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郁中脱离出来,换一个轻松的话题。
这本散文集和我读过的梁实秋的其它散文集相比,有相同也有异同。相同的有两点,一是幽默没变,比如《清华七十》中,描述中等科寝室旁的厕所的设计时,用了“板斜尿流急,深坑屎落迟”的形容,看得我捧腹大笑。昔年我去山西悬空寺,寺下的旱厕也悬空着,让人如厕时难免惊惧,但又感觉颇为惊奇,那番游历的记忆,让我今天看到作者的这番形容,因此而愈觉生动形象。
二是遣词没变。梁的文字功力,用冯唐的话来说,是有幼功的。幼功,即童年成长练成的功夫,这种人遣词造句、旁征博引的能力极为出色。梁引用过很多是我少见并至未见或未知的词,以本书集聚的字词为例,如“年甫”(甫指刚,才。)、“特烦”(烦指请,托。)、“益发”(益通愈,指更加。)谈到春游出城后的感觉,他形容“有久困出柙之感”,诸如此类的形容,不胜枚举。
在这种探索学习的阅读过程中,我有时感觉惊喜,有时感觉惊异,我会忍不住慨叹,原来当一个人对字词的理解和运用到了一定程度,遣词可以如排列组合般搭配并相得益彰。人若无扎实的国学功底,表述绝难有此笔力,这其实对应章炳麟在《国学讲义》中所说的“小学”(涵盖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在章黄(黄侃)之后的学有所得的后辈中,窃以为,梁、周(周作人)都可作为此中佼佼者。
异同也分两点。一是感知更细腻。人在中年或老年阶段,回忆他童年少年的往事时,因其心中珍视,于是笔触也总忍不住是柔软细腻的。梁用极尽柔和的笔墨,把他少年时光中的百般境遇用文字记录了下来,而记录手法因其笔态的细密而臻于文字表达的金字塔尖,给人的感觉像是摄影师按下快门一般,能定格下无数精彩的瞬间。
二是表达更自然。此书和梁的集成之作《雅舍小品》的著述稍有不同的是,前者更自然雅达,字词的遣摘更柔和,而后者表达则更精到,像外科手术刀般精准。需要提及的是,我最早接触梁的作品,就是《雅舍小品》,阅读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梁的幽默,但感受更深的是他信马由缰的表达。笔端,若论气力,他始终力有所逮,抛开文章天赋论,单谈雅当,梁堪称巨匠。
我真诚地认为,《清华八年》是一本优秀的散文集,对于欲以梁为参照想藉此研习创作的文字爱好者来说,它会恰如其分地给你接下来的表达提供一种思路,像是暗夜里多了一位与你偕行的朋友,让你不必再忍受这漫长无尽夜里踽踽独行的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