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经重症的角度看,脑和心是紧密相连的。急性脑损伤(ABI),比如严重的脑出血或者外伤,会直接冲击大脑的自主神经中枢。这个冲击就像打乱了司令部,导致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平衡被彻底破坏,交感神经会过度兴奋,通过“脑-心轴”机制引发应激性心功能障碍。一方面,大量的儿茶酚胺这类物质直接对心肌细胞产生毒性,可能引起心肌顿抑甚至坏死。另一方面,心脏的微血管会痉挛,导致心肌缺血。同时,全身的炎症反应也会被激活,进一步损伤心脏。这些因素共同作用,就引发了所谓的应激性心功能障碍,典型表现就是心尖球样综合征,也叫心碎综合征。这种脑心共病对患者的影响是双重的。心脏功能下降会直接影响全身的血液供应,包括大脑的供血,这可能加重脑损伤,形成恶性循环。所以,在神经重症领域,必须同时对心和脑进行监测和干预。 一、 核心概念
- 急性脑损伤:指由创伤、出血、缺血、缺氧等原因导致的急性、严重脑功能损害,常伴有颅内压增高、脑水肿及自主神经功能紊乱。
- 应激性心功能障碍:特指由急性脑损伤等严重应激源直接诱发、而非原发性心脏疾病所致的心功能急性损害。其典型形式是心尖球囊样综合征,也叫应激性心肌病,或称TC心(Takotsubo 综合征TTS),也可称为“心碎综合征”。
神经源性应激性心功能障碍(NSC/NSM):急性脑损伤(ABI)引发的可逆性心肌功能障碍,属应激性心肌病(TTS)的特殊亚型,亦称神经源性心肌顿抑。
脑心轴:大脑(尤其岛叶皮质、杏仁核、前扣带回)与心脏间的双向调控网络,ABI可致该网络失衡,引发心脏损伤;反之,心功能障碍亦会加重脑缺血缺氧。
关键术语区分:
NSM:ABI后心肌短暂功能障碍,无典型TTS心尖气球样变。
NSC:符合TTS诊断标准的ABI相关心肌损伤,常有特征性室壁运动异 常。
脑心综合征:广义涵盖ABI后所有心脏异常,含心律失常、心肌酶升高、心功能不全等。
二、病理生理机制(近年研究进展)
1、儿茶酚胺风暴假说(核心机制):ABI(尤其岛叶、下丘脑、脑干受累)触发交感-肾上腺髓质系统与HPA轴,致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短时间内骤升达正常100-1000倍。心肌β2受体在高浓度儿茶酚胺下由Gs→Gi信号转导切换,转为负性肌力作用。这些过高的儿茶酚胺对心肌细胞有直接毒性,引发钙超载→肌原纤维持续收缩→收缩带坏死;氧化应激→膜损伤;冠脉微循环痉挛→心肌缺血。2、脑结构定位与自主神经失衡:
右岛叶:交感中枢,损伤致交感亢进→高血压、心动过速、心律失常风险↑4.7倍;
左岛叶:副交感中枢,损伤致迷走抑制→心率变异性(HRV)下降至正常23%;
下丘脑:调控HPA轴,损伤致神经内分泌紊乱→心肌重构;
杏仁核:介导应激反应,参与情绪应激致心血管事件。
3、炎症与免疫机制(近年热点):ABI后IL-1、IL-6、TNF-α等炎症因子释放,激活NLRP3炎症小体→线粒体功能障碍→钙超载(发生率↑42%);副交感功能抑制→抗炎作用减弱,加剧心肌损伤;小胶质细胞激活→释放细胞因子,调控交感神经活性→影响心肌功能。
4、脑-心双向损伤:心功能障碍→心输出量↓→脑灌注压(CPP)↓→脑缺血;同时促发心源性脑栓塞、氧合障碍,加重脑损伤。
三、流行病学与临床特点
1、发生率
SAH:心电图异常达40%-100%,室壁运动异常8%-30%,LVEF<50%约10%-15%。
脑出血:心肌损伤发生率约20%,ECG异常60%-70%。
缺血性卒中:ECG异常15%-40%,岛叶受累者风险显著↑。
TBI:严重者心肌损伤率13%-30%,与GCS评分负相关。
2、时间规律
心脏异常多在ABI后24-72小时达峰,持续约2周,多数4-8周内完全恢复
- 症状:可能被脑损伤意识障碍掩盖,可出现胸痛、呼吸困难、急性肺水肿、低血压、心律失常(室速/室颤、房颤、窦性心动过速)、心源性休克(重症)。
- 心电图:常见广泛导联ST段抬高/压低、T波倒置、QT间期显著延长(最常见,是预测恶性心律失常的关键指标)。
- 心脏生物标志物:cTnI/T轻度升高(多<1ng/mL)、NT-proBNP显著升高(与损伤程度正相关),升高程度与心肌梗死不同,且恢复更快。
- 经典型:心尖球囊样变(收缩期心尖膨出、基底收缩增强); 变异型:基底型、中间型、局灶型(NSC更多见非心尖型);
4、不同ABI类型的心脏损伤特点
SAH:发生率最高,常伴严重心律失常与心功能不全,与Hunt-Hess分级正相关,后循环动脉瘤风险更高。
脑出血:心肌损伤与血肿量、中线移位相关,是短期/长期预后不良的独立危险因素。
缺血性卒中:岛叶梗死最易致心脏损伤,右岛叶病变交感亢进更明显,左岛叶病变迷走症状更多见。
TBI:与损伤严重程度相关,可与心肌挫伤并存,需超声鉴别;常伴交感风暴,心律失常风险高。
四、诊断标准(基于2024年《欧洲心脏杂志》发表的关于Takotsubo综合征(TTS)的重要国际立场文件,它代表了当前最新的国际专家共识)
最新的国际共识和ESC指南强化了TTS的诊断框架:它不是一个“排除性诊断”,而是一个具有明确影像学和血管造影特征的“肯定性诊断”。临床医生在遇到与应激相关、症状类似心梗但冠脉通畅的患者时,应系统性地应用上述标准,并充分利用多模态影像学进行确认和鉴别。
1、核心标准(必须同时满足)
- 典型模式(心尖球囊样变):心尖和/或中段运动减弱、消失或矛盾运动,基底部收缩力增强。
- 非典型模式:可表现为心中段型、基底型或局灶型。室壁运动异常范围超出单支心外膜冠状动脉的供血区域。
无阻塞性冠状动脉疾病或急性斑块破裂的血管造影证据:这是鉴别急性心肌梗死(AMI)的关键。冠状动脉造影显示狭窄通常<50%,或无显著狭窄。在极少数情况下,可存在轻度至中度的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但不足以解释所观察到的室壁运动异常程度。 心电图:常出现ST段抬高、广泛T波倒置或QT间期显著延长。这些变化通常是动态的。 心肌肌钙蛋白:水平升高,但其峰值水平通常远低于典型急性心肌梗死,且升高幅度与室壁运动异常的范围不匹配。排除其他疾病:必须排除嗜铬细胞瘤、心肌炎和颅脑创伤等可能导致类似心肌损伤的疾病。 需与脑损伤合并ACS鉴别:NSC多无典型胸痛,冠脉造影正常,室壁运动异常范围更广
脑疝/ICP增高时,心血管异常可能被神经系统症状掩盖,需常规心电监护+每日心肌酶检测
推荐床旁超声心动图快速评估心功能,必要时行心脏MRI明确心肌水肿/坏死
五、 诊断流程与临床实践要点(结合指南)
- 脑血管病:重症动脉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尤其Hunt-Hess分级高)、大量基底节或脑叶出血、累及岛叶的大面积脑梗死。
- 颅脑创伤:严重TBI(GCS≤8)、弥漫性轴索损伤、合并颅内高压。
2、疑似阶段:对于出现急性胸痛、呼吸困难、心电图异常且伴有明确情绪或躯体应激因素(如急性脑损伤、急症、剧烈情绪波动)的患者,尤其是绝经后女性,应高度怀疑TTS。- 每日必查:12导联心电图(重点关注新出现的ST-T改变、QTc间期。QTc>500ms是预警恶性心律失常的强信号)。
- 系列标志物:入院即刻、随后24-48小时内每6-8小时检测高敏肌钙蛋白、B型利钠肽。关键点:其动态变化曲线与急性心梗不同,常呈“单峰”快速升降。
- 即时心脏超声:一旦心电图或标志物异常,或出现无法用颅脑原发病解释的低血压/肺水肿,立即床旁超声。这是确诊和鉴别诊断的核心。
按照《2023 ESC急性冠脉综合征管理指南》流程,所有疑似急性冠脉综合征患者均应尽快进行冠状动脉造影,以排除阻塞性冠状动脉疾病。 一旦排除阻塞性病变,应立即行经胸超声心动图评估室壁运动,这是诊断TTS的基石。 根据2024年共识,确诊依赖于影像学(超声/心脏磁共振)显示的特征性室壁运动异常 + 冠状动脉造影的阴性结果。 心脏磁共振 日益重要,可用于进一步排除心肌炎、评估心肌水肿和纤维化(TTS通常无延迟钆增强)。 与急性冠脉综合征并存:这是临床最大挑战。心尖球囊样综合征的冠脉造影通常无阻塞性病变。但需注意,两者可并存。若高度怀疑ACS,需与心内科紧急会诊,权衡造影风险(如抗血小板药物加重脑出血)。 神经重症患者:对于急性脑损伤患者,心功能障碍可能是TTS或神经源性应激性心肌病,诊断标准相同,但应激源明确为脑损伤。 神经源性肺水肿:两者常共存,且都与交感风暴相关。心脏超声是区分心源性与非心源性肺水肿的关键。六、综合管理维度:打破“脑心恶性循环”的实践策略
管理核心是在脑保护与心脏支持间取得精细平衡,核心原则是 “脑心共治,平衡优先”。即在支持衰竭心脏的同时,绝不加重原发脑损伤。治疗策略高度个体化,需在神经重症监护室(NICU)内进行多模态监测。
总结:ABI后TTS的治疗无固定“套餐”,其成功依赖于对心脏和大脑功能的持续、联合监测,以及神经重症、心内科、药剂师和康复团队的紧密协作。所有治疗决策均需以不加重原发神经损伤为底线。 在临床实践中,对急性脑损伤患者保持“脑心共治”的思维至关重要。通过系统性筛查、高级血流动力学监测、多模态脑保护以及审慎的心脏特异性干预,能够有效管理这一严重并发症,从而改善患者总体预后。以上内容为基于文献的学习总结,不构成个体化的医疗建议。每一位患者的最终治疗方案,必须由主管医生结合其具体病情做出审慎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