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三讲中,我们学习了主体间性治疗的核心概念:同调、组织原则、隐喻,以及倾听与回应的具体技术。今天这一讲,Peter Buirski老师将深入探讨能够带来转化的四种自体客体体验,以及治疗师如何在当下保持“在场”——这是主体间性治疗中最微妙也最重要的能力。
回应上节课的三个问题
在正式进入今天的主题前,Peter老师先回应了学员提出的几个问题。
Q1:自体客体体验除了同调之外还包含哪些内容?
科胡特最初识别出三种自体客体体验:镜映、对养育者的理想化、孪生体验。但在当代主体间性理论中,我们把自体客体体验理解为能帮助一个人整合、调节、凝聚情感体验的任何体验。它们提供情感认同、情感调节、情感整合、情感凝聚。
Q2:主体间学派的临床实践中如何做个案概念化?
主体间学派的个案概念化聚焦在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形成当前所有的问题。我们会探索:在小时候,他形成的组织原则是什么?这样的组织原则如何在当下持续影响他如何感受、如何行为?
Q3:书中提到“心理疾病产生于当下”,这句话如何理解?
Peter老师澄清,这可能与翻译有关。格林伯格曾提出一个观念:人格是从当下的生活体验中形成的。这与经典弗洛伊德观点(病理学来自本我、自我、超我的冲突)形成对比。驱力是生理学概念,而生活经历是一种体验性质的历史。
四种能够带来转化的自体客体体验
Peter老师首先回顾了四种重要的自体客体体验——它们是在治疗中能够带来真正改变的核心要素。
第一种:与情感保持同调
当来访者讲述故事时,治疗师需要与他此刻的感受保持同调,而不是被故事内容带跑。我们需要问自己:“当这个人讲这段故事时,他的感觉、感情是什么样的?”
第二种:将情感化为语言
很多人没有足够的情绪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情感状态。治疗师的任务是找到正确的词汇,去描述这个人讲这段故事时当下的感受。这帮助他们建立起描述情绪的词汇库,随后他们可以用这些词汇与我们沟通,也可以与生活中其他重要他人谈论他们的情感。
第三种:精神分析式的关怀关系
这是一种由两个人共同创建的、充满关爱的治疗关系。Peter老师强调:这种关系绝对不能有边界冲突! 但如果我们真正理解一个人的人格、了解他的问题,我们很难不去喜欢、关心他们。
第四种:共同构建
这是今天重点展开的第四种自体客体体验——两个人在一起共同构建一些东西。
我们共同构建一段故事,一段可以概念化、理解病人问题的故事。精神分析关注的是一个人心理的发展历程,我们想要理解的是:这个人是怎么发展出最终导致他前来寻求帮助的问题的?
核心信念:一个人有心理问题,并不是因为他天生带着问题出生,而是源自他生活的经历。通常,这些带来问题的生活经历背后,都来自养育者的不同调/错误同调——这变成了他们的组织经验,他们的人格就是这样被组织起来的。
成年人所面对的问题,往往是因为他们没办法调节、整合自己的情感状态。大部分心理问题的根源都来自于童年时期的生活体验——那是他们在世界里体会世界、体会自己,并形成主观感受的阶段。
我们最感兴趣的是:养育者在响应我们成长需要时,为我们提供的情感环境是怎样的? 正是通过一些同调的回应,我们开始了解自己,相信自己是有限的,相信自己能得到他人的回应。我们一生都需要被他人同调的体验,但更重要的是,当我们还很小、需要依赖养育者时,这种体验的质量。
共同构建出的故事——对问题的一种历史性、叙事性的理解——帮助我们为当下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建立起一个背景。这个故事涉及到充分理解我们的需要是什么,以及这些需要是怎样被养育者、被身边环境所回应的,特别要理解那些数量可能相当多的不同调/错误同调的经历。
这些不同调体验,可能来自早期生活,也可能来自后续长大的生活体验,包括贫穷、同伴压力、创伤、丧失、离婚……哪怕在非常小的时候养育者给了非常好的同调感受,如果随后发生了这些负面事件,仍然可以让人丧失组织、失去结构。我们很有可能受到之后生活里负面事件的影响。因此,在成年人的生活里,能够找到一个同调的他人(比如一位治疗师)来帮助自己整合、梳理这些体验,至关重要。
在场感:与当下在一起
接下来,Peter老师讲到一个核心能力:在场感——我们需要和这个人当下在一起,和那个人的情感留在一起,而不是滑到自己的头脑中。
我们需要避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避免过度理智化,避免开始思考“怎么做能更有帮助”。试图变得“有帮助”的举动,常常带来不了帮助作用——至少比不上和这个人呆在一起,在他同在的感觉里逐渐形成一些强有力的理解和洞察。
治疗师的焦虑与防御
有些时候,我们可能会怀疑自己所采用的工作方法——尤其是新咨询师,甚至资深咨询师也有这样的疑惑。那时,我们可能出于降低自己的焦虑和不确定性的目的,会进入到我们自己的大脑中。为了回避焦虑,为了让自己建立信心,我们可能会装作一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的样子。
有趣的是,同样的事情也体现在我们工作的对象身上——当他们面对自己紊乱的体验时,采取的也是同一种办法。
有些时候,暴露在众多的心理治疗培训、理论下,我们很可能会在自己的耳朵里听到督导师、治疗师曾经说过的话、曾经做出的评论。而且,通常在我们对自己工作方法有效性产生疑惑、担心时,脑子里特别容易出现这些声音。有些时候我们还会感觉到,工作对象好像特别祈求我们立刻去修好他们、治好他们。
但心理治疗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每一个前来寻求帮助的人,我们和他们形成的每一个二人组合,都是独特的组合。如何与另一个人保持在当下的在场,是没有任何手册可以教会大家的——甚至主体间性的理论也无法手册化地指出怎么和他人保持在场。
当问题恶化时
当一个人发展出新症状,或者他的问题恶化时,我们自然会感到焦虑,感到对我们和这个人的工作方法产生了怀疑。当一个人的状态变得更差,或者一直没有变化、没有好转时,我们也需要有勇气,继续去信任我们自己采用的方法,我们治疗的过程。
这点尤其重要,因为进入助人行业的人,可能都带着非常强烈帮助他人的愿望——这样,当帮助“无效”时,对我们的打击也更大。这种非常强烈地消除世间痛苦的愿望,很可能根植于我们自己曾经遭受过的主观痛苦体验之上,或见证了身边人的痛苦之上。
给建议的诱惑与风险
如果有人说他睡眠不好,我们可能感到十分诱惑,想给他一些关于如何睡眠的建议;有人说他在找工作上碰到问题,我们可能很快感到诱惑,想要帮他看看他的简历;有人渴望发展亲密关系,我们可能想问他“要不要尝试网上约会软件”。
虽然给建议的工作方法的确有可能帮到一些人,但与之相应也存在风险:
我们应该做的,是停下来去思考、理解:他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导致他有睡眠困难?到底什么阻碍了他找工作的过程?到底什么让他没办法找到新的伴侣?
我们需要忍受我们自己的不确定性和焦虑,并且继续两个人共同探索、共同理解个人意义,在这种共同形成意义的过程中去理解事情。
问题的深层根源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像睡眠问题、找工作问题可能并没有什么深层次的根源。但这些问题可能的根源,常常会在他们童年不同调的体验,或成年后某些不同调体验被重新唤醒时,被觉察出来。
比如,在他们的发展历史里,睡眠的问题可能和害怕分离、害怕危险关系在一起。这些问题在当下可能也有触发的扳机事件。他们当下去应对这些问题的能力,被他们曾经发展中的局限、发展中的问题束缚、限制住——这指的是在他们成长过程中没有发展出调节情绪、处理情绪的能力,这是让他们现在被困住、被限制住的原因。
面对最深层的痛苦
作为助人者,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个人深深的自我厌恶、羞耻感,甚至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愿望。当面对这些最深层次的痛苦感受时,我们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要去轻视他们,不要不认可他们。
我们更常见的是给予一些虚假的保证——比如说:“不,我认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我们不想去轻视、否认、给虚假保证的原因,是因为如果那么做,对这个人而言又是一次不同调的体验。
如果我们发现自己确实开始说出这些不同调的评论,我们需要在那个时候反思:当我们试图回应时,我们回应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我们常常会意识到,回应的对象很可能是我们自己的焦虑,我们自己想继续发挥帮助的作用。我们内心的动机不是坏的,但我们也需要意识到,这些行为也会使我们和被帮助的人都分心、跑题,远离了更能产生理解、同调的互动。
这些来寻求帮助的人,需要我们能以一种不评判、不否认的态度去倾听他们,去看到他们真正的感受——真正的感受也包括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感受。与他们保持同调的自体客体感受,是一起共同构建出他们生活体验意义的重要基础。
案例:杰森的第一次治疗
为了说明这些概念如何在临床中应用,Peter老师分享了一个案例:
杰森在未婚妻取消婚礼后决定做心理治疗。他和治疗师首先在电话里短暂交流,然后决定可以见面讨论。受疫情影响,第一次会谈在线上进行。
当治疗师见到杰森时,他显得有些踌躇、犹豫。跟着治疗师进到治疗室后,他立刻看到治疗师手上的结婚戒指,马上问女治疗师:她是否结婚?是否有孩子?如何规划自己的家庭?
这种行为很容易会被体会成冒犯性、侵犯性的问题。但在主体间性的治疗取向里,需要以一种不带评判性的好奇去探索问题背后的意义。
通过初步探索发现:
杰森希望在治疗师这里得到一个确认:他想确认这位治疗师不会在未来突然取消和他的治疗
他需要有足够的时间才能建立起安全和信任的感觉,才能把自己脆弱的感受带到治疗室内
他还担心这位女治疗师可能会更认同他未婚妻的想法,觉得都是他的错
杰森也说,他没有预想到在治疗中会谈这些东西。但他在治疗中突然提起来说:他开始思考,自己在他未婚妻离开后这些反应,是不是和他小时候妈妈去世有关——妈妈去世后,他总觉得自己亲近的人终将会离开自己。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早期的组织原则如何迁移到当下:杰森对治疗师的问题,反映了他对“重要他人会离开”的深层恐惧。这种过程,就是共同构建形成意义的重要组成部分。
什么构成成功的治疗
Peter老师分享了他的理解:当另一个人感觉到他们被我们深深地理解、同调,他们为此感觉很感动时,改变、转化就会发生。
这种“感动”的形式通常是:
一个人表达出情感,比如开始哭泣
一个人有了反思,比如有了一些停顿、沉默
这是因为当一个人感觉到被其他人触动、被其他人了解时,那种会带来感动的特质。一个十分重大的治疗,可能是咨访双方都被感动的治疗——甚至有可能咨访双方都会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做”——为什么是理解的敌人
最后,Peter老师讲到一个重要的警示:“做”往往是理解的敌人。
当我们开始有自我怀疑时,我们可能也会在耳朵里听到一些其他治疗取向的声音,开始受到诱惑,想要“做一些有帮助的事情”。但这会阻碍我们理解来访者,还会阻止我们接触到来访者对自己问题形成的意义。
这些都是单人的工作模式:认为问题单纯地存在于病人身上。这低估、忽略了主体间领域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通常,为了缓解我们自己的不确定性和焦虑,我们会做一些事情,比如开始给建议。但没有哪个流派的培训师提出给建议的工作方法——我们给的建议可能来自我们自己的生活经验,并不一定符合来访者的生活经验。
有些人可能直接询问、征求我们的建议,那时我们需要与他探索:是什么让他担忧、怀疑他自己的判断能力?我们希望去理解这个人为什么没办法找到一种更适应、更合适的应对方法,而不是过早地、仓促地做一些可能会干扰、阻断理解的事情。
即使我们提供了建议,也需要去探索来访者是怎么接收我们的建议的——这个人按我们的建议或没有按我们的建议行事,他背后的动机是什么?
比如,有些人讲他们可能有不安全的性行为,我们也有必要建议安全保护措施。但在实践中,我们常常能见到一些来访者,他们知道不安全的性行为是有害的,就像吸烟、吃垃圾食品,大家都知道不好。在这种情况下,去建议对方“你可以不吸烟”“你可以不要有不安全的性行为”,我们也是在贬低对方,觉得对方很愚蠢——或者我们可能创造了一种虚假的权利等级,体现出我们好像知道得更多,我们更权威。
我们需要做的,是去探索他们为什么没有办法停下这些他们知道可能对自己不好的事情。这些适应不良的模式,对于他们的意义又是什么?最终,我们需要理解的是:他们这种并不关心、关爱自己的倾向,对他们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我们要避免的是变成一个全知全能、所有事情都知道的父母形象。
课堂问答精选
Q4:治疗师需要一点点权威吗?
A:我不这么想。我们并不在病人和治疗师之间创造出权利的区别。实际上,我们共同构建意义,我们是关心对方的——这种关心已经能足够让对方体验到我们的一些权威。这个过程是两个人共同理解其中一个人的意义,这和单人视角非常不一样——在单人视角里,我们好像拥有权威,理解对方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们去学习、了解对方的问题,是因为对方愿意向我们分享他的经历。
Q5:对于用语言表达情感,有时候在咨询中很难找到适合的词汇来描述,这种情况怎么办?
A:我们做出我们最可能的猜测,去看对方是如何回应的。在网上也可以查到一些情绪词汇的列表,我们也需要学习更熟练地掌握这些情绪词汇。我们发挥最好的猜测,去猜情绪的词汇可能是什么。
Q6:情感的凝聚和情感的整合,是相同还是不同的?
A:自我凝聚指的是我们组织的程度——如何组织。情绪的整合是当我们能够和一个比较同调的养育者在一起时,从同调的养育者那里学到的一些感受。比如感受愤怒:如果我们的养育者允许我们表达一些愤怒的、受伤的感受,如果他们能接受这些不愉快的感觉,我们就不需要发展出对这些情绪的否认、拒绝和排斥的防御。
Q7:有些来访者描述的体验,治疗师很难做到同调,这种情况下怎么处理?
A:我会说:“好像我还没有能正确体会到你的情感,帮我更好地理解你的情感是什么?”来访者的父母是他们在生活中的权威形象、权威人物,但对于我们治疗师,治疗师不是权威——治疗师只是希望去理解。
Q8:主体间性的工作方式和经典精神分析或客体关系的工作方式可以同时使用吗?
A:不行。这是两种理解一个人在世界上存在非常不同的理解方法。主体间聚焦在理解个人的意义、理解个人的体会,我们认为一个人的人格和心理问题是发展自他和养育者在一起的成长经历。客体关系和弗洛伊德式的理解,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去看人性、看问题。我不认为我们可以每边都来一点。
结语
这一讲的核心是:能够带来转化的,不是治疗师的“做”,而是治疗师的“在”。
四种自体客体体验——同调、情感命名、关怀关系、共同构建——都是在“在”的过程中自然发生的。而治疗师最大的挑战,是忍受自己的不确定性和焦虑,不急于“有帮助”,不滑入“做”的诱惑,只是与来访者同在当下,共同探索意义。
正如Peter老师所说:当一个人感觉到被我们深深地理解、同调,为此感动时——改变就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