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二十六汉纪十八，中宗孝宣皇帝中（神爵元年至神爵三年，前 61 年 — 前 59 年），共计三年。
核心主线：西羌叛乱爆发，老将赵充国以持重之策、屯田之谋平定羌乱；匈奴内乱分裂，郑吉首任西域都护，汉廷号令颁于西域；盖宽饶直谏自刎；孝宣中兴。
核心人物：汉宣帝刘询（刘病已）、赵充国、郑吉、魏相、丙吉、韩延寿、盖宽饶、辛武贤、萧望之、乌孙昆弥
二、难字注音 + 释义
醮（jiào）：祭祀活动中用酒敬神
矻矻（kū kū）：勤劳不倦的样子
溷（hùn）：混乱、错乱
啮膝（niè xī）：良马名，行走时头可及膝
骖乘旦（cān shèng dàn）：古代良马名
郁燠（yù yù）：闷热
庭燎（tíng liáo）：宫廷中用于照明的大火把，代指礼遇贤士
甯子饭牛（níng zǐ fàn niú）：甯戚喂牛时扣牛角而歌，后被齐桓公重用
蜉蝤（fú yóu）：即蜉蝣，一种短命昆虫
皲瘃（jūn zhú）：皮肤受冻开裂
瘃堕（zhú duò）：冻裂、冻伤
僦（jiù）：租赁、运送
茭槁（jiāo gǎo）：草料、干草
荐草（jiàn cǎo）：茂盛的牧草
隃（yú）：通 “逾”，越过
奡（ào）：傲慢
三、原文精选 + 白话对照
神爵元年（前 61 年） 羌乱初起・赵充国持重西征
1. 宣帝好神仙，王褒作颂，张敞直谏
原文
春，正月，上始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上颇修武帝故事，谨斋祀之礼，以方士言增置神祠；闻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蜀郡王褒使持节而求之。
初，上闻褒有俊才，召见，使为《圣主得贤臣颂》。京兆尹张敞亦上疏谏曰：“愿明主时忘车马之好，斥远方士之虚语，游心帝王之术，太平庶几可兴也。” 上由是悉罢尚方待诏。
白话
春季正月，汉宣帝初次前往甘泉宫，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宣帝大量仿效汉武帝当年的做法，恭敬奉行斋戒祭祀之礼，听从方士的话增设神庙；听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以通过祭祀招来，于是派遣谏大夫蜀郡人王褒持符节前去求取。
当初，宣帝听说王褒有出众才华，召见他，让他作《圣主得贤臣颂》。京兆尹张敞也上疏劝谏：“希望圣明的君主时常忘记车马玩好，斥退方士的虚妄言语，用心钻研帝王治国之道，太平之世或许可以实现。” 宣帝因此全部罢免了尚方待诏的方士。
2. 义渠安国激变羌人，赵充国七十请缨
原文
义渠安国至羌中，召先零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
时赵充国年七十馀，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 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 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
白话
义渠安国抵达羌人地区，召集先零羌各部落首领三十多人，将其中特别凶悍狡黠的全部斩杀；又发兵攻击羌人民众，斩杀一千多人。于是各归降的羌人部落以及归义羌侯杨玉等人怨恨愤怒，无处信任归从，便胁迫劫掠弱小部落，反叛侵犯汉朝边塞，攻打城邑，诛杀官吏。
当时赵充国已经七十多岁，宣帝认为他年老，派丙吉询问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回答：“没有能超过老臣的人！” 宣帝派人再问：“将军估计羌人局势如何？应当用多少军队？” 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难以远程估量，臣愿火速赶到金城，制定方略上奏。”
3. 赵充国屯田十二便，力排众议安羌
原文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幵使生他变之忧，十也。治隍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白话
赵充国报告说：“我曾经听说，帝王的军队，应不受损失而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沙场搏斗。百战百胜，并不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先要立于不败之地，使敌人不能击败我们，我们才有可能击败敌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语出《孙子兵法》），蛮夷外族的风俗习惯，虽然跟我们礼仪之邦不同，但逃避灾害，亲近利益，爱护亲人，畏惧死亡，感受都是一样。现在，西羌各部落已经失去他们肥沃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远逃到荒山旷野，生活艰苦，骨肉离心，人人都有背叛的愿望。在这个时候，英明的皇上下令班师，而只留一万人屯垦，顺应天时，利用地利。一定会被我们征服的蛮夷，虽然现在还没有马上伏诛，但和平可在几个月后实现。因西羌各部落联盟，正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后投奔归降的，已有一万零七百余人，而已接受号召，回去劝说的，也有七十余人，这是促使羌人崩溃的工具。
“不必作战，直接留兵屯垦，有十二项利益：步兵共有九位指挥官、官兵一万人，用屯垦的方法，武装保卫边疆。有了耕田，自有食粮，威力和恩德同在，此其一。屯垦工作，一经开始，肥沃的土地就在我国控制之下，羌人没有回归故土的可能。流浪在外，贫苦到不能忍受时，团结自然破裂，可促使他们的盟约解体，此其二。居民都从事耕种，可以自给自足，此其三。骑兵人马一个月的粮秣，能供应步兵一年，撤回骑兵，可以节省国家的开支，此其四。到了春天，集结战士，利用黄河、湟水，把粮草运到临羌，向蛮夷炫耀威力，作为镇压或谈判的资本，此其五。农闲之时，运用砍下的木材，修复驿站邮亭，物资可以输入金城郡，此其六。我们现在如果出击，冒着极大危险，未必获得胜利。而留兵屯垦，反而把反叛的羌人，堵塞在酷寒贫瘠的荒野，受到霜露、疫病、冻疮的威胁，使我们坐着等待胜利，此其七。我们可以免除攻营破寨、深入追击、死伤相继的损失，此其八。不经过战争就取得胜利，对内仍维持威望，对外使羌人失去可乘之机，此其九。没有血战，就不至于使黄河南岸一带大幵部落，受到惊动，横生枝节，此其十。兴建湟中各峡谷的桥梁，直通鲜水，可以控制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使汉朝国威，伸展千里，行军平安，好像经过自家的床铺，此其十一。大的费用既然节省，人民的差役和增加的税捐，就可免除，可以防止激起其他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垦有十二项益处，出兵攻击有十二项损失，唯请圣明抉择。”
神爵二年（前 60 年） 羌乱平定・西域都护建立
4. 赵充国振旅还朝，不夺功不欺君
原文
夏，五月，赵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请罢屯兵！” 奏可。充国振旅而还。
浩星赐迎说充国曰：“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 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 卒以其意对。
白话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羌军原本约五万人，总计被斩杀七千六百人，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在黄河、湟水溺水与饿死的五六千人，计算下来剩余逃散与煎巩、黄羝部落一起逃亡的不超过四千人。请求撤除屯田军队！” 宣帝批准。赵充国整顿军队返回长安。
浩星赐迎接劝说赵充国：“应当把功劳归于破羌、强弩两位将军出兵，不是愚臣能比得上的。” 赵充国说：“我年纪老了，爵位已到顶点，怎么能为了避免夸耀一时之功而欺骗圣明君主呢！老臣不利用余生为陛下讲明军事利害，一旦死去，谁还会再讲这些真话！” 最终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上奏。
5. 盖宽饶忠直自刎，郑昌上书讼冤
原文
司隶校尉魏郡盖宽饶，刚直公清，数干犯上意。奏封事曰：“方今圣道浸微，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孙，官以传贤圣。” 上以为怨谤，下其书。执金吾议：“宽饶欲求禅，大逆不道！”
谏大夫郑昌上书讼宽饶曰：“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 上不听。九月，下宽饶吏；宽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白话
司隶校尉、魏郡人盖宽饶，刚正清廉，多次冒犯宣帝旨意。上奏密疏说：“如今圣道衰落，儒学不行，把受过刑的人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作《诗经》《尚书》。五帝是官天下，三王是家天下。家天下传位给子孙，官天下传位给贤圣。” 宣帝认为他怨恨诽谤，将奏书下发。执金吾提议：“盖宽饶想要禅位，大逆不道！”
谏大夫郑昌上书为盖宽饶伸冤：“山中有猛兽，野菜都没人敢采；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不敢作乱。盖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守节之义。” 宣帝不听。九月，将盖宽饶交官吏处置；盖宽饶在北阙下拔剑自刎，众人无不怜惜。
6. 匈奴内乱，日逐王降汉，郑吉始置西域都护
原文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死，颛渠阏氏与都隆奇谋，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凶虐，诛杀异己。日逐王先贤掸素与单于有隙，即帅其众降汉。郑吉发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送至京师。
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始焉。治乌垒城，去阳关二千七百馀里。匈奴僮仆都尉由此罢，汉之号令班西域矣。
白话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去世，颛渠阏氏与都隆奇合谋，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单于凶残暴虐，诛杀异己。日逐王先贤掸向来与单于不和，便率领部众投降汉朝。郑吉征调龟兹等国五万军队迎接日逐王，送到长安。
郑吉攻破车师、收降日逐王后，威震西域，于是一并监护车师以西以北的西域道路，因此号称都护。西域都护的设置从郑吉开始。治所设在乌垒城，距离阳关二千七百多里。匈奴的僮仆都尉从此撤销，汉朝的号令颁行于西域。
神爵三年（前 59 年） 魏相薨丙吉为相・韩延寿以教化治民
7. 魏相卒，丙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
原文
春，三月丙辰，高平宪侯魏相薨。夏，四月戊辰，丙吉为丞相。吉上宽大，好礼让，不亲小事；时人以为知大体。
秋，七月甲子，大鸿胪萧望之为御史大夫。
八月，诏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
白话
春季三月丙辰日，高平宪侯魏相去世。夏季四月戊辰日，丙吉担任丞相。丙吉为政宽大，喜好礼让，不亲自处理小事；当时人认为他懂得大体。
秋季七月甲子日，大鸿胪萧望之担任御史大夫。
八月，宣帝下诏：“官吏不廉洁公平，治国之道就会衰败。如今小吏都勤于公事但俸禄微薄，想要他们不侵夺百姓，很难！增加百石以下小吏俸禄十五石。”
8. 韩延寿治左冯翊，至诚化民息讼
原文
东郡太守韩延寿为左冯翊。延寿出行县至高陵，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大伤之，曰：“咎在冯翊，当先退！” 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阁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
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郡中歙然，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
白话
东郡太守韩延寿担任左冯翊。韩延寿巡视属县到高陵，有兄弟二人因争夺田地诉讼，亲自前来告状。韩延寿非常伤心，说：“过错在我这个冯翊，应当先引咎辞职！” 当天，称病不再处理公务，住进驿馆，闭门思过。全县官吏都不知所措，县令、县丞、啬夫、三老都自己捆绑等待治罪。
于是诉讼兄弟的宗族相互责备；两兄弟深深后悔，都剃发、赤身前来谢罪，愿意互相让出田地，至死不再争夺。全郡风气肃然，无不相互告诫约束，不敢犯法。
9. 匈奴内乱益甚，分裂之势已成
原文
匈奴单于又杀先贤掸两弟；乌禅幕请之，不听，心恚。左奥鞬王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鞬王，留庭。奥鞬贵人共立故奥鞬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
白话
匈奴单于又诛杀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求情，单于不听，乌禅幕心生怨恨。左奥鞬王去世，单于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奥鞬王，留在王庭。奥鞬贵族共同拥立前奥鞬王子为王，与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往攻击，损失数千人，未能取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