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学习笔记(009-011)
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请开示。”先生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个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发见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富贵贫贱时,就在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患难夷狄时,就在处患难夷狄上学存此天理。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随他发见处,即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这便是‘博学之于文’,便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即是‘惟一’。”徐爱问:“先生认为‘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我仔细思考后还是不能领悟,请您大致开示一下。”先生说:“‘礼’字就是‘理’字。理显现出来可见的部分叫作‘文’,文隐藏起来不可见的部分叫作‘理’,两者是一个东西。‘约礼’只是要让这颗心纯然是一个天理。要让这颗心纯然是天理,就必须在理显现出来的地方下功夫。比如理显现于侍奉父母时,就在侍奉父母上学习存养这天理;显现于侍奉君主时,就在侍奉君主上学习存养这天理;显现于身处富贵贫贱时,就在身处富贵贫贱中学习存养这天理;显现于身处患难、荒蛮之地时,就在身处患难、荒蛮之地中学习存养这天理。至于行动与静止、言谈与沉默,没有一处不是如此。随着理显现的地方,就在那个上面学习存养天理。这就是‘博学于文’,就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就是‘惟精’,‘约礼’就是‘惟一’。”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此语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徐爱问:“朱熹说‘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用先生‘精一’的训导来推论,这话似乎有弊病。”先生说:“是的。心只是一个心。没有夹杂人为因素的是道心,夹杂了人为伪饰的是人心。人心如果归向于正,就是道心;道心如果失去其正,就是人心。原本并非有两个心。程颐先生说‘人心就是人欲,道心就是天理’,这话听起来像是把心分开来讲,但意思实际上是对的。如今说‘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这就成了两个心了。天理与人欲不能并存,哪里有天理做主、人欲又从旁听命的道理?”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后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爱曰:“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补。”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辞而徒以譊譊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荡之词,盖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书;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怪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人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还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启之。”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透?”先生曰:“然。伊川说得亦有些是处,但终是拘泥于文义,未能超脱。今看《春秋》,亦只当如此看,不必求之太深。圣人作经,只是要正人心,存天理。若于此认得透,则《春秋》一书,亦不必尽读,而圣人之意已得矣。”爱曰:“先儒论《春秋》,多以为‘褒善贬恶’,此意如何?”先生曰:“《春秋》之‘褒善贬恶’,亦是如此。但圣人作经之意,却不在‘褒’‘贬’二字上。圣人只是要正人心,存天理。若人心既正,天理既存,则善恶自明,何待于褒贬?故《春秋》一书,只是‘正人心’三字尽之矣。后世儒者,纷纷于‘褒’‘贬’上讲究,愈讲愈远,愈说愈晦。此皆‘文盛实衰’之病也。”先生曰:“《春秋》之传,亦不可尽废。但须认得圣人作经之意,则传亦可看,不看亦可。若先存一‘非传不能明’之心,则便为传所蔽,反失圣人作经之本意矣。”先生曰:“此亦只是‘因时有作’,‘因病立方’而已。若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亦不必述,况于传乎?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伯术’。”先生说:“韩愈,只是文人中的英雄;文中子,却是贤明的儒者。后人仅仅因为文词的缘故推崇韩愈,实际上韩愈比文中子差得远。”先生说:“模拟经书恐怕也不能完全否定。姑且说说后世儒者的著述意图与模拟经书有什么不同?”徐爱说:“后世儒者的著述,不能说没有求名的意思,但终究是为了阐明大道。模拟经书则纯粹是为了求名。”先生说:“既然如此,那么模拟经书难道不是效法孔子吗?”徐爱说:“著述对大道有所发明,模拟经书似乎只是模仿经书的形迹,恐怕对大道没有补益。”先生说:“你认为阐明大道,是让人返朴还淳,体现在实际行动上呢?还是只是美化言辞,虚浮地夸耀于世?天下大乱,就是因为虚文兴盛而实行衰微。假使大道已经彰明于天下,六经也不必删述。删述六经,是孔子不得已而为之的事。自从伏羲画八卦,到文王、周公,其间解说《易》的,像《连山》《归藏》之类,纷繁杂乱,不知有多少,《易》道因此大乱。孔子鉴于天下喜好文辞的风气日益盛行,知道这些说法将没有尽头,于是选取文王、周公的学说加以阐发,认为只有这些才得其宗旨。于是各种说法都被废弃,天下关于《易》的解说才开始统一。《书》《诗》《礼》《乐》《春秋》也都是如此。《书》从《尧典》《皋陶谟》以后,《诗》从《周南》《召南》以后,像《九丘》《八索》这类作品,一切淫邪放荡的言辞,恐怕有几千几百篇。《礼》《乐》中的名物制度,到这时也已多得数不清。孔子都加以删削整理,使之归于正道,然后那些旧说才被废弃。像《书》《诗》《礼》《乐》中,孔子何曾加过一句话。现在的《礼记》等说法,都是后世儒者穿凿附会而成,已经不是孔子的旧貌了。至于《春秋》,虽说是孔子所作,其实都是鲁国史书的旧文。所谓‘笔’,就是抄录其书;所谓‘削’,就是删削其繁冗,只有删减没有增加。孔子删述六经,是担心繁文乱天下,恨不得再简一些。他是要让天下人致力于去除文饰以求其实质,不是用文辞来教化人。《春秋》以后,繁文更加兴盛,天下更加混乱。秦始皇焚书而获罪,是因为出于私意,又不该焚六经。如果当时立志在于阐明大道,把那些违背经旨、悖逆天理的学说全部拿来烧掉,那实际上暗合了孔子删述的意思。从秦汉以后,文辞又日益繁盛,想全部去掉,绝对办不到。只能效法孔子,选取那些近道的加以表彰,那么那些怪诞悖谬的学说,也应该渐渐自行消亡。我不知道文中子当时模拟经书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但我对他的做法深有赞同,即使圣人再起,也不能改变。天下之所以不太平,只因为文盛实衰。人们各出己见,以新奇相高,用来迷惑世俗、沽名钓誉。白白地扰乱天下人的聪明,遮蔽天下人的耳目,使天下人靡然争先修饰文辞,以求被人所知,而不再知道敦本尚实、返朴还淳的品行。这都是那些著述之人开了这个头。”徐爱说:“著述也有不可缺的,比如《春秋》一经,如果没有《左传》,恐怕也很难理解。”先生说:“《春秋》必须靠《左传》才能明白,那就像谜语了。圣人何苦把话说得这么艰深隐晦呢?《左传》大多是鲁国史书的旧文,如果《春秋》必须靠它才能明白,孔子何必还删它呢?”徐爱说:“程颐先生也说:‘《传》是案例,《经》是判决。’比如说记载弑杀某君、讨伐某国,如果不明白具体的事,恐怕也很难下判断。”先生说:“程颐这话,恐怕也是沿袭了世俗儒者的说法,没有领会到圣人作经的本意。比如记载‘弑君’,那么弑君本身就是罪,何必再去追问弑君的具体细节?征伐应当由天子发令,记载‘伐国’,那么伐国本身就是罪,何必再去追问伐国的具体细节?圣人阐述六经,只是要端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对于存天理、去人欲的事情,他倒是说过。或者因人请教,各随其资质深浅而说,也不肯多说,恐怕人们专在言语上求道。所以他说‘我不想说话’。至于那些纵人欲、灭天理的事情,又怎么肯详细地展示给人看?那等于助长混乱、诱导奸邪。所以孟子说:‘孔子门下,没有人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所以后世没有流传下来。’这就是孔门的家法。世俗的儒者只讲得一套霸者的学问,所以要知道许多阴谋诡计。完全是功利之心,与圣人作经的本意正好相反,怎么能想得透呢?”先生说:“是的。程颐说的也有些对的地方,但终究拘泥于文义,未能超脱。如今看《春秋》,也只应当这样看,不必求之过深。圣人作经,只是要端正人心,存养天理。如果能在这里看得透,那么《春秋》一书,也不必全部读完,圣人的意思就已经得到了。”徐爱说:“先儒论《春秋》,大多认为是‘褒善贬恶’,这个意思怎么样?”先生说:“《春秋》的‘褒善贬恶’,也是如此。但圣人作经的本意,却不在‘褒’‘贬’两个字上。圣人只是要端正人心,存养天理。如果人心已经端正,天理已经存养,那么善恶自然分明,哪里还用得着褒贬呢?所以《春秋》一书,用‘正人心’三个字就概括完了。后世儒者,纷纷在‘褒’‘贬’上讲究,越讲越远,越说越晦涩。这都是‘文盛实衰’的弊病。”徐爱说:“既然如此,那么《春秋》一书,也可以没有传注了吗?”先生说:“《春秋》的传注,也不能完全废弃。但必须认得圣人作经的本意,那么传注可以看,不看也可以。如果先存一个‘没有传注就不能明白’的心思,那就反被传注蒙蔽了,反而失掉了圣人作经的本意。”徐爱说:“先生的议论,真可以说是‘发千古之蒙’了。”先生说:“这也只是‘因时有作’,‘因病立方’罢了。假使大道已经彰明于天下,那么六经也不必删述,何况传注呢?后世儒者讲了那么多,只是讲得一个‘霸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