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三,周纪三。起慎靓王元年(前 320),尽赧王十七年(前 298),凡二十三年。
核心主线:孟子论王道、合纵连横、张仪欺楚、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孟尝君养士
核心人物:张仪、苏秦、孟子、赵武灵王、楚怀王、孟尝君、公孙衍、子之
二、难字注音释义
䱸(sōu):姓,韩将䱸
惓惓(quán quán):恳切、深切
摈(bìn):排斥、抛弃
挈(qiè):率领、统领
黥(qíng):刺面刑罚
醢(hǎi):剁成肉酱
髡(kūn):剃发刑罚
驷(sì):四匹马拉的车
轺(yáo):轻便马车
桀(jié):凶暴、桀宋指宋康王
慑(shè):恐惧、害怕
徇(xùn):示众、夺取
匄(gài):屈匄,战国时楚将。
三、原文选段 + 白话译文
1. 慎靓王立,五国伐秦
原文:
慎靓王元年辛丑,卫更贬号曰君。
二年壬寅,秦伐韩,取鄢。
魏惠王薨,子襄王立。孟子入见而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
三年癸卯,楚、赵、魏、韩、燕同伐秦,攻函谷关。秦人出兵逆之,五国之师皆败走。
白话:
周慎靓王元年,卫国再次贬号为君。
二年,秦国攻打韩国,夺取鄢地。
孟轲晋见魏嗣,出来后告诉人说:“看他的模样,简直不像是一个君王,对他无法产生敬意。他一直在那里发呆,却忽然间发问:‘怎么才能获得和平?’我说:‘等到天下统一。’他又问:‘谁能统一?’我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他又问:‘谁愿意让他统一?’我说:‘天下所有的人都愿意。你可知道田里的秧苗?七八月间如果大旱,秧苗一定枯槁。可是天际渐布乌云,降下充足大雨,秧苗就青绿一片,生机再起。在这种情况下,谁能阻止?’”三年,楚、赵、魏、韩、燕五国联合攻秦,进攻函谷关。秦国出兵迎战,五国军队全部战败逃走。
2. 张仪连横,魏国背纵
原文:
五年乙巳,秦败韩师于脩鱼,斩首八万级,虏其将申差。诸侯振恐。
张仪说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今纵者以为兄弟,然而亲兄弟尚有争钱财,而欲恃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魏王乃倍纵约,因仪以请成于秦。
白话:
五年,秦国在脩鱼打败韩国军队,斩首八万,俘虏韩国大将申差。各国诸侯震惊恐惧。
张仪劝说魏襄王道:“魏国土地不到千里,士兵不过三十万,地势平坦,没有名山大川阻隔。现在合纵的人号称兄弟,然而亲兄弟还有争夺钱财的,想依靠苏秦留下的反复谋略,显然不可能成功。” 魏王于是背叛合纵盟约,通过张仪向秦国求和。
3. 司马错伐蜀,富国强兵
原文:
巴、蜀相攻击,俱告急于秦。秦惠王欲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犹豫未能决。司马错请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论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王从错计,起兵伐蜀。十月取之。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白话:
巴国(首府巴城〔重庆市〕)与蜀国(首府成都〔四川省成都市〕。两国所辖地区辽阔,巴国治重庆市和四川省东南部,蜀国领土北方直到陕西省秦岭),发生战争,同时向秦王国(首都咸阳〔陕西省咸阳市〕)请求援助。秦王(一任惠王)嬴驷打算乘机南下,征服蜀国(首府成都)。一则因道路险恶,恐怕难以行军。二则又怕韩王国(首都新郑〔河南省新郑市〕)得到消息后,乘虚攻击。犹豫不决,难以确定。司马错支持嬴驷的主张,但张仪说:“我认为不如攻击韩王国(首都新郑)。”嬴驷问他的理由,张仪说:“我们的大战略是:跟魏王国(首都大梁〔河南省开封市〕)和楚王国(首都郢都〔湖北省江陵县〕)保持亲善,而专门对付韩王国。大军如果深入三川(伊水、洛水、黄河交汇处,即大洛阳地区),攻击新城(河南省伊川县)、宜阳(河南省宜阳县西),推进到分裂的周王国边境,抢到九鼎(夏、商、周三个王朝用以表示统治权威的一种宝物,鼎不过是古代用来煮饭的巨锅),取得地图和户籍,然后把周王(四十二任慎靓王姬定)高高架空,号令天下,天下各国谁敢反抗?这是统一中国最伟大的事业。俗话说:‘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而今,三川(大洛阳地区)和周王国,就是天下的‘朝’‘市’,大王不去夺取,却涉足到蛮族部落间的内斗,距离统一全国的伟大事业,可是遥远得很。”司马错说:“不然,想要国家富有,必须先使领土广阔。想要军队精良,必须先使人民生活水准提高。想要统一世界,必须继续不断为国家和人民谋取福利。这三项如果做到,伟大的功业,不召自来。现在,秦王国土地既小,人民又穷,我的意思是,先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像蜀国,不过西南地区一个部落,恰恰出现姒履癸(桀)、子受辛(纣)之流的混蛋酋长。我们攻击它,好像是豺狼攻击一群绵羊。占领他们的土地,正好开拓我们的领土。夺取他们的财产,正好富足我们的人民。不必经过大的杀伤,他们就会屈服。消灭一个国家,全世界不认为那是残暴侵略。取得四海之内最大的利益,全世界不认为我们贪心无厌。这次军事行动,无论名义和实质,都是堂堂的仁义之师,显示我们除暴安良的美德。如果进攻韩王国,挟持仍拥有‘天子’名义的周王(四十二任慎靓王姬定),那将是被人诟病的罪行,而未必有实质上的利益。冒‘不义’的恶名,而攻击天下都不愿别人攻击的小国,我们将面对不能控制的危机。原因很简单,周王国的国王,几乎跟各国皇家都有姻亲关系,跟齐王国(首都临淄)、韩王国之间,更是亲密。周王国自知将失去传国之宝的九鼎,韩王国自知要丧失三川(大洛阳地区),两国势将动员全部力量,联合抵抗。还会向齐王国和赵国(首府邯郸)求援,向楚王国和魏王国求和。弄得急了,周王国把九鼎送给楚王国,韩王国把三川割给魏王国。大王啊,你用什么方法阻止?这正是我所说的不能控制的危机。所以说,攻击韩王国,不如攻击蜀国。”嬴驷采纳司马错的意见,出兵南下。历时十月,完全征服,把被称为“蜀王”的酋长,改封侯爵,派陈庄担任他的宰相。蜀国既归属于秦王国,秦王国更为强盛,财富凌驾各国,也更轻视各国。
4. 燕王哙让国,大乱身死
原文:
六年丙午,燕子之为王三年,国内大乱。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攻子之。齐王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伐燕,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齐人取子之,醢之,遂杀燕王哙。
白话:
六年,燕国子之作王三年,国内大乱。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划攻打子之。齐王命令章子率领五都军队攻燕,燕国士兵不抵抗,城门不关闭,齐人抓住子之,把他剁成肉酱,于是杀死燕王哙。
5.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原文:
齐王问孟子曰:“或谓寡人勿取燕,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由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白话:
田辟强向孟轲征求意见说:“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王国,有人劝我吞并。不过我告诉你,以一个拥有一万辆战车的国家,攻击另一个也拥有一万辆战车的国家,只五十天工夫,就完全征服,纯靠人力是不可能的,一定出于上帝的旨意。违背上帝的旨意,就会受到惩罚,你以为如何?”孟轲回答说:“吞并它而燕王国人民快乐,就吞并它。古人有这样做的,像周王朝(首都洛阳)第一任国王(武王)姬发是一个例证。吞并它而燕王国人民不快乐,就不吞并它。古人也有这样做的,姬发的老爹姬昌(文王)也是一个例证。以一个一万辆战车的国家,征服另一个一万辆战车的国家,人民夹道欢迎,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拯救他们跳出水深火热。假定水更深而火更热,情形就会倒转过来,人民会向别人夹道欢呼。”
6.张仪欺楚,楚怀王兵败
原文:
秦王欲伐齐,患齐、楚之从亲,乃使张仪至楚,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嫁女娶妇,长为兄弟之国。”楚王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王怒曰:“寡人不兴师而得六百里地,何吊也?”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王曰:“有说乎?”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王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两国之兵必俱至。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赐之。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至秦。张仪佯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遗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事秦,齐、秦之交合。张仪乃朝,见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使者怒,还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赂以一名都,与之并力而攻齐,是我亡地于秦,取偿于齐也。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使屈匄帅师伐秦。秦亦发兵使庶长章击之。
白话:
秦王国准备攻击齐王国(首都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区〕),考虑到楚王国跟齐王国邦交敦睦,订有共同抵抗外患的盟约。于是派宰相张仪到楚王国(首都郢都),向楚王(二十一任怀王)芈槐进言说:“假如你采纳我的意见,跟齐王国(首都临淄)断绝邦交,敝国愿把商(陕西省丹凤县)於(河南省西峡县)地区六百里的土地,割让给贵国,而且挑选秦王国最漂亮的美女,当你的小老婆和婢女。两国皇家世世结亲,永远成为兄弟之邦。”芈槐大喜过望,立刻承诺,政府所有官员都为这场丰收的外交谈判祝贺,只有陈轸面色沉重,芈槐生气地说:“我不用兴师动众,平白地就得到六百里的广大土地,大家都高兴,只你一个人不高兴,是何居心?”陈轸说:“我忧虑的是:商於地区不可能纳入我们的版图,而齐王国在平白受辱之余,将跟秦王国结盟。齐、秦结盟之日,也就是我们楚王国开始受难之时。”芈槐说:“告诉我你的理由?”陈轸说:“秦王国所以这么看重我们,是因为我们有齐王国这么一个强大的盟邦。一旦跟齐王国断绝邦交,我们就孤立在这个世界之上。秦王国对我们还有何惧?怎会牺牲商於地区六百里?张仪回国之后,必定食言,这样我们在北边丧失了盟邦,在西边又制造出来敌人,结果是,齐、秦两国必然对我们夹攻。为国家打算,最好是只虚张声势,假装要跟齐王国闹翻,然后派人随着张仪去秦王国接收土地,等他们真的把商於割给我,再跟齐王国绝裂不迟。”芈槐咆哮说:“闭上你的臭嘴,我要教你亲眼看见这场谈判所得到的果实。”于是,请张仪兼任楚王国宰相,致送最贵重的礼物,宣布跟齐王国绝交,下令关闭边界关卡,派一位将领,随张仪到秦王国办理手续。
到了秦王国,张仪忽然从车上摔下来,闭门养伤,三月之久,不肯露面,也不朝见国王。芈槐思量说:“张仪莫非认为我们跟齐王国绝交绝得不够彻底?”于是派勇士宋遗,拿宋王国的护照到齐王国,辱骂齐王(二任宣王)田辟强。田辟强气得眼冒火星,立即改变一向跟秦王国敌对的立场,转过来跟秦王国结盟。等这件事发生之后,张仪才召见楚王国使节,一脸惊讶,说:“你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接收我承诺的土地,从某处到某处,六里。”楚王国使节好不容易才弄清楚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急急回报芈槐,芈槐这时跟田辟强的反应一样,立刻眼冒火星。下令全国动员,向秦王国攻击。陈轸说:“大王,我现在可以开口了吧。攻击秦王国不如割让一个重要城市给秦王国,破坏它跟齐王国的盟约,要求跟我们合力攻击齐王国。那么,我们虽在西方丧失领土,却可在东方得到弥补。如今,我们既跟齐王国把关系切断,而又指控秦王国欺骗我们,是我们既努力促使他们两国结盟,又努力招徕各国攻击,势将受到可怕的伤害。”芈槐正气得发昏,哪里听得进去,任命大将屈匄当统帅,向秦王国推进。秦王国立即反应,任命庶长(秦官第十、十一级)魏章当统帅,起兵迎战。
7.千金买马首
原文:
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昭王,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马者,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而返。君大怒,涓人曰:‘死马且买之,况生者乎?马今至矣。’不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于是士争趣燕。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昭王以乐毅为亚卿,任以国政。
白话:
燕王国(首都蓟城〔北京市〕)贵族共同拥戴太子姬平继承王位(四任),是为昭王。姬平在国破家亡之后,发愤图强,慰问死者家属,安抚残存的孤儿寡妇,诚心诚意,跟人民同甘共苦,用高报酬招请贤能。对宰相郭隗说:“齐王国(首都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区〕)趁我们内乱,强下毒手,此仇不共戴天。我知道燕王国是个小国,力量有限,无法报复。然而,我仍希望能得到天下奇才,跟他共同治理国家,以求洗去我们所受的羞辱,你如果发现这样奇才,我心甘情愿侍奉他。”郭隗说:“我听说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君王,派他的贴身随从(涓人)带着千两黄金,去买千里马。千里马早已死掉,贴身随从就用五百两黄金把死马买回来。君王大发雷霆,贴身随从说:‘死的还出高价,何况活的?千里马不久就会送上大门。’不过一年,就买到三匹。大王如果决心招请贤能之士,请把我当作死马。比我贤能的人,都会为你效力。”于是,姬平特地给郭隗兴建宫殿,把他当作师傅,毕恭毕敬侍奉。消息传出,各国人才纷纷投奔燕王国,包括魏王国的乐毅、赵国(首府邯郸〔河北省邯郸市〕)的剧辛。姬平任命乐毅担任副宰相(亚卿),主持政府。
8.论张仪、苏秦
原文:
《孟子》论之曰:或谓:“张仪、公孙衍,岂不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恶足以为大丈夫哉?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则与民由之,不得志则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诎,是之谓大丈夫。”
扬子《法言》曰:或问:“仪、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纵横言,安中国者各十余年,是夫?”曰:“诈人也。圣人恶诸。”曰:“孔子读而仪、秦行,何如也?”曰:“甚矣凤鸣而鸷翰也!”“然则子贡不为欤?”曰:“乱而不解,子贡耻诸。说而不富贵,仪、秦耻诸。”或曰: “仪、秦其才矣乎,迹不蹈已?”曰:“昔在任人,帝而难之,不以才矣。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
白话:
《孟子》 曰:
有人说:“公孙衍、张仪,岂不是大丈夫,一怒而各国恐惧,不怒则天下战火全熄?”孟轲说:“那算什么大丈夫?一个人坐的是正当的位置,做的是正当的事情。当权时跟人民同甘苦,无权时自己修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才是大丈夫。”
《法言》 曰:
有人问:“张仪、苏秦,在鬼谷子那里学习纵横之术,各使中国维持十余年的和平,是不是有这回事?”扬雄说:“一群骗徒而已,圣人对他们深恶痛绝。”那人说:“表面上信仰孔丘的学说,实际上却做张仪、苏秦所做的事,怎么样?”扬雄说:“这就好像听起来是凤凰美丽的鸣声,却长着一身凶禽的羽毛。”那人说:“可是,端木赐(子贡)也干过这种勾当呀?”(前四八四年,齐国攻击鲁国〔首府曲阜〕,孔丘派他的学生端木赐,到吴王国〔首都姑苏·江苏省苏州市〕请求救助,吴、鲁联军大败齐军。《史记》赞扬说:“端木赐一出,使鲁国生存,齐国败乱,吴王国力竭残破,晋国坐以强大,越王国〔首都会稽·浙江省绍兴市〕奠立霸权基础。”)扬雄说:“端木赐的动机是追求和平,张仪、苏秦的动机是追求富贵,两者并不一样。”那人说:“张仪、苏秦,真是难得的奇才,抛弃传统的方式,用他独立的奋斗方式。”扬雄说:“对于巧言令色的佞幸之辈,有见识的人才能辨别。并不是不看重他的才能,而是那种所谓的才能,不为我们所认同。”
9.赵武灵王胡服骑射
原文:
赵武灵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与肥义谋胡服骑射以教百姓,曰:“愚者所笑,贤者察焉。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遂胡服。
国人皆不欲,公子成称疾不朝。王使人请之曰:“家听于亲,国听于君。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从政先信于贵,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闻中国者,圣贤之所教也,礼乐之所用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则效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道,逆人之心,臣愿王熟图之也!”使者以报。王自往请之,曰:“吾国东有齐、中山,北有燕、东胡,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则何以守之哉?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君丑之。故寡人变服骑射,欲以备四境之难,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听命,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而招骑射焉。公子成称疾不朝。王自往请之曰:“吾国东有齐、中山,北有燕、东胡,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则何以守之哉?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暴吾地,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 公子成听命,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
白话:
赵武灵王向北进攻中山国,大兵经房子城,抵达代地,再向北直至大漠中的无穷,向西攻到黄河,登上黄华山顶,与大臣肥义商议让百姓穿短衣胡服,学骑马与射箭。他说:“愚蠢的人会嘲笑我,但聪明的人是可以理解的。即使天下的人都嘲笑我,我也这样做,一定能把北方胡人的领地和中山国都夺过来!”于是带头改穿胡服。
贵族们果然反对,赵雍的叔父赵成,更宣称病情沉重,在家躺床,拒绝参加中央政府会议。赵雍派人向他解释说:“在家当然听命尊长,可是在国则必须听命领袖。现在,我已经改穿胡服,只叔父大人不肯更换,恐怕天下人对你提出指责。治国有常法,总以人民福利为第一优先。政治有常规,总以贯彻命令为成功要件。明显的善政,连最卑贱的人士都会了解,但要想彻底执行,必须居高位的人先行遵守。我想仰仗叔父大人的领导,来完成胡服骑射的划时代的改革。”赵成说:“我听说过:中国是聪明才智人士最喜爱的地方、诗书礼乐最讲究的地方、远方外国最向往的地方、胡人部落最羡慕的地方。而今大王突然抛弃一切,去效法胡人,穿他们的衣服,违背古代的风俗习惯,已激起广大人民的反感,愿大王三思。”使节回报,赵雍亲自去赵成家拜访,说:“我们赵国,东有齐王国(首都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区〕)和中山王国,北有燕王国和东胡部落(内蒙古西辽河上游),西有楼烦部落(山西省北部管涔山)和秦王国及韩王国的边界。我们的边防部队,仍使用传统武器,缺乏现代化装备,一旦敌人发动攻击,如何防御得住?从前,中山王国仗恃后台老板齐王国撑腰,侵略我们土地,捕捉我们人民,决河水灌鄗城(河北省柏乡县北),如果没有上帝保佑,鄗城可能失守,先祖们认为是最大的羞辱。我之所以改变服装,更新战备,只不过为了准备四境应变,报中山王国之仇。叔父大人却坚决维持固有传统,忘了鄗城丢丑,大出我的意料。”赵成悚然接受。第二天,赵成穿胡服上朝。于是,赵雍下令全国人民抛弃长袍宽袖,改穿胡服;淘汰战车,改习骑马射箭。
10.三人成虎
原文:
秦王使甘茂约魏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魏,令向寿还,谓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王迎甘茂于息壤而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其母织自若也。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反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弗听也,请与子盟。”乃盟于息壤。秋,甘茂、庶长封帅师伐宜阳。
白话:
秦王(二任武王)嬴荡派甘茂当统帅,跟魏王国联合攻击韩王国(首都新郑〔河南省新郑市〕),而令向寿做副统帅。甘茂征得魏王国同意后,派向寿回去,向嬴荡报告说:“魏王国已经同意出兵,但我认为无法发动攻击。”嬴荡纳闷儿,把甘茂召回。等不及他到咸阳,自己先到息壤(今地不详)等候,问他什么缘故?甘茂说:“韩王国的宜阳(河南省宜阳县),虽然只是一个县城,实际却是一个郡(春秋时代,县大郡小;战国时代,郡大县小),而今大王出动大军攻击,面对险恶防御,而又是千里行军,困难可想而知。从前,鲁国(首府曲阜〔山东省曲阜市〕)有一位跟曾参同姓同名的人杀了人,别人告诉他的娘亲,他的娘亲不相信,安心织布。可是,等到第三个人告诉他的娘亲时,他的娘亲不得不开始相信,扔掉织布梭,翻墙逃走。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比不上曾参的娘亲。而打小报告的,又不仅三个人,我恐怕大王最后会扔掉织布梭。又从前,魏国国君(一任)魏斯,指派乐羊攻击中山王国(首都顾城〔河北省定州市〕),围攻了三年才攻破。回去后炫耀自己的功劳,魏斯把一个小箱子交给他,箱子里全是诬陷他和诽谤他的小报告。乐羊感激说:‘这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君王的功劳。’我原来是楚王国(首都郢都〔湖北省江陵县〕)人,流落秦王国,作为外籍顾问,嬴疾(右丞相)、公孙奭(左丞相)拿韩王国的事打击我,大王一定听信他们,命我撤退。那对魏王国是一种欺骗,我也因公仲侈的缘故,受到恶名。”(公仲侈是韩王国宰相,跟甘茂是老友,意谓将受到“私通外国”陷害。)嬴荡说:“我向你发誓,不听任何人的闲话,支持你到底,我们指天立誓。”于是,就在息壤祭告天地。
秋季,甘茂、庶长(秦官第十、十一级)嬴封,分别担任统帅、副统帅,率大军进攻宜阳。
11.孟尝君入秦,鸡鸣狗盗
原文:
十六年壬戌,秦王闻孟尝君之贤,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请。孟尝君来入秦,秦王以为丞相。或谓秦王曰:“孟尝君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哉!” 秦王乃囚孟尝君,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求解于秦王幸姬,姬曰:“愿得狐白裘。” 孟尝君有狐白裘,已献之秦王。客有善为狗盗者,入秦藏中,盗狐白裘以献姬。姬乃为之言于王而遣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客有善为鸡鸣者,野鸡闻之皆鸣,孟尝君乃得脱归。
白话:
十六年,秦王听说孟尝君贤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请他来。孟尝君到秦国,秦王任命他为丞相。有人对秦王说:“孟尝君做秦相,一定先为齐国后为秦国,秦国危险了!” 秦王就囚禁孟尝君,想杀他。孟尝君派人向秦王宠姬求救,宠姬说:“希望得到狐白裘。” 孟尝君有狐白裘,已经献给秦王。门客中有擅长扮狗偷盗的,潜入秦国仓库,偷出狐白裘献给宠姬。宠姬替他向秦王说情,放了他。孟尝君到函谷关,关法规定鸡叫才能放客人出关。门客中有擅长学鸡叫的,野鸡听到都跟着叫,孟尝君得以逃脱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