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治疗理论认为,如果一个人生病了,既是这个人的问题,也是其所处的环境,尤其是人际系统的问题,而家庭就是最重要的人际系统。
因此,治疗一个人的心理问题应该同时调整、改变他的家庭系统,而不仅仅治疗病人本身。
同样,促进一个人的心理健康,应该从他所处的家庭和社会系统出发,进行系统式的改善,创立心理健康的系统工程。
回到家庭,找到情感联结,再走出家庭,发展有更多可能性的自己。
每个人都是从家庭里走出来的,都能感同身受。然而,谈及“家的心理意义”,不一定每个人都能说清楚。
因为家庭是一个复杂的关系系统,像一个万花筒,既有血缘和情感纽带的联结,又千变万化、互为因果、相互作用。
家庭是一个自然的社会系统。它拥有自己的财产,发展自己的一套规则,成员各有角色分工,组织结构有力,交流方式复杂,形成了保证各种任务有效完成的协商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关系,以及家庭以外的大系统,制约着个人的行为及内在的心理过程,所有的问题或症状都可能是家庭面对挑战或挫折时的一种应对方式,将个体放入背景和系统中去理解,把家庭当作一个系统去工作,改变家庭的动力和关系,从而达到帮助来访者及家庭的目的。这便是系统治疗师所秉持的基本治疗观。
家庭是一个复杂的关系系统。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是深刻而多级的,这种关系建立在共同分享的历史、业已形成并内化的观念、关于世界的假设,以及共同的目标上,家庭中的个体与成员间被强有力的、互惠的情感依恋和忠诚联结在一起。家庭中生理、心理、经济、教育、娱乐、政治、宗教等七大功能的多面性,满足了人和社会的多种需要,家庭功能的有效发挥对个体、家庭、社区、社会的良性发展具有重要影响。在社会变迁的进程中,家庭动力、家庭功能、家庭结构等产生的紊乱,家族使命与家庭创伤的代际传承,影响着很多人。
家庭是一个有机的心理社会系统。家庭作为有组织的整体而运作,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在多维、因果循环的复杂关系中,家庭中的规则有助于稳定和调节家庭功能;子系统有效运作、执行特定的家庭功能(如夫妻子系统);边界用于分清系统内的各个子系统,其清晰性和渗透性对家庭功能具有重要的意义;家庭的开放程度决定系统的活力和发展,家庭还与更大的外部系统相互作用(学校、医疗、法律、宗教等);与此同时,家庭的发展还与社会同步,每个家庭系统根植于社会特定的历史和空间中,因多种交互影响的现象而塑造成型,既有自己的特点,又具时代的特征。
任何人的存在都不仅仅是个体的表达,疾病之外的意义有时候比疾病本身更重要。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和过往的经历会使症状具有超越疾病本身的功能和意义,这些意义比治疗疾病本身更具有价值。
系统式思维的核心是“互动”,在交互影响的人际系统中理解每个人,建构不同的意义,其中最重要的人际系统是家庭。在治疗每个患者的过程中,详细了解他们的家庭故事,从家庭系统的角度来理解和干预。
头上有屋瓦,地上养着猪(豕),这便是家。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没有住所就无法定居,便不能称之为家。对于家庭而言,猪是财富的象征,是家庭富足的体现,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小康生活。由此来看,中国人自古就重视家庭的物质基础,有房住,有肉吃,便是理想的家庭生活了。随着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现代家庭的物质生活得到了满足,家的心理意义日益受到重视,人们对家的心理需求的表达被逐渐外化。因为人们越来越发现,有房住,有肉吃,有时候却并不幸福。
家庭是社会运行的基本单位,是人类在婚姻关系、血缘关系或收养关系基础上建立的一种制度和群体形式。
传统意义上的家庭成员主要包括父母和子女,随着社会的发展,多元文化共存,家庭构成也呈现多元化趋势,丁克家庭、单亲家庭以及同性恋家庭等多元化的家庭构成越来越常见。
家庭构成多元化的显性变化其实较少,更多的家庭成长是社会发展背景下的家庭内涵的拓展,以及拓展过程中的代际冲突,这会形成新思想,也会产生新矛盾。
社会发展越快,代际传承过程中的跨度就越大,代际传承断裂的机会就越多,家庭问题往往与社会发展相伴而生。
现如今,儿童、青少年游戏成瘾、厌学、抑郁、自杀等情绪行为问题的日益增加,都在提示家庭在社会快速发展过程中的适应不良、代偿能力不足。
博宇是一位13岁的青春期少年,正在读初一,成绩优异。可是,他突然就不愿意再去学校了,原因是一到学校就会感到不安、紧张、注意力很难集中,并伴有心慌胸闷。母亲带儿子在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未发现器质性疾病,在内科医生建议下转诊至心理科就诊。
博宇3岁时随母亲到上海生活,父亲则在老家做生意。这个家庭有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父亲在老家还有一个“老婆”和儿子,小儿子比博宇小3岁。博宇的父亲大部分时间在老家生活,只是偶尔来上海,这样的生活持续已经10年。
父亲和母亲达成协议,为了博宇的健康成长,他们不离婚,也不将此事告诉儿子。其实,博宇早已经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不仅要维护父亲辛苦养家不容易的形象,还要照顾一个婚姻受挫的母亲的心情,这个装作不知情的孩子比家里任何一个人都要辛苦。
博宇的不良情绪、厌学行为和躯体症状,显然是面对家庭压力的一种反应,他不想再用这种方式来维护家庭不真实的和谐了。这个家庭的问题看起来是孩子不愿意上学,其实是家庭病了,如果父母不去面对和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博宇的异常表现就会长期存在,从而被塑造成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少年。
什么样的家庭是正常的呢?早期的观点认为,没有问题或症状的家庭就是正常的。这种观点建立在传统的病理学缺陷取向基础之上,强调家庭过程中的病理成分,忽略了家庭互动过程中的正性资源。其实,“没有问题”到“幸福”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常态家庭”,即在相同社会文化背景之下大多数家庭的运行模式,是正常的。
其实,常见的家庭模式未必是健康的,如在特定时期的重男轻女、家庭暴力,对家庭和个人都是具有破坏力的。
不常见的家庭模式也未必是不健康的,比如离婚家庭,成年人能够勇敢地选择自己的爱情和婚姻,有时候反而更有利于家庭成员的成长。
还有学者提出了“健康家庭”的理念,以家庭最优功能的理想特质来定义正常家庭。人们一般会遵循主流社会价值或特定的伦理宗教观念,认为某些特定的运行模式对婚姻和子女教育是最理想、最正确或最重要的。
社会学家和精神病学家在过去几十年都支持这个理论模型,把偏离标准的家庭定义为病理化家庭,这样会对那些非主流的家庭造成歧视,比如离异或丧偶家庭、同性恋家庭等。
上述三种所谓的正常家庭模型均基于传统的线性因果假设,即家庭发展过程中存在的某种现象或问题必然由对应的原因导致,常致力于找出家庭中的致病因子和罪魁祸首。
著名的例子是“致精神分裂症的母亲”和“致自闭症的冰箱母亲”理论,认为孩子的精神分裂症和自闭症是由高控制且高情感表达或极度冷漠的母亲所导致的。这些理论忽略了家庭系统的整体性和动态平衡性,轻易地将某个问题产生的原因归咎于某个成员,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中国有句俗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庭问题其实并不是很容易找出对错的。
在临床观察中我也发现,有问题的家庭背后有令人惊讶的相似之处:批评、指责、冷酷、紧张和控制是这些家庭的基调,但是这些让人不舒适的表达在家庭成员间是互为因果、相互塑造的。
因此,基于家庭系统理论的观点摈弃了“正常”和“异常”的概念,强调家庭中有利于维护家庭功能的整合和维持模式。也就是说,家庭是否健康要看家庭成员之间是如何交流和沟通的,能否达成家庭目标,完成家庭任务。
对于某些特定家庭,非常态运行模式反而可以维护家庭的良好功能。比如面临情感破裂的夫妻,分居或离异可能在当下更有利于家庭问题的解决和家庭成员的心身健康发展。家庭治疗大师萨尔瓦多·米纽庆认为:“家庭成员的构成远远没有家庭中的互动模式重要。”
因此,家庭是否健康,关键看家庭成员是如何对待彼此的,互动良好的家庭才是正常的家庭。
互动良好的家庭最重要的特征是适应性。适应性良好的家庭具有足够多的可供选择的互动模式,必要时可以调动这些模式的弹性。
适应性良好的家庭的边界清晰且具有弹性,既可以制定规则和进行适当的惩罚,也可以在面临困难时发挥保护功能,随着家庭发展做出适应性调整。与适应性良好的家庭相对应的是僵化的家庭,这样的家庭很难应对环境的变化,在家庭发展的节点常常丧失功能。
比如,青少年即将成年和离家之际,在这个关键点,他们常常会出现厌学、沉迷网络、人际敏感、抑郁、焦虑等问题,还有一些成绩优异的乖孩子考入大学后出现非适应性症状等,这些问题背后往往是家庭发展过程中的适应性问题。
雪华已经35岁了,还是单身。最近几年被父母催着相亲数十次,但是一个看中的都没有。1年前,她抑郁了。
自从雪华被诊断为抑郁症以来,父母就再也不逼着她相亲了。雪华说,她不想结婚,不知道婚姻的意义和目的是什么,是要再制造一对和父母一样的夫妻以及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孩子吗?雪华的父母不善言辞,要么不交流,要么就是吵架,家里的氛围始终都很压抑。
父母对雪华异常严格,大学毕业之前不允许谈恋爱,不允许交朋友,更不允许夜不归宿。
雪华长得很漂亮,高中时常被男生追求。其中有一个男生,雪华也是有些喜欢的,便答应一起去肯德基喝可乐。结果,正好被父亲撞见,在餐厅里,父亲打了女儿,并大骂了她一顿,一周后给她办理了转学手续。雪华回忆那段经历时感到特别委屈和难过,她想不到大庭广众之下侮辱她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此后的雪华只顾学习,几乎不与家人交流,也很少有朋友。工作后踏踏实实,但是职位一直没有晋升。没有朋友,没有成就,没有爱情,没有未来,这成了雪华近10年的写照,她最终抑郁了。
雪华的家庭在女儿进入青春期后,还没有做好变化的准备。家庭面对女儿的成长如临大敌,非常焦虑,只是一味按照父母单方面的意愿来执行家庭功能。
由此,女儿始终保持一个孩子的心智化状态,很难适应社会发展和自我成长的需求。家庭规则30年都没有变化,最终雪华通过抑郁症才迫使父母做出了妥协。
两个人从相识、相知、相爱,到步入婚姻殿堂,从我变成了我们,一个新的家庭诞生,夫妻系统得以建立。
新婚夫妻面临的重要任务是如何相互适应。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男主外、女主内就是一种在特定文化中形成的夫妻互补功能。一个来自男主外家庭中的女孩很难爱上一个男主内家庭中的男孩。人的心理活动源于原生家庭,夫妻适应是原生家庭模式适应性的延伸。
新婚夫妻往往会陷入“牙膏是从前挤还是从后挤”的争论中,“牙膏理论”体现的就是原生家庭互动模式的不适应性。
一项很有意思的小调查显示,英国夫妻吵架的最常见原因是男士小便时不翻马桶盖,其次是某一方不随手关灯。矛盾的重点不在于是否翻马桶盖和关灯,而在于家庭中加入新的模式后原先的模式能否做出适应性调整。
夫妻系统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是组建应对外来压力的避难所。丈夫失业了,极具挫败感地回到家中,妻子得知后倍感压力,良好的夫妻互动需要妻子给予丈夫安慰、理解和支持,共同渡过难关,甚至在一段时间内妻子为家庭提供更多的经济支持,反之亦然。
一对结婚不久的夫妻前来就诊,原因是创业的妻子觉得丈夫对她的项目经常挑剔,总给她的项目泼冷水,而丈夫则认为妻子固执,从不采纳他的建议,二人觉得日子没法过了。我进一步对夫妻系统之外的影响因素进行探索后发现,妻子的父亲在一年前得了重病,需要近百万的器官移植费用,作为独生女儿义不容辞地承担起照顾家人的重任,拼命工作赚钱,对于丈夫其实是怀有愧疚的,觉得丈夫娶了个“累赘”。而丈夫则认为家庭有困难应共同面对,而妻子总是一个人承担,自己好像是个外人。
在这个家庭中,妻子的固执是一种应对压力的策略,而丈夫的挑剔其实是渴望被重视和关注。
结婚不久的夫妻常常习惯在原有模式中解读彼此,面临压力时更善于使用熟悉的应对方式,此时矛盾和冲突就会出现。
新家庭冲突的出现也是优化夫妻系统的契机,跳出原先的定式去看看对方行为背后的真实动机和感受,或许是创造温暖港湾的重要一步。
家庭成员往往具有多种角色,一个男人可能是父亲、爷爷、儿子、丈夫、兄长,一个女人可能是女儿、母亲、妻子、奶奶、姐姐,不同关系中的角色功能是完全不同的。
上述案例中的妻子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尚未协调好女儿和妻子的角色过渡,二者产生了冲突。
清晰的边界是保证关系中特定角色功能的关键。
丈夫在父母面前言听计从、压抑谨慎,如果将这些压抑和不快发泄给妻子,或者借妻子不尊敬老人而大发雷霆,我们就可以说丈夫的界限不清,夫妻系统没有得到很好的维护。
在家庭中,所有关系的核心是夫妻关系,夫妻系统的边界清晰、角色功能发挥良好,这个家庭才会健康良好地运行下去。
父母系统与夫妻系统有着很大的不同,随着家庭生命周期的延伸,孩子降生,夫妻拓展为父母,二人世界变成了多人世界,并且还可能有其他系统的介入(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因此家庭系统的运行更为复杂。
父母的首要功能是养育,养育过程中与孩子的日常互动是孩子依恋关系建立的根本,互动中的心理和身体的接触是依恋关系建立的基本前提。
父母不能和孩子充分接触可以说是当今社会最需要思考的问题。
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打工潮导致数以千万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他们从小与父母分离,丧失了与父母充分接触的机会。
还记得贵州毕节三兄妹的自杀惨案吗?父亲长年在外地工作,母亲离家出走,被养育者忽略和抛弃的恐惧笼罩着幼小的心灵,他们最终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愤怒表达方式—毁灭自己。
在城市中,社会生活节奏太快,年轻父母无暇顾及幼子。很多父母选择将孩子交给老人抚养,虽然养育替代者会补偿部分分离和丧失后的创伤,但是亲子依恋关系的剥夺对儿童的大脑发育、精神心理行为都会产生破坏性的影响。
美国和挪威的科学家曾通过观察早期断奶的小猪来研究母婴关系的重要性。母猪通常在14~16周开始给小猪断奶,研究人员在2~3周内提前将小猪与妈妈分开,改用人工喂养。结果发现,早期断奶、与妈妈分开的小猪,长大后会表现出更多的攻击性,缺乏探索精神,认知和记忆功能显著受损。
在临床治疗中我也发现,精神障碍患者幼年与母亲分离、遭受创伤的比例远远高于普通人群。
与其他系统一样,父母系统也需要清晰的边界。家庭中存在一定的权力等级,父母处于权力等级的上端,子女处于下端,这是孩子学会将来如何与权威打交道的实验场。
孩子幼年时,父母发挥指导、保护、制定规则等功能,随着孩子逐渐成长,获得足够的生理和心理能力,可以自我发展、独立发挥功能后,父母的功能也从养育、权威指导转向塑造孩子的自主性。
部分家长或专家学者强调给予孩子充分的自主和平等,提倡和孩子做朋友,这种观点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但是需要根据儿童不同阶段的心理和生理发展特点来确定,不能一概而论。
一个生理和心理都未成熟的孩子,是无法与成年人平等,也是无法自主的。孩子需要父母成为他们的安全基地和避风港,与父母发展稳定的依恋关系,但他们有时并不希望父母是朋友。
过早承担父母功能的孩子很容易出现人格和心理活动的失衡。很多时候,孩子太乖或太懂事就是在承担不属于自己的任务,如母亲长期处于忧伤中、父母关系不和、家庭贫困等情况下,孩子很容易出现“亲职化”,即未成年的孩子承担了家庭中本该父母承担的任务。如果父母的心理发展水平较低,无法处理自身或关系中的冲突时,家庭中的压力通常就会转嫁至权力等级较低的孩子身上。这种关系下的孩子通常压抑、自卑、退缩,成长过程中应对困难和挫折的适应性能力也会下降。
家庭中很难避免冲突,冲突是家庭运行模式的一种表达和优化。但是在家庭中,冲突很容易越过边界而干扰其他系统。
与丈夫吵架后的妻子正满怀委屈或愤怒时,儿子回家了。因为母亲心情不好,儿子做事可能就得小心翼翼或故意讨好母亲,夫妻之间的冲突此时已经影响到了母子关系。而更常见的情况是,母亲反复痛诉父亲的种种不是,有意或无意地拉拢孩子,和自己站在批判父亲的战线上。家庭中两个人的冲突变成了三个人的冲突,这就是“家庭关系三角化”。
如果你家正有厌学、逃学、游戏成瘾的孩子,或者你总是觉得自己的孩子不争气,对他充满失望,或者你总是期望孩子能够出类拔萃,不惜一切代价培养他,那么此时,你需要静下心来看看你们的夫妻关系,是不是无意中将夫妻关系的冲突转移到孩子身上了。
当妻子无法在丈夫那里获得足够的爱和支持时,她只能紧紧抓住孩子,把期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这种紧密的母子关系不是真正的爱和支持,是母亲失望、焦虑、忧伤的补偿,是对丈夫无法胜任的愤怒,是夫妻关系失衡的代偿。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建立亲密关系的难度会增加,容易出现性心理或性功能问题。通过三角化来解决冲突的家庭,孩子长大后也更容易出现人格障碍、情绪障碍、躯体症状障碍等,实际上是以疾病的方式将关系冲突表达或转移了。
家庭冲突应该由产生冲突的双方解决,尽量控制在产生冲突的子系统内。
“清官难断家务事”,冲突常常被拉入多个子系统,很难解决,尤其是跨代、跨系统的卷入模式,对家庭的打击常常是致命的。
不管你是与配偶有冲突,还是与父母有矛盾,或者是对子女不满,都要记住:你们的冲突、矛盾和不满需要你们自己来解决。
吵架的夫妻应该蹲下来心平气和地对孩子说:“我和爸爸吵架是因为我们对某件事情的观点不一致,不是你的错,我们对你的爱始终都是一样的。”
所有的战斗都有伤亡,与家人战斗伤的是家人;我们需要的不是和自己或家人战斗,而是要学会如何关怀自己和家人。
家庭的核心是夫妻,要想拥有幸福的生活,妻子就得好好地爱丈夫,丈夫就得用心地呵护妻子。在有爱的家庭中,家庭成员才会运用自组织系统雕刻属于自己的独特人生。
杨明大学毕业已经一年了,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不愿回老家,也不愿找工作,告诉父母自己需要调整一年。在这一年里,杨明四处旅游,花钱如流水,昼夜颠倒,唯一能坚持做的就是玩网络游戏。更让父母担心的是,杨明说活着没有意义,想离开这个世界。杨明离开父母已经4年多,但是依然用特殊的方式保持与父母的紧密联结:不工作、不长大、不想活,这些对父母来说都是致命性的担忧。
杨明出生后由爷爷奶奶抚养至3岁,然后回到父母身边。一家三代同堂,爷爷奶奶和父母在孩子的教育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父母上班后,奶奶便在小杨明面前哭诉儿媳妇的种种不是。晚餐时,杨明常常不知道自己要吃什么,因为母亲让他多吃青菜,奶奶让他多吃肉,索性他就什么都不吃了。杨明成了家庭的焦点,他可以左右家庭关系,只要他不高兴或哭闹,奶奶和母亲立即就笑逐颜开,不再争吵。这导致了他骄纵任性的个性:只要我不开心,你们就得满足我。
但是这种满足背后,是孩子对家庭完整性的忠诚,是对家庭不和谐的恐惧,用伤心难过来缓解长辈之间的冲突。
如果一个家庭把情绪焦点放在孩子身上,那么孩子就很难真正地长大,很难适应社会和家庭之外的人际关系。
杨明出生后,基本切断了与父母的亲密联系,父母的养育功能由爷爷奶奶代替执行。
3岁后,父母的加入让杨明与爷爷奶奶关系的纯度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冲突性的控制关系,让小杨明不知所措,紧张而恐惧。他用自己创造的方法来缓解家庭的冲突,这个家庭的情绪性任务基本由小杨明来承担。
一个常常紧张并时刻关注家庭冲突的孩子,是没有精力来发展自己的。
他不想回家,是不想再做那个操心的小孩。他不想上班,是他对家里人的不放心,不敢长大。最终,他只能选择把生活过得没有意义,这样就保持了对家庭的忠诚,谁都不欠谁的。
腾飞是一所重点大学大二的学生,学习成绩不错,性格温和,人际关系良好,连续两年获得特等奖学金。父亲开了一家公司,母亲是医生,家庭条件优越。然而,腾飞的另一面却鲜有人了解。他很自卑,认为自己无能,害怕别人不喜欢自己,所以处处谦逊有礼,为人和善。但是回到家,腾飞就变成了一个小魔王,认为自己的自卑是父母导致的,情绪不好时会动手打他们,严重的时候会拿刀架在母亲的脖子上。
是什么让这样一个优秀的孩子在家里和家外判若两人呢?家庭对个体而言其心理意义是什么?腾飞为什么那么恨父母呢?
归属感是人类生存的心理基础,当我们在一个群体中没有感受到接纳、包容和理解时,就会焦虑、胆怯和不安,甚至回避。我们会采用熟悉的方式与这个世界接触,来确认自己的位置,选择一种恰当的模式让自己安全地生存下来,即适应性生存策略。这些策略最早来源于我们的原生家庭。
家庭对儿童需求的顺应和在不同生活事件中与儿童稳定的互动模式,逐渐形成了他们的归属感。
小时候,我们的需求得到满足,就会把世界解读为安全而接纳的,把自己理解为受欢迎且值得被尊重的。我们的需求得不到满足,或者遇到了困难,这时家庭成员的回应和解决方式,就会逐渐塑造我们成年后应对困难和挫折的模式。
小鸭子会把它们出生后首先看见的活动物体当作“妈妈”,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跟随这个妈妈。如果超过30小时没有得到照料,小鸭子将不再会认任何物体为妈妈,变得孤独、不合群。动物心理学家康拉德·洛伦茨把这种现象称为“印刻效应”,几乎在所有哺乳类动物身上都可以发现这种效应。人类也一样。
我们出生后倾向于与照料者亲近,并建立一种特殊的情感联结的现象称之为“依恋”。如果婴儿不寻求并维持与照料者的亲近,往往会出现各种心理或身体疾病。儿童只有把家庭作为安全基地,才能有效地探索周围的环境。
儿童与父母之间的依恋并不是通过喂食来维持的,而是通过亲子之间的互动和沟通来建立并维持的。如果母亲的情绪不稳定,对婴儿的需求回应迟钝或缺失,甚至发生暴力和虐待行为,婴儿就容易发展出不安全型的依恋关系。
不安全型依恋的儿童常常会有冷漠复杂的情感,紧张和过分依赖,对他人有过分的需求,无法容忍分开;或者回避、孤独、抑郁,不容易形成信任的亲密关系,认为他人是靠不住的,自己是不够好的。我们与照料者(常常是妈妈)的依恋关系质量逐渐内化,形成了一套我们对世界的固定的看法和习惯的反应模式。更为重要的是,依恋关系会穿越时空,我们的依恋类型在3岁以前基本确立,成年以后70%以上是维持不变的。
因此,我们小时候依恋谁,谁就是我们的依靠,我们与照料者之间日积月累的情感互动,会逐渐内化成我们内心的安全世界,即家的归属感。你是否回味过妈妈的味道,思念过爸爸的怀抱,体验过久别归家的喜悦和那想回却回不去的乡愁?这就是家—这个我们出发和回归的地方给你的感觉。
我们再来看看腾飞家里的故事。腾飞的母亲是一名优秀的内科医生,做事极其认真细致,对腾飞的照顾无微不至,同样也极其严格。腾飞的家里就像宾馆,干净整洁,物品大多是单色系。小时候的腾飞总是被母亲呵斥:“哎呀,你又把沙发弄脏了,又把鞋子弄乱了!”他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父母对腾飞的学习更为严格,一年级时,因为考试写错了一个字,没有得到满分,母亲拿着菜刀佯装砍腾飞的手。腾飞的那种被砍手的恐惧,一直持续到现在。
竭尽全力培养儿子的母亲,看到儿子如此优秀,却并不开心。腾飞说,母亲总是阴沉着脸,父亲很忙,很少回家。焦虑紧张、心情不好的母亲,忙碌而很少顾家的父亲,与一个曾经温顺而如今暴力的儿子,组成了这样一个特别的家庭。他们三个人在社会上都极其出色,但是家里却刀光剑影,互相攻击,对彼此不满。
家庭成员间的愤怒和攻击,背后隐藏的其实是一种期待,期待被家人理解和接纳。
腾飞作为一个孩子,只有符合母亲制定的规则的行为才被允许,未被家庭允许的则被强行禁止,这种强制性“依恋”关系把孩子物化了。
孩子成为父母实现自己理想的工具,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情绪需求不能被满足和看见时,不安全型依恋就在腾飞和父母之间形成并固定下来,一个自卑、认为自己不受欢迎,以讨好的方式建立人际关系的腾飞就被塑造出来了。他用一种继发性的依恋策略重新建立归属感,只是这个过程要比婴儿期艰难很多。
腾飞恨父母,但是又离不开父母,归属感无法建立,就很难离开这个家。他会用夸张的、激烈的、攻击的方式来试图得到父母的理解,就像小时候被父母粗暴地对待一样。
成长的本质是逐渐远离原生家庭,与过去告别。因此,家庭的另一个重要心理功能是塑造分离感。最早的分离是我们从母亲的身体内出来,从恒温且营养丰富的子宫来到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需要自己哭泣和表达才能得到回应和食物,这种感觉一定是不舒服的。分离总是不适的,但又是必需的。
长大后,慢慢发现身边还有父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兄弟姐妹,以及同学和伙伴。我们通过参与家庭中不同人组成的子系统,逐步过渡到与家庭之外的人建立关系,获得进一步的分离体验,这些都是与母亲分离体验的延续。就这样,分离感在家庭中逐渐形成。
如果一个家庭中,母子关系或者其中一个子系统的关系过于紧密,或者其他关系过于紧张,冲突较多,就会阻碍孩子与其他人建立关系,分离感的形成就会受阻,从而影响孩子的心理健康。
家庭如何塑造儿童的分离感呢?通过不同子系统的边界,让儿童体验不同的互动规则,获得与原先熟悉的互动规则不同的感受,即分离感。
比如,婴儿哭泣,妈妈可能会抱着哄他,或者意识到他饿了或者大小便了,采取相应的措施来解决。如果是爸爸,可能也会哄孩子,但是他的方式与妈妈一定会有不同,这两种方式的不同即是孩子最早的人际分离原型,从二元母子关系过渡到三元或多元的家庭关系。
父亲或家庭中的其他重要他人,是孩子探索母子关系之外的关系的第一站。如果父亲很忙或者功能缺失,儿童的分离感发展缓慢,向外拓展和探索的动力就会削弱。此时,母子关系会越来越紧密,分离感越来越弱,越发无法启动探索的动力,这样成长就可能受阻。
腾飞在家庭中获得的独立感是弱的。父亲的缺席,让母亲的情绪和期待只能投注于儿子,这也是这个家庭中的冲突主要集中在母子之间的重要原因。越冲突,越亲密,将来分离就越辛苦。腾飞的母亲与父亲家族中的人也都较为疏远,与婆婆常年冷战,腾飞在家庭中与母亲之外的他人互动的机会较少,分离感几乎没有建立。虽然腾飞在学校与他人关系和谐,但是这个关系的本质还是母子关系的延续,没有建立起三元关系,仍然以牺牲自己、满足他人作为主要的互动模式。
其实,归属感和分离感是二元一体的,当我们在一段关系中体验到充分的安全和归属时,我们才敢尝试着离开这段关系,去和他人建立关系。孩子与家庭一起成长,如果家庭顺应孩子的需求,就让孩子拥有了自我决定的体验,这种体验会逐渐让个体建立拥有界限的自主区域。
家庭通过顺应与分离塑造了我们特定的心理领域与交流领域,即自我性(selfhood)。家庭是归属感和分离感两种要素混合与配伍的场所,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如何与他人相处,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自己,我们对自己的认同往往来源于我们对原生家庭的认同。
家,给予了我们生命的底色,但不是生命中所有的颜色。如果我们执着于通过改变原生家庭或他人的态度,来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份执着其实就是与家庭成员或他人在重复早年的互动模式,没有形成充足的分离感。
腾飞和他的家庭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家庭能否在顺应和分离两个维度上做出较大调整,是腾飞的自我性最后搭建成型的机会,也关系着这个家庭的健康发展。母亲说,她马上退休了,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学心理学,帮助儿子。这位母亲还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理解孩子,即使孩子用如此剧烈的方式希望获得独立,也没有改变母亲与他的互动态度。我对这位母亲说:“很高兴你能有自己的生活规划,但是,学心理学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帮儿子,当你和你老公不需要帮助了,你儿子可能也不再那么愤怒了。”让母亲将目光从已经成年的儿子身上转移,多关注自己的生活,多在自己的婚姻上用心,允许和要求丈夫多多参与家庭互动,是腾飞自我性重新建立的开始。
作为已经成年的家庭成员,我们需要学会从原生家庭角度理解自己,而不是将自己的成长受挫全都归咎于原生家庭。我们无须改变生命的底色,也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在底色之上加上我们自己的颜色。这不是悲观,是对幸福家庭最大的贡献和真诚。
家,除了遮风挡雨,还是一个塑造自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