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中国,但凡是有点文化的人,多少都有点名校情结。原因很简单,一来中国自古以来都是崇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好的人从小就会被人高看一眼,认为长大了会有出息;二来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是结果早已注定,一半的人考不上大学,而考上的大部分都是二本、三本,甚至不入流的学校,相比之下,能够上985、211的绝对是人中龙凤,而那些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在普通人看来,无疑是妥妥的学神。
如此一来,对于我这个老日记本收藏爱好者都带来了一定影响,在过眼了数千种形形色色的老日记本后,我就想啥时候咱也能淘两本清华、北大学生的日记本来开开眼界呗。有道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一番沙里淘金、寻寻觅觅,终于淘到了几本。可惜大多是理工科学生的课堂笔记,什么高等数学、高等物理之类的,看得我一头雾水,好在其中有一本是建筑学方面的,我勉强能看懂一些,今天,我就和大家介绍一下这本1979年一个清华大学生的学习笔记。

这本笔记宽16.5公分,高21.6公分,深蓝色的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这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非常常见的22开100页的普通本子,当时称之为硬皮本。
打开笔记本的扉页,上面写着“建筑史笔记 清华大学建六班冬青 1979年5月”。从中我们可以推断出,笔记本的主人是清华大学建六班一位名叫“冬青”的学生。从落款时间可以推断出,冬青同学不是77级的,就是78级的。如果他是传说中的“77级”,那可就更不得了。熟悉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在中国教育史上,77级考生可以说是神一样的存在。考虑到很多年轻朋友可能不熟悉这段历史,所以这里也简单做个科普。

77级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一个特殊群体。1977年11-12月,关闭11年之久的高考大门终于重新打开。据记载,1977年报考人数最终达570万,录取人数27.297万人。这27.297万人成为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生。也就是被称作“77级”的一个群体。77级是历经磨难的一代:少年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在青春的大好年华经历过漫长的“文革”蹉跎岁月而学业中断、上山下乡、支援边陲……这代人的经历是他们人生最宝贵的财富。1977年的高考录取率史上最低,竞争最为激烈。因为文革10年,导致高考中断11年,而当时参加高考的是12届乃至13届的学生,包括从1966年到1977年这些届,另外还有78届的优秀高中毕业生提前参加的,所以13届的考生一同进入考场。实际上还有部分65届的落榜生也参加了高考,所以实际上还不止13届。当时原计划招20余万人,后来因为考的人太多(570万人考),还有相当部分是优秀的,最后是扩招,扩招以后增加了6.3万人,所以是27.3万人,录取率是4.8%,这个在中国高考55年历史上是最低的。
如果是普通大学生的笔记本,我可以从字里行间的书写笔迹、文字内容、细节呈现等方面,一路侃侃而谈。但是这一本我实在没办法展开点评,毕竟对于建筑学我可是个门外汉。既然如此,那我就蜻蜓点水,从笔记中选取一些显而易见的要素,和大家分享一下。
首先,从笔记本里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个学习非常认真的人。我见过的大部分日记本,作者的字迹都非常潦草,有的甚至可以用“奇丑无比”来形容,字写得漂亮的可谓寥寥无几。而这本笔记本里的字迹固然说不上漂亮,但已足以傲视群雄。因为只是普通的课堂笔记,作者以抄写速度快为第一要务,所以字迹算不上十分工整,但是你可以看得出他的认真和投入,所记内容条理清晰、主次分明。可以想象得到,作者上课时那种全神贯注、如饥似渴的劲头,恐怕在今天的大学生中是很难见到的。

其次,作者是个绘图达人。在我收到的老笔记本中,不少里面都有原主人留下的涂鸦画作,有些应该就是上课时走神随手画下的,当然大部分的画作也就是小学生的水平。而在这本笔记本里,居然有作者绘制的上百张图,而且全部都是建筑图案。作者绘图时没有用专门的画笔,只是用普通的钢笔,用来辅助的工具可能也就是一张直尺,所以很多图看上去并不算精细入微。但是你从他画的图中,可以感觉到其建筑绘画的功底相当扎实,每张图都画得一丝不苟。
看到这里,我感觉到这位同学恐怕是梁思成先生的再传弟子,其治学之严谨,尽得师祖真传。老实说,一个人能够学习认真到这种程度,只怕是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看他的课堂学习笔记,感觉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让人不忍释卷。

再次,从作者的课堂笔记中,我们也可以了解到一些比较冷门的知识点。例如,在上“封建社会的建筑”这一课时,作者在某页画了张佛塔的小图,旁边写道:“我国现存最早单层砖石塔——四门塔,在山东历城神通寺,是一个方形塔,……很雄伟,没有复杂体形。”我又上网查了一下相关资料:
四门塔,位于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柳埠街道东北方4千米处。塔身通体由巨大的青石砌成,单层,正方形,四面各开辟一个拱门,故而俗称“四门塔”。于隋大业七年(611年)建成,已有1400多年历史。四门塔是中国现存唯一的隋代石塔,也是中国现存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单层亭阁式佛塔,被誉为“中国第一石塔”。塔身每边宽7.38米,通高15米,塔刹由覆钵、五重相轮及宝珠组成,檐部叠涩挑出五层形成四角攒尖顶,其造型简洁古朴,体现了汉代建筑的遗风。塔内四面各置一尊整块大理石雕佛像,分别为无量寿佛、宝生佛、阿閦佛和微妙声佛。1973年维修时在塔心柱发现舍利石函,内置彩绘铜函及隋文帝“五铢”铜钱等物。该塔作为中国古代石构建筑的珍贵遗产,对研究佛教艺术史和早期建筑技术具有重要价值。

纵观整本笔记,从头到尾几乎都是作者的课堂笔记,没有任何风花雪月或者其他与学习无关的内容。对于喜欢通过日记来考据作者生平的我来说,多少觉得有点遗憾。好在笔记本里记录了一次作者外出参观学习的经历,这里我简单抄录一下:一九七九年六月一日,参观《中国通史陈列》展览。地点在历史博物馆。早晨八点四十分……而在当天下午十三点,作者又参观了故宫。一天时间去两地分别参观了一个大展和一个建筑群,时间安排得相当紧凑。
一天参观下来,作者专门写了整整4面的笔记,洋洋洒洒两千多字。我很好奇,作者这些笔记是在现场参观时记的呢,还是回头之后整理的。如果是前者的话,说明他不仅用心参观,然后还在现场见缝插针地做记录;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说明他的记忆力非常强,参观完回去后能够及时在脑子里复盘。然后整理出相关的学习内容。不愧是学习能力远超同龄人的学神。
有意思的是,在这本笔记本里,作者也提到了前辈宗师梁思成先生。他在里面有这样一段话:梁思成先生在三十年代开始研究这两部书(《营造法式》《工部工程作法》),花费了心血,写了《清式营造则例》。后来研究宋代,花费三十年,一直到死为止。这两本书可以说是研究中国建筑的向导。

整本笔记看完后,我对笔记本的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位清华大学建六班的冬青同学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惜在网上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的资料。从年龄上推算,他现在应该是67岁到70岁之间,正是“夕阳无限好”的晚年时光。这样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笔记本,见证了他在那个拨乱反正、百废俱兴的年代,在清华园里争分夺秒、与时俱进的求学之路。而从那些细致严谨的课堂笔记中,我们感受到一个清华学霸对于学习的认真和投入,相对于普通人,他的成功不仅仅在于他的天赋,更在于他的认真和努力!

作者简介
楚人王畅,笔名东海一族,现居广州。好读书,好观影,好神游。平素八风不动,脑海天马行空。工作之余,所思形诸文字,一浇胸中块垒。已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武魂》《藏书万卷,候君一人》《海关新来的年轻人》《电影迷的奇幻之旅》和中短篇小说集《博物馆惊魂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