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有帮助的诊断,不是把来访者装进一个分类框里,而是让我们更靠近这个人的痛苦组织方式。”
感谢作者们的付出与公开分享,文章来源:
Tanzilli A, Giovanardi G, Patriarca E, Lingiardi V, Williams R. From a Symptom-Based to a Person-Centered Approach in Treating Depressive Disorders in Adolescence: A Clinical Case Formulation Using thePsychodynamic Diagnostic Manual (PDM-2)'s Framework. Int J Environ Res Public Health. 2021 Sep 27;18(19):10127. doi: 10.3390/ijerph181910127. PMID: 34639429; PMCID: PMC8508312.
前情提要:
如果你也是心理工作者,我觉得这篇文章至少能带来三点帮助。
第一,它会帮助你在面对青少年抑郁时,把目光从“症状”往“人格与心理功能”再移一步。第二,它会帮助你更耐心地理解那些“抑郁但并不安静”的孩子,尤其是那些愤怒、理想化、贬低、强烈在意自尊受损的孩子。第三,它会帮助你重新看待自己在治疗中的感受。你的无力、厌烦、想退开,并不一定意味着你做错了什么,它也可能是在提示:来访者正在通过关系让你体验他自己的世界。
祝各位同道阅读愉快!
很多时候,我们接到一个青少年抑郁个案。
孩子可能表现为情绪低落、失眠、疲惫、注意力下降、无价值感,甚至会说出“活着没什么意思”。这些当然重要,也构成了我们进入工作的起点。但临床经验也常常提醒我们:同样是“抑郁”,背后却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心理世界。
有的孩子是在失去依恋和联结后坠入空洞;有的孩子是在羞耻和自我否定中一点点塌陷;有的孩子看起来不像典型的“低落”,反而是易怒、暴躁、和父母冲突不断;还有的孩子,表面上很聪明、很有想法、很会表达,但在被忽视、被否定、被误解的瞬间,内里会迅速跌入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失败感之中。
本文最重要的提醒是:青少年抑郁不能只按症状理解,还要按“这个人如何活着、如何体验自己、如何维持自尊、如何和别人建立关系”来理解。
一、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地方是什么?
作者通过一个16岁男孩Albert的案例,展示了PDM-2如何帮助我们从“症状诊断”走向“以人为中心的理解”。作者并不否认DSM的价值。DSM可以告诉我们,这个孩子是否符合重性抑郁障碍标准;但PDM-2想进一步回答的是:
·这个孩子的抑郁是在怎样的人格结构上发生的?
·他的抑郁在保护什么,又暴露了什么?
·他是如何组织自己的自我感和关系感的?
·当他暴怒、退缩、理想化、贬低、自责时,背后在发生什么?
·我们在治疗中为什么会感到无力、被否定、想抽离,或者又很想帮助他?
换句话说,这篇文章让诊断重新回到它原本的用途:不是贴标签,而是帮助治疗师更准确地治疗。
二、DSM告诉了我们什么,又遗漏了什么?
在DSM-5的结构化访谈中,Albert符合反复发作性重性抑郁障碍的诊断。他有易激惹、兴趣下降、疲惫、失眠、注意力困难、无价值感和自杀想法。单从这一层看,我们当然会说:这是一位抑郁的青少年。
但如果停在这里,治疗很容易出现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我们可能会把所有痛苦都理解成“抑郁症状本身”,却看不见这些症状是如何和人格、自尊、关系模式缠绕在一起的。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可能会对一些“看起来不像抑郁”的部分感到困惑:比如为什么他那么愤怒?为什么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为什么一点小小的失望就会引发那么强的羞耻和攻击?为什么他一边渴望靠近,一边又迅速贬低别人?
这正是文章想补上的部分:DSM命名了疾病,PDM-2帮助我们理解承载疾病的人。
三、个案Albert:不是“单纯抑郁”,而是“脆弱自尊上的抑郁”
Albert成长在一个表面体面、内里失联的家庭。父亲是有成就的艺术家,母亲是教师。父母关系长期疏离,却都在不同层面上把这个孩子卷入自己的期待和匮乏之中。母亲与他纠缠,边界模糊;父亲则在理想、文化和成就层面对他有高度投注。Albert一方面像被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另一方面却没有太多空间发展自己真实而脆弱的需要。
所以,他逐渐发展出一种很有代表性的内在组织:
一方面,他需要把自己体验成特别的、聪明的、敏感的、与众不同的;另一方面,这种“特别”又非常脆弱,必须依赖外界不断确认。一旦别人没有看见他、赞赏他、理解他,或者让他感到羞辱、忽视、失败,他就会迅速坠落。坠落的方式并不只是安静的难过,而是会夹杂自责、空虚、羞耻、暴怒、贬低别人,甚至是若隐若现的自杀想象。
所以,从临床上看,Albert的核心不是“他有抑郁症状”,而是:他的自尊调节极其脆弱,而抑郁正是这种脆弱自体在受挫时的坠落形式。
四、对治疗师来说,最需要抓住的不是“情绪低落”,而是“自尊调节失败”
PDM-2的评估显示,Albert最突出的困难在于:
·自尊调节受损
·关系的稳定性不足
·对强烈痛苦情绪的耐受范围狭窄
这几个点非常值得治疗师记住。因为它们比“低落、失眠、疲劳”更能决定治疗的走向。
很多青少年抑郁个案,表面上报告的是情绪问题,实则核心困境是:他无法在不依赖外界持续确认的前提下,维持一个还算稳定、可忍受的自我感。
当一个孩子必须借由“我足够优秀”“我足够特别”“别人必须看见我”来维持自体时,他就会变得高度脆弱。因为现实中一定会有忽略、误解、批评、比较、失败。于是,别人的一个眼神、老师的一次打分、朋友的一次冷淡、恋爱中的一次落空,都可能不再只是普通挫败,而是被体验为一种对自我价值的重击。抑郁,就常常在这种重击之后出现。
这对我们的临床提醒是:不要只去处理症状,要去看症状背后的自体组织。
五、为什么有些抑郁青少年那么愤怒?
这是这篇文章很有启发的一点。
Albert并不是一个“安静、迟缓、沉默”的典型抑郁少年。他会暴怒,会和家人发生激烈冲突,会攻击,会有明显的敌意。文章提醒我们,青少年抑郁常常并不总是表现为向内塌陷,它也会表现为向外爆发。
从动力学角度看,这种愤怒未必只是行为控制差,也未必只是青春期叛逆。很多时候,它是在替代一种更难承受的体验,比如:
·我很没用
·我被羞辱了
·我不被看见
·我不够重要
·我失败了
·我很无助
愤怒在这里起到的功能,是让孩子暂时脱离“无助者”的位置,重新回到“有力量者”的位置。哪怕这种力量是以攻击、对抗、控制、摧毁关系的形式出现的。
所以,当我们面对一个抑郁又愤怒的青少年时,临床上值得进一步思考:这份愤怒,是不是在遮盖某种无法承受的羞耻、自卑或坍塌?
六、理想化与贬低,不只是“态度问题”,而是他维持自我的方式
这篇文章中,Albert在关系中非常容易出现理想化与贬低的摆动。别人理解他时,他会迅速靠近、投入、抬高对方;别人令他失望时,他又会迅速掉头,把对方说得浅薄、不值得、无法理解自己。对自己也是如此:一会儿觉得自己特别、有洞察力、有审美、有深度;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失败、糟糕、羞耻、被侮辱。
这不是简单的“情绪化”或“幼稚”,而是一种组织自体和关系的方式。文章用PDM-2和外部评分都指出,他具有明显的自恋性人格特征,同时处在高位边缘人格组织水平。外部评估还发现,他大量使用轻度形象扭曲防御,比如理想化、贬低、全能感,同时也会使用理智化、合理化、否认,在压力更大时还会出现分裂和行动化。第13页的图示中,最突出的就是 minor image-distorting defenses。
对治疗师来说,这意味着我们看到的“他一会儿很欣赏我,一会儿又否定我”“一会儿说别人都不懂他,一会儿又拼命寻求认可”,并不是偶发表现,而是他维持内部稳定的重要方式。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少一点道德化,多一点结构化理解。
七、治疗中最难的地方,出现在治疗师的反移情里
这篇文章特别重视治疗师反应,它提醒我们:面对这样的青少年,我们在治疗室里感受到的东西,往往不是无关的“个人情绪”,而是理解个案的重要材料。
Albert的治疗师既感到温暖、投入、能理解他,也会感到无力、被批评、被否定,甚至有一点抽离和失望。治疗联盟总体只是中等水平。
这很真实。因为这类来访者往往会把治疗师拉进他们熟悉的关系模板中:
·他们渴望被理解、被特别对待
·他们又很快担心依赖、担心失控、担心自己处于弱势
·于是他们会测试、贬低、撤回、要求“你快点给我解决办法”
·治疗师就会感到自己一会儿很重要,一会儿又很没用
如果治疗师没有意识到这正是个案内部关系模式的外化,就很容易陷入两种偏差:一种是急于证明自己有用,过度给建议;另一种是感到受挫后悄悄撤退,内在抽离。
所以这篇文章对临床最大的帮助之一是:当你开始感到无效、烦躁、被轻视、被拉着走时,不妨停下来想一想——这也许正是来访者一直活在其中的关系体验。
八、临床工作方向的思考
1. 先理解症状的“功能”,再急着消除症状
青少年抑郁症状往往不仅是问题本身,也是在表达和维持某种内部平衡。比如低落可能是在防止攻击失控,愤怒可能是在防止羞耻坍塌,自杀想法可能是在维持某种“我仍有控制权”的感觉。文章中,Albert的自杀意念并不强烈却很重要,因为它与失败感、羞耻感和对控制的需要有关。
2. 注意自尊系统,而不是只围绕情绪表面做工作
很多治疗师在做青少年抑郁时,容易停留在“最近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这当然有帮助,但不够。更深的工作往往是去看:这个孩子是靠什么维持“我还值得被爱、被看见、被尊重”的感觉的?一旦这个系统受损,他会如何崩塌?
3. 愤怒和攻击往往是线索,不只是干扰
不要因为一个孩子表现得很冲、很刺、很难合作,就忽略他抑郁的一面。有时候,最外显的愤怒,恰恰是在保护最深处的抑郁。
4. 关系模式会在治疗中重演
这类来访者常会在治疗关系中重演理想化—贬低、靠近—撤退、依赖—否认依赖的摆动。治疗不是避免这些发生,而是在这些发生时,帮助来访者逐渐获得可思考、可承受、可命名的空间。
5. 支持性工作很重要
文章提到,治疗初期并不是立刻做深解释,而是先使用澄清和支持性干预,帮助来访者在关系中待下来,并逐步提高对情感和关系张力的承受力。对这类青少年来说,过早解释其自恋性、防御性、依赖冲突,常常会被体验为揭穿、批评、羞辱。
如果把这篇文章变成一句对治疗师的提醒
我会把它总结成一句话:
面对青少年抑郁,我们不能只问“他有什么症状”,还要问“这个症状落在一个怎样的自体、怎样的关系史、怎样的防御组织上”。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把青少年的抑郁理解得过于扁平。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孩子表面是抑郁,深处却是羞耻;表面是愤怒,深处却是无助;表面在贬低别人,深处却是在拼命保护一块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自尊。
九、对临床工作的实际帮助
如果你也是治疗师,我觉得这篇文章至少能带来三点帮助。
第一,它会帮助你在面对青少年抑郁时,把目光从“症状”往“人格与心理功能”再移一步。第二,它会帮助你更耐心地理解那些“抑郁但并不安静”的孩子,尤其是那些愤怒、理想化、贬低、强烈在意自尊受损的孩子。第三,它会帮助你重新看待自己在治疗中的感受。你的无力、厌烦、想退开,并不一定意味着你做错了什么,它也可能是在提示:来访者正在通过关系让你体验他自己的世界。
这篇文章最终让我更相信一件事:真正有帮助的诊断,不是把来访者装进一个分类框里,而是让我们更靠近这个人的痛苦组织方式。
青少年抑郁尤其如此。因为在这个阶段,很多东西都还处在生成之中:身份、自尊、依恋、身体感、性化、独立性、理想与失败的体验。我们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抑郁障碍”,而是一个正在形成自己、又随时可能在形成过程中坠落的年轻人。
读到这里的你太棒啦,好好奖励下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