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郢：yān yǐng，楚国旧都，鄢城与郢都的合称
累釭：lěi gāng，堆叠的棋子，喻危殆之势。
毚兔：chán tù，狡猾的兔子。
刳：kū，剖开腹部。
脰：dòu，脖子，颈项。
仇雠：chóu chóu，仇敌，仇人。
铚：zhì，古地名，今安徽宿州西南。
（一）上书说秦，止戈合纵
原文
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
“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釭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
“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
“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昭王曰：“善。” 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
白话文翻译
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魏两国，在华阳击败了他们，擒获了魏国将领芒卯，韩、魏两国被迫臣服并侍奉秦国。秦昭王正命令白起联合韩、魏两国共同攻打楚国，军队还未出发，楚国使者黄歇恰巧抵达秦国，得知了秦国的计划。当时，秦国此前已派白起攻打楚国，夺取了巫郡、黔中郡，攻克了鄢郢二都，向东一直打到竟陵，楚顷襄王被迫把都城向东迁到陈县。黄歇目睹楚怀王被秦国引诱前往朝见，结果遭到欺骗，被扣留并死在秦国。顷襄王是楚怀王的儿子，秦国根本轻视他，黄歇担心秦国一旦发兵就会灭掉楚国，于是上书劝说秦昭王道：
“天下没有比秦、楚两国更强大的国家了。如今听说大王要攻打楚国，这就如同两只老虎相互搏斗。两虎相斗，劣狗就会趁机得利，不如与楚国交好。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道理：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转向反面，冬去夏来就是这样；发展到极致就会陷入危险，堆叠棋子就是如此。如今秦国的土地，占据了天下西、北两个边陲，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大国从未有过的疆域。先帝文王、庄王以来，三代君主都不轻易与齐国接壤，为的是斩断东方合纵联盟的关键。如今大王派盛桥在韩国主事，盛桥便把韩国的土地归入秦国，这是大王不用兵力、不展威风，就获得了百里土地，大王可称得上有能力了。
“如果大王倚仗人口众多、兵力强盛，凭借打败魏国的威势，想用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我担心这会留下后患啊。《诗经》说‘事情都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有好的结局’。《易经》说‘狐狸涉水，会浸湿尾巴’。这都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从前智氏看到攻打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会有榆次的灾祸；吴国看到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会有干隧的失败。这两个国家，并非没有立下大功，而是因为贪图眼前利益，最终换来了后患。
“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摧毁，却忘记了摧毁楚国只会使韩、魏两国变强，我为大王考虑，认为不能这样做。韩、魏两国的父子兄弟接连死于秦国之手，已经快十代了。他们的国家残破，社稷毁坏，宗庙倾覆。百姓被剖开腹部、割断肠子，折断脖颈、打碎下巴，身首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之中，头颅僵硬地倒在地上，在边境上随处可见；父子老弱被绳索捆着脖子，束手就擒成为俘虏，在路上接连不断。鬼神孤苦哀伤，无法享受祭祀；百姓无法生存，家族离散，逃亡沦为奴仆婢妾的人，遍布天下。所以韩、魏两国不灭亡，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他们去攻打楚国，不也是错误的吗！”
秦昭王说：“说得好。” 于是就停止了白起的出兵计划，辞谢了韩、魏两国，派使者赠送礼物给楚国，约定两国结为友好国家。
（二）舍身送主，归国立相
原文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 应侯曰：“然。” 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 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
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 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 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 秦因遣黄歇。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
白话文翻译
黄歇接受盟约返回楚国，楚国派黄歇与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扣留了他们好几年。后来楚顷襄王生病了，太子却无法回国。楚太子与秦国相国应侯关系很好，于是黄歇劝说应侯道：“相国真的与楚太子交好吗？” 应侯说：“是的。” 黄歇说：“如今楚王病重，恐怕难以痊愈，秦国不如让太子回去。太子如果能继位为王，他一定会慎重侍奉秦国，并且会永远感激相国的恩德，这既是亲近友好国家，又能拉拢一个万乘大国的君主。如果不让他回去，太子最多不过是咸阳城里的一个平民；楚国要是另立太子，新王一定不会侍奉秦国。这样一来，秦国就会失去友好国家，断绝与万乘大国的盟约，这不是明智的计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这件事。” 应侯把黄歇的话报告给秦王。秦王说：“让楚太子的师傅先回去探问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做打算。”
黄歇为楚太子谋划道：“秦国扣留太子，是想借此索取好处。如今太子没有能力给秦国带来好处，我非常担忧。而且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在国内，如果大王去世，太子不在楚国，阳文君的儿子必定会被立为新王，太子就无法继承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和楚国使者一起出去；我请求留下来，用死来承担责任。” 楚太子于是换了衣服，假扮成楚国使者的车夫，得以出关。黄歇则留守客馆，常常以太子生病为由谢绝会客。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无法追上了，黄歇才主动对秦昭王道：“楚太子已经回国，走了很远了。我罪该万死，希望大王赐我一死。” 秦昭王大怒，想让他自杀。应侯进言道：“黄歇作为臣子，为了他的君主不惜牺牲自己，太子继位后，一定会重用他，所以不如免他死罪，让他回国，以此亲近楚国。” 秦国于是遣送黄歇回国。
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继位，就是楚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国，封他为春申君，赏赐淮北十二县的土地。
（三）珠履炫客，辅楚强鲁
原文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馀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强。
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白话文翻译
春申君担任楚相后，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他们都争相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互相竞争，以此辅佐国家，掌握权力。
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四年，秦国在长平击败了赵国四十多万军队。第五年，秦国包围了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楚国派春申君率领军队前去救援，秦军也撤离了，春申君返回楚国。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八年，为楚国北伐，灭掉了鲁国，任命荀卿为兰陵令。在这个时候，楚国又重新强大起来。
赵国平原君派人出使春申君，春申君把使者安排在上等客舍居住。赵国使者想在楚国炫耀，他戴着玳瑁簪子，刀剑的剑鞘上都用珠玉装饰，请求会见春申君的宾客。春申君有三千多名宾客，其中地位高的宾客都穿着缀有珍珠的鞋子来见赵国使者，赵国使者非常惭愧。
（四）当断不断，身死族灭
原文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 春申君曰：“娉入乎？” 对曰：“未也。” 春申君曰：“可得见乎？” 曰：“可。” 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
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 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 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 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 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 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 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 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 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 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
白话文翻译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担忧，寻找能生育的妇女进献给楚王，进献了很多人，最终还是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他的妹妹，想把她进献给楚王，但听说楚王不能生育，担心妹妹长时间得不到宠爱。李园请求侍奉春申君，做他的舍人，不久后请假回家，故意超过了期限。回来后拜见春申君，春申君问他迟到的原因，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喝酒，所以耽误了期限。” 春申君说：“已经下聘礼了吗？” 李园回答说：“还没有。” 春申君说：“可以让我见见她吗？” 李园说：“可以。” 于是李园就把妹妹进献给春申君，春申君很快就宠幸了她。李园知道妹妹怀孕后，就和她商量计策。
李园的妹妹趁机劝说春申君道：“楚王宠爱您，即使是亲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担任楚相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等他去世后，必定会改立他的兄弟为王。新王继位后，会各自提拔自己过去亲近的人，您又怎能长久得到宠爱呢？不仅如此，您地位尊贵、掌权已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之处，如果他们继位，灾祸将会降临到您身上，您凭什么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如今我知道自己怀孕了，但别人都不知道。我被您宠幸的时间还不长，如果凭借您的尊贵地位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幸我；如果我有幸生下儿子，那就是您的儿子成为楚王，楚国就全是您的了，这与您面临不可预测的灾祸相比，哪个更好呢？” 春申君非常赞同她的话，于是把李园的妹妹送出府，妥善安置，然后向楚王推荐她。楚王召她入宫，宠幸了她，后来她果然生下一个儿子，被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也被封为王后。楚王因此重用李园，李园开始掌权。
李园把妹妹送进宫，妹妹成为王后，儿子成为太子后，担心春申君泄露秘密，并且越来越骄横，于是暗中豢养刺客，想杀死春申君灭口，而楚国人中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
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意外的福气，也有意外的灾祸。如今您处在动荡不定的时代，侍奉喜怒无常的君主，怎么能没有应对意外的人呢？” 春申君说：“什么是意外的福气？” 朱英说：“您担任楚相二十多年，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和楚王没什么区别。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就要去世，您辅佐年幼的君主，趁机代他执掌国政，就像伊尹、周公那样，等君主长大再还政给他；如果不想还政，就可以南面称王，拥有楚国。这就是意外的福气。” 春申君说：“什么是意外的灾祸？” 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家，却是您的仇人，他不掌管军队却长期豢养刺客，楚王一旦去世，李园必定会先入宫夺权，然后杀死您灭口。这就是意外的灾祸。” 春申君说：“什么是应对意外的人？” 朱英回答说：“您任命我为郎中，楚王去世后，李园必定会先入宫，我为您杀死李园。这就是应对意外的人。” 春申君说：“您别管了，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对他很好，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朱英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被采纳，担心灾祸牵连到自己，于是逃走了。
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先入宫，在棘门内埋伏了刺客。春申君进入棘门，李园的刺客从两侧冲出刺杀了春申君，斩下他的头颅，扔到棘门外。随后，李园派官吏把春申君的家族全部灭门。
（五）太史公论赞
原文
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白话文翻译
太史公说：我到楚国去，参观了春申君的旧城，宫室真是富丽堂皇啊！起初，春申君劝说秦昭王，以及牺牲自己送走楚太子回国，他的智慧是多么高明啊！后来却被李园控制，变得昏庸糊涂了。俗话说：“该决断的时候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灾祸。” 春申君不就是因为没有采纳朱英的建议，才落得如此下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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