。”——友情还没发生,就被提前估值了。
你看,当我们说“只有XX是真的”时,我们其实在悄悄完成一场去真实化:把身体的感受、人际的温度、空间的质感、生命的无常……统统降级为“不重要”的东西。

更让人心疼的是,当一个人对外抓不住什么的时候,他会转过头来抓住自己。
项飙老师在访谈中听到很多年轻朋友(而且几乎全是女性)用了“大我”和“小我”这对词。
“大我”是那个要进步、要优秀、要在规定时间内拿到成果的我;
“小我”是那个会哭、会累、会生病、会做错题的我。
然后呢?大我会对小我嘶吼:“你为什么这么弱?”
考不好,罚自己跑八百米;
月考没考好,罚自己连吃一个月难吃的饭。
这不是在成长,这是在自我惩罚。而且这种惩罚被披上了道德的外衣:“我没有做好,我感到羞耻,所以我应该受罚。”
项飙老师说了一句很重的话:社会矛盾直接转化成了个人内心的撕裂。
我们本来应该在社会层面讨论的问题——比如规则是否合理、机会是否公平、竞争是否过度——最后都变成了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厌恶、对自己情绪的不容忍。

那怎么办?
项飙老师没有给出一二三步的解决方案,他给了一个意象。这个意象来自本雅明对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评论。
拉网。
想象你站在一只渔船上。船是晃的,浪是涌的,你什么风浪都控制不了。你手里有一张网,网沉在水下,你不知道网里有什么——可能有鱼有虾,也可能有石头有垃圾。
但你开始拉网。
就在你拉的那一刻,你感受到了网的重量。
这个重量不是死沉的,它在波动、在跳、在挣扎。你用力,世界也反作用于你。你和网、和海、和船,因为“拉”这个动作,连在了一起。
项飙老师说,这和前面那种“抓住”完全不同。
“抓住”
是试图把社会生活简化为几个明确的、可量化的指标,然后像追兔子一样去追它。它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全知全能的主体,把世界想象成一台可预测的机器。结果呢?两头都落空。
“拉网”
是承认波动,承认未知,承认网里可能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你仍然愿意用力。因为那个“用力”的过程本身,就让你站得更稳。
你不是在看透一切之后才去生活。
你是在拉网的过程中,一点点感受到真实的分量。

我特别喜欢项飙老师说的那句话:
“任何思想都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操作过程。它是在非常具体的场景里出现的——你坐在什么样的房间,听着什么样的言说,旁边人的呼吸、举动、表情,都很重要。”
所以这篇学习笔记,我不想把它写成一篇“干货速记”。我更想把它当成一次和自己对话的尝试。
反观每一个阶段,可能我们活得太“想抓住”了。抓住分数、抓住KPI、抓住每一个可能的“真”。可抓得越紧,心越慌。
也许,真正的“真实”,不是那个可以被你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而是你在摇晃的船上,仍然愿意伸出双手去拉那张网。网很沉,你不知道会拉上来什么。但你感觉到了重量。
下次再觉得心慌的时候,不妨想一想那个拉网的画面。
这篇学习笔记,自我勉励为主,也分享给每一个在“抓住”与“放手”之间反复挣扎的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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