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上海大众燃气阅读协会2026年的第一次活动,由于阅读协会原会长去集团公司履新职,大家推举了一位新的会长主持。会上回顾、汇报了2025年阅读协会的活动,算是年度的一个小结。我得到了一个奖项,是一只“书”堆砌出来的瓷杯,也挺应景。
40多分钟时间里,按时间线跳跃式介绍了小说的大致情节,《燕食记》中的一些人物,多有原型,时间线上与一些大事件也对得齐。《燕食记》分上阕和下阙两部,虽然人物、时间和地点的重点各有不同,但上阕的情节会在下阙中用不同视角加以深化和引申,反之也是,这些都是对我有启发也愿意仿写的技巧。
在采集素材上,作者葛亮认为小说家做的也是匠人之技,在纸上游弋人间,需要专注、忍耐及持续不断的好奇心。葛亮多年来走访各地,考察民间手艺所得。在他的小说中非虚构与虚构手法相互交织,再次证明他对素材运用及掌控的出色能力。
一般书讲究起承转合,但一开始,却用了一种“推倒悬崖”的写法。开头直接切入一个充满了张力的时间节点,百年老字号“同钦楼”要结业,主人公荣师傅悄然退场。 一个长篇小说,会有很多个时间点。从哪里写起,是很讲究的。比如红楼梦,你可以从智通寺一片虚无写起,也可以从贾府抄家写起,也可以从林黛玉进贾府写起,它呈现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燕食记》选择从荣师傅退出写起,这就给读者一种繁华退场的倒计时感。
第一章前面部分,“繁华退场”是一个大的基调,作者用各种方法穿插提到了当初的茶楼、文化、客群、记忆、歌舞、明星、娱乐……一切都好像在时光层叠里褪色,把你带到这种朦胧的追忆的调子里去。 并且注意一个点,作者在亮出主舞台“同钦楼”之前,先几笔勾勒了个“杏花楼”(赵阿爷),历数了杏花楼的盛事;杏花楼之前又放了一个茶楼“多男”(陈五举),层峦叠嶂,掩映成趣,绕过一廊,还有一亭,穿了一亭,还有一瀑。
第二章中,在写主舞台般若庵之前,先放了“得月阁”、“柏园酒家”,还穿插了楠园、珠溪、陶然居等等,最后笔墨才飘飘来到最重要的般若庵。 不断不乱,作者就是有信心来这样布局,他一定要先把群像布置得非常厚重,渲染得非常氤氲,让一堂一馆它们彼此互相映照,然后才亮出主要景观。

在人物描写上:以书中的司徒云重(chong)为例,一个似乎应该成为女主人公的人物。
她第一次出现时,是去太史第送货。待都摆放停当了,但看见一个小女仔,站在“益顺隆”的伙计前头,声音脆脆道:“‘群贤毕集陈家厅,万花竞开灵思堂。’阿云恭祝太史第财源广进,老爷太太福寿双至,少爷小姐鸿业似锦。”说完了,深深道了个万福。颂瑛便笑,这是哪家的细路女,这么伶俐的。旁人便说,是“益顺隆”老揽头司徒章的独孙女阿云。大名叫司徒云重。这个出场,是非常惊艳的,端庄大方,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由于变故,阿响(荣贻生)随母亲从太史第出逃到安铺,另一边,也是由于家中变故(父母去世),司徒云重也被家人安排过去暂避,由于叶七的缘故,两人碰头(包括另一个小姑娘秀明),那年阿云十六岁。
司徒云重的父母是“益顺隆”的老板,属于瓷器制造商。夫妇二人通共一事被揭露源自报上所载。书中没有叙述夫妇二人如何与共产党密接,如何被日军搜查,如何被斩首。这些惊心动魄的情节都被作者省略了,只写司徒云重留居安铺,因长时间无法与父母团聚而悲伤凝重。葛亮为司徒夫妇二人为何而死铺陈诸多笔墨。他先用大量篇幅叙述家人分离,再道出其中缘由,草蛇灰线,颇有中国古典世情小说的写法。
在碰面之前,小说还是先写了大篇幅的桂花(208页): “这里的桂花,都是几十年的老桂,伸伸展展像是榕树一般扩大的树冠。风吹过来,簇簇地叶响,那香气便随着风吹到了镇上的各处去,也是簇簇地,有桂花落下来,也是跟着风。风到哪里,便飘去哪里。人身上,头发上,远些的,竟然也飘到九洲江的码头上,铺在十八级青石板的台阶上。挑夫们爱惜,都不愿去踩,绕着道走。可没留神给风又吹到了江里。花瓣金的银的,载浮载沉,那江水便是一片好景致。” 总之这就是阅读的特点,就好像看落日之前的漫长等待。而反之,去看照片,固然有抓取的是最精华场面,但那是别人拍的,你没有了自己的感受,我们以为自己看过落日,其实没有。
文学不是再现那个简单的核心事实——司徒云重来了,它要再现给你的是更丰富、真实、细腻的感受,她是怎么来的,是哪个季节来的;她来的时候,阿响闻到的是什么,听到的是什么,整个复杂的感受是什么。 就以阿响和司徒云重的情感线为例: 在安铺,阿响身边先后来了两个少女,一个秀明,一个司徒云重。这两个少女,都是抗日者“音姑姑”托付到阿响家的,秀明先到,被指给阿响做媳妇。 我们注意小说的笔墨,阿响第一眼看到秀明和云重,看见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这面传递了丰富的信息。 看到秀明是: “十来岁,身材干瘦,眼睛却十分大。” 这不是作者的眼睛,这是阿响的眼睛。
作为对比,来看一下之后云重来的时候,阿响看见的: “女孩倒还是笑着望他,眼神清亮,还有些利。一边将耳际别的一簇桂花取下来。她留的是齐耳的短发,这在镇上是少有的。阿响久前的记忆中,是广州的女学生才会有的样式……她撩一下头发,才看眉毛也生得利落,是有些英气的样子。” 发现了吗,见到秀明,阿响几乎什么也没“看见”。以至于书上对秀明样子的描写,是通过“我”(旁白人物)看的遗像,才写了她的样子。
小说为什么不用阿响的眼睛,而要用一个旁白者的眼睛看呢,因为阿响看见了秀明也恍如没看见,没进入心里。 而到看云重时,阿响就看到了太多,头发,眼神,甚至一个动作,撩头发的样子,还有耳朵别的桂花,都看见了。注意桂花,这里又出现了,之前云重来的时候就铺垫了大段的镇上桂花际的描写。这些都是阿响自己的内心世界。 而且阿响“看见”云重不止这一眼,还有第二眼,就是他在厨房上班,云重来找,他就出去后看见的: “看见大厅里的一角,云重正靠着满洲窗……” 打头就是“看见”二字,是阿响的眼睛。
“(云重)往外头眺望,那阳光透过窗,落在她脸上,星星点点地跳。大约是远处摇曳的树叶筛下的光,活了一样,窗棂子上不知哪个茶客,挂了一笼画眉。这鸟蹦一下,忽然婉转一生啼,吸引了她。她便又抬起头,看得入神。” 你看阿响这一眼看了多少,看了多久。而且还安排了一个企堂端着蒸笼对阿响说,傻仔,望乜啊!回到刚才说的,文学在很多时候,是把更真实、复杂、更身临其境的信息给你,让你好像看到真正的“落日”,让你感受到整个爬山、等待、眺望、山顶的风、云雾、湿度、同伴、光线,落下去之后的苍凉、余味,等等等等。简单的信息容易带来简单的道德判断,为什么上网看事情容易道德判断,站队撕裂,而生活中不容易,因为生活中你收获的信息是复杂的。
在虞山山顶上,云重画着画,是什么样的光彩。那时候,甚至天地都为他们渲染布光,火烧云一层一层从海上滚滚而来,阿云“脸上红红的,金灿灿的轮廓”。阿云是阿响的红颜知己,她对阿响说,“等我们都出了师,你做的点心用我阿云画的彩瓷来装”,勾手指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光彩。书中又写到阿云和阿响坐在一起看火烧云,阿云也是第一次吐露自己在等一个人,还问阿响自己能不能等到。阿响内心的情动戛然而止,但还是很贴心地点了点头。
自这之后,书中许久没有司徒云重的消息,读者和阿响一样,一直在牵挂着她。想象她是否守住了益顺隆的家业,出了国学习了西方艺术,然后中西结合于笔端,发展出属于司徒云重自己的艺术风格,最后体现在她出品的瓷器上,成为一代女性名家大师。
可惜,想象终究是美好而单薄的,撑不起那份厚重的岁月。
再见司徒云重,她一身尘灰,容颜或许未变,但灵魂已然不堪重负了。她应该是没有等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拥有了一个自己的混血女儿。一个灵魂自由而轻盈的女孩子,当她选择成为一个母亲,便意味着她要选择托起一个世界了。
当下阙,司徒云重和已经成为荣师傅的阿响重逢,两人相伴,最后云重却活成了男主生命的一块拼图。当她被自己混血女儿出于嫉妒推下楼梯,失去腹中的小女儿时,是否也曾后悔过?是否也曾想念过那轻盈自由的少女时代?
书中第十一章,有一个细节,就是中老年的云重和贻生,那一年青年上街反英斗争,云重的女儿司徒灵思也跟着去,被逮了。当妈的云重对贻生说起这个事,言语中也有求助的意思。 从荣贻生的视角:女人比他印象中更为朴素,没有穿旗袍,而是着暗色的短衫。头发也竟然剪断了,衬着尖瘦的脸…… 不但形象是平庸的,聊天的内容、状态也平庸,祈求荣贻生接纳自己的女儿。但是贻生记仇,没有答应......书中的女性角色还有慧生、路芝仙(露露)、戴凤行等,人物描写各有特色。
在《听见她说——云重传》中,葛亮又重新对司徒云重的故事做了新的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