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学习笔记 | 听京剧梅派传承人史依弘与张玄教授对谈梅派艺术的传承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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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8 篇 -
史依弘老师与窦唯在「戏韵文音」系列中合作的《胡笳十八拍》《二十四诗品》两首长曲,还有她在《繁花》里饰演的史老师,都让我印象深刻。电视剧中玲子与阿宝对谈时,门外传来她播放的越剧《红楼梦》宝玉哭灵选段,听罢她的拿手好戏《贵妃醉酒》,又听她清唱《锁麟囊》中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的经典唱段,韵味十足。从大学的戏剧赏析课,到这两年跟着上历博、思南公馆组织的 “梅兰芳先生在上海足迹”citywalk,我对梅派艺术的喜爱愈发浓厚,而《霸王别姬》与《牡丹亭》又是我格外偏爱的两出戏。正因这份情愫,今日特地前来上海东方艺术中心,聆听梅派传承人、国家一级演员史依弘老师与上海音乐学院张玄教授,漫谈梅派艺术的传承与独特魅力。正听史老师娓娓道来,沉浸其中时,突然台下传来一声响亮的鼾声,原来是有位观众酣然入睡,瞬间引得全场漾起一浪接一浪的笑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有趣的场面,史老师笑着对我们说,观众来到剧场不是为了受罪,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艺术本就该带给人祥和的状态,哪怕是在这份美里安然入眠,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的介意,没有半分的敷衍,有的是对观众最温柔的理解与包容。她懂艺术的美,更懂欣赏美的多元方式。这一刻,我对这位艺术家心生敬意。接着,史老师从这份艺术欣赏的松弛与舒适,联系到了昆曲老师口中 “困困切切” 的水磨调,很形象地展示了昆曲悠缓平和的艺术特质,也由此谈到了昆曲作为 “百戏之祖”,与京剧、与梅派艺术千丝万缕的联结,一场关于梅派艺术的深度探讨,便在这样包容、温暖的氛围里徐徐展开。梅兰芳先生所创立的梅派美学,可归纳为 “中正平和” 四字,而这份美的精髓,藏在极致的分寸感里。从早年《生死恨》里身段窈窕、仪态天成的青涩演绎,到晚年《穆桂英挂帅》中大道至简、不着痕迹的舞台表达,梅先生的表演从未有过刻意的炫技,亦无过犹不及的煽情,始终以 “中和” 为标尺,守护着心中古典女性美的最佳模样。他会在旁人夸赞 “叫好唱段” 时自省 “过犹不及”,会在智囊团的探讨中反复打磨表演细节,拒绝为了票房与廉价喝彩打破艺术的平衡,这份刻入骨髓的艺术坚守,让梅派艺术脱离了单纯的舞台技巧,成为抵达中国美学至高境界的典范。梅先生的美,是不刻意的美。一句慢板无一声叫好,却能让懂戏的观众沉浸其中;一个抖袖、一次转身、一回吹烛,浑然天成入了化境,让后世学习者难以触摸其精髓。这份美,无关刻意的雕琢,无关炫技的张扬,而是将技术彻底内化后,与人物、与情感的完美相融。正如史依弘老师所言,梅先生的表演早已超越了技术层面,他用极致的自我把控,让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都服务于人物。而这份分寸感的拿捏,也成为梅派传承者最难攻克的课题 —— 既不能内敛到让观众无法感知,亦不能外放至打破梅派的美学边界,唯有在无数次的舞台实践中打磨,方能靠近先生的境界。长久以来,戏曲传承总被贴上 “口传心授、复刻不走样” 的标签,而梅派艺术的当代传承,却以 “守其魂,不拘其形” 的实践,打破了这一固有认知。梅兰芳先生本身便是传承与创新的典范,他从昆曲中汲取细腻养分,以上海的开放包容为创作灵感,在传统程式的基础上提炼创新,让梅派艺术既有深厚的传统根基,又有鲜活的时代表达。而这份传承的智慧,也被当代梅派传承人史依弘一脉相承 —— 流派传承,不是一招一式的克隆,正如史老师所言,是守住艺术的内核与格调,让经典自然地 “长在自己身上”。这份不拘成法,藏在戏曲教学的开放包容里。史依弘老师谈起她年少时在上海戏校的求学经历,张美娟、卢文勤等老师从不固守成规,不会因学生的动作与标准不同而生硬矫正,反而会尊重学生的身体条件,让动作在演员身上呈现出最自然、最美的状态。张玄教授也谈到,在戏曲作曲的课堂上,她的老师也会兼顾学生的创作想法,通过试奏对比取 “中和之法”,而非刻板否定。这份教学理念,让传承者从一开始便懂得,艺术的生命力在于独特的表达,而非机械的复刻。也正因如此,史依弘始终认为,学流派、学名师,绝不是纠结于 “哪条腿在前” 这类基础细节,成年演员若仍执着于这些形式上的复刻,便是本末倒置。真正的传承,是守住梅派 “中和之美” 的内核,守住对人物的深度刻画,而后结合自身的特质,让经典拥有属于自己的表达。梅派艺术的传承,更离不开对 “技术” 与 “艺术” 的清醒认知。戏曲的手、眼、身、法、步,是可以通过七年院校学习掌握的技术,但技术终究是为艺术服务的。史依弘老师谈到,艺术的进阶,需先将技术叠加至融会贯通,直至能 “忘掉技术”,而后进入与人物对话的层面。就像她演绎的虞姬,台下千遍的练习,远不及上台一遍的实践,唯有在舞台上与观众产生实时的联结,感知观众的专注与共情,才能让技术真正成为人物表达的载体。这份对传承的理解,让梅派艺术在当代没有成为束之高阁的古董,反而在守住精神内核的基础上,拥有了更多元的表达可能。昆曲被誉为 “百戏之祖、百戏之母”,这份美誉,不仅源于其悠久的历史,更因它是诸多戏曲剧种的艺术养分,梅派艺术的发展,也与昆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梅兰芳先生进科班时先学昆曲,昆曲的细腻美学为其梅派表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老师提到,梅葆玖先生曾说 “学了昆曲再唱戏,你可太阔了”,这一“阔”字,便道尽了昆曲对京剧的滋养价值。史依弘老师的艺术成长,亦是京昆共生的鲜活实践,也让我们看到传统戏曲 “同源共生、彼此滋养” 的发展规律。京昆二剧,虽各有特色,却血脉相连。从唱腔来看,京剧是厚重有分量的皮黄腔,昆曲是优雅轻盈的水磨腔;从行当侧重来看,京剧重老生、大青衣,昆曲核心是 “三小” 旦、生、丑;从表演节奏来看,京剧一句腔配一个动作,凝练利落,昆曲一字一动作,细腻至极。但这份差异,从未成为二者的隔阂,反而成为彼此滋养的契机。昆曲的一招一式、一个眼神,都讲究极致的细腻,这份细腻,能丰富京剧演员的表演手段,让京剧的人物刻画更有层次。史依弘的老师始终力荐她学昆曲,正是因为深知昆曲能让她在塑造京剧人物时,拥有更多的表达可能。而京剧的发展,也从未脱离昆曲的滋养,徽班进京后京剧崛起,取代了昆曲的主流地位,但昆曲的艺术精髓,却被京剧艺术家们悉数吸收,成为京剧发展的重要根基。史老师的京昆融合实践,让这份同源之美有了当代的表达。她谈到幼时就读京昆班,在昆曲曲牌的耳濡目染中完成启蒙,长大后承袭京昆融合脉络,让昆曲的细腻与京剧的厚重,在自己的表演中完美相融。张玄教授谈到史老师能将梅派大青衣的气质,收放自如地切换为昆曲闺门旦的柔婉,2012-2013年在东方艺术中心演绎《牡丹亭》,便让观众看到了她从大青衣到闺门旦的完美转变,将杜丽娘的娇憨与缱绻演绎得淋漓尽致;也能将昆曲的细腻表演,融入京剧虞姬的塑造中,让虞姬的刚毅与克制,更有层次与张力。而昆曲《金山寺》的学习,更让她打破了单面表演的局限,白娘子与小青对称的身段训练,让她的舞台表达更丰富,为新戏创作提供了更多的施展空间。在如今京剧院、昆剧团界限分明的当下,这份京昆共生的实践,更让我们看到传统戏曲传承的另一种可能 —— 唯有不忘本源,彼此滋养,才能让传统艺术的根系更加深厚。昆曲的美,藏在 “无声不歌,无动不舞” 的细节里,也藏在那份悠然舒缓的意境中。史依弘老师谈到,昆曲并不好唱,无过门的连贯演唱,要求演员一口气缓着唱,还要兼顾身段动作,就连咽口水的间隙都很难找到。她在2012-2013 年演绎《牡丹亭》的时候,就提前大半年每日拉练,从《游园惊梦》到《寻梦》,单是《寻梦》一段便有近四十分钟的独唱,唱到后半段汗流不止,却依旧坚守俞振飞、言慧珠先生的 “俞言路子”,保留全本的经典演绎,这份坚守让观众看到了她对昆曲的敬畏与钻研。如今的她,仍在与老师敲定要学的昆曲剧目,史老师笑称复刻梅兰芳先生的四十七出昆曲不现实了,但四出仍可达成,这份对昆曲的热爱与执着,也让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梅派艺术的百年生命力,不仅在于其深厚的美学内核,更在于它从未脱离舞台,从未远离观众。梅兰芳先生的表演,在无数次的舞台实践中打磨精进;史依弘的当代传承,亦始终坚守 “舞台为本,观众为光” 的理念,让经典剧目在与观众的实时联结中,常演常新。正如史依弘老师所言,演员是需要舞台的,台下千遍的练习,不如上台一遍的实践,艺术的美,唯有在舞台上与观众相遇,才能真正绽放。舞台,是演员与角色对话的道场,更是艺术与自身融合的土壤。史老师演绎《霸王别姬》多年,从最初的模仿,到后来让人物真正 “长在自己身上”,靠的正是无数次的舞台实践。她坚持演全本《霸王别姬》,因为唯有完整的铺垫,才能通过霸王的刚愎自用、好胜不服输的性格刻画,将悲情推至绝境,让观众感受到虞姬的挣扎与决绝;舞台上的长锤、垛头,厚重的锣鼓声贴合虞姬的心境,她在霸王面前强装微笑、温柔抚慰,内心却深知剑舞落幕即是诀别,这份复杂的情绪通过细腻的表演直击观众心底。她说,要在舞台上感知观众的状态,不断调整自己的表演分寸,让眼神与情感,能精准地传递到剧场的最后一排。这份与舞台的深度联结,让她的表演不再是机械的复刻,而是与角色的深度共情,与现场的实时互动。就像她所言,人是肉体长成的,不是 AI 做成的,每场演出的休息状态、兴奋度不同,与观众的交流不同,表演便会有微妙的差异,而这份差异,正是舞台艺术的魅力所在。观众,是舞台艺术的光,更是演员打磨表演的镜子。好的演员,能精准地感知观众的情绪,与观众产生深度的共鸣。史依弘老师还谈到,她在舞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观众是专注的聆听,还是无心的观望,哪怕台下鸦雀无声,她也能捕捉到观众的共情与反馈。而这份反馈,也成为她打磨表演的重要依据 —— 若某个桥段的表达,无法让观众产生共鸣,她便会在下次演出中调整分寸;若某个细节的刻画,能让观众揪心共情,她便会将这份感受不断深化。梅先生所处的时代,观众懂戏、审美品味极高,他们的理性喝彩,为演员沉心打磨艺术提供了土壤;而在当代,年轻观众的涌入,让梅派艺术有了新的共鸣群体。这些大学生、白领,会利用周末跨城观演,有一场演出,她的朋友告诉她,剧场中 80% 都是年轻人的面孔。他们的热情与专注,也成为史依弘不断打磨表演的动力。经典的常演常新,便藏在这份舞台与观众的双向滋养里。史依弘老师谈到朋友问她,反复演绎《霸王别姬》,不烦吗?她笑着说,自己从未觉得厌烦,因为每场观众不同,与观众的交流不同,人物的体会便会不断深化,表演便会有新的细节与表达。在现场观众问史老师的计划时,她谈到自己正在不断挖掘梅派经典,今年有计划在上海首演恢复的《虹霓关》头本,她选择回归艺术价值更高的头本,想要完整串联老前辈创造的绝美枪架子,让梅兰芳先生早年的舞台美在当代重现,也让观众看到梅派经典的全新表达。现场观众再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表示期待。这些经典剧目,在一次次的舞台演绎中,不仅没有被时光尘封,反而因演员的成长、观众的共鸣,拥有了新的生命力。而这份生命力,也印证了传统艺术的永恒价值 —— 真正的经典,不是一成不变的标本,而是在舞台上与观众相遇,在时光中不断生长的活态艺术。在互联网时代,传统戏曲的当代传播,总被赋予诸多技巧与方法,而梅派艺术的当代新生,却以最朴素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 美自天成,无问西东。真正的艺术,无需媚俗讨好,无需刻意迎合,只要守住自身的美学内核,打磨极致的艺术表达,便会自带吸引力,跨越年龄、穿透时光,让新一代观众主动靠近。梅派艺术的当代受众,早已打破了 “中老年专属” 的刻板印象,史依弘老师说,走进剧场看她演出的,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张玄教授说,这份喜爱,并非源于刻意的年轻化改编,而是源于梅派艺术本身的美。现场观众提问时,提到了史依弘与窦唯的合作《胡笳十八拍》《二十四诗品》,让他这位非京剧观众感受到了很大的惊喜,便是传统艺术之美的跨界表达。史老师说,窦唯将她的人声当作乐器声,融入自己空灵的音乐中,无乐谱、无预设,仅凭现场的灵感与默契,便打造出非京剧、非歌曲的独特艺术形式。她的音准精准到无需任何调试,这份专业度,源于幼时卢文勤老师用钢琴给她进行的扎实的训练;她的声音能与不同的音乐风格相融,这份包容度,源于梅派艺术 “中和之美” 的内核。而这份跨界合作,也让更多从未接触过戏曲的年轻人,因这份独特的美,主动走进了梅派艺术的世界。观众说史依弘老师“美而不自知”,面对观众的夸赞,她坦言从不看自己的演出视频,觉得看自己的表演会尴尬,甚至朋友告诉她今天几点央视会播放她的剧目时,会特意外出回避;幼时在上海常被星探发掘,邀她学钢琴、琵琶、跳舞,也从未觉得自己好看;戏校时因包头、练功需求,长发被老师剪掉后便一直留短发,被老师评价 “不爱美”。这份对自我的淡然,让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打磨表演、刻画人物上。她认为,美要呈现给观众看,而非自己觉得好看即可。这份对艺术的纯粹追求,让她的表演少了刻意的雕琢,多了自然的本真,让梅派艺术的美,能更直接地抵达观众的心底。梅派艺术为上海这座城市注入的,正是这份纯粹的美学精神。上海的开放与包容,成就了梅兰芳先生的创作高峰,他从上海汲取创作灵感,返京后迎来创作的黄金期;而梅派艺术的中正与唯美,也成为上海城市文化的一抹亮色。在史依弘老师的艺术规划里,昆曲的学习、《虹霓关》头本的恢复、《洛神》的演出,皆以 “还原经典之美” 为核心,她希望能挖掘更多梅兰芳先生的珍贵资料,让梅派艺术的美,在当代有更多的呈现可能。这份坚守,让梅派艺术在当代,依旧活色生香,成为上海这座现代化城市的文化底色,也成为传统艺术当代新生的典范。从梅兰芳先生的中和之美,到史依弘的守正出新;从京昆共生的同源之美,到舞台与观众的双向滋养;从经典剧目的常演常新,到传统艺术的当代跨界,梅派艺术的百年传承,始终坚守着艺术的本真,打磨着极致的美。这份美,跨越百年,依旧能打动人心;这份传承,守正创新,让传统艺术在当代拥有了新的生命力。而这,正是梅派艺术留给当代的珍贵财富 —— 唯有守住美学内核,扎根舞台,靠近观众,才能让传统艺术,在时光的长河中,永远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