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迁著作权法学习笔记】第二章 第三节:不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

📌 核心总原则

著作权法仅保护对思想的具体有形表达，不保护抽象的思想本身；这是各国著作权法共同认可的基本原理：

• 国际条约：TRIPS协定第9条第2款明确：版权保护延及表达，不延及思想、工艺、操作方法或数学概念
• 美国版权法第102条第2款：不保护思想观念、程序、工艺、系统、操作方法、概念、原则和发现
• 我国规定：《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6条明确：软件著作权保护不延及开发软件所用的思想、处理过程、操作方法或者数学概念等

一、思想/广义思想：不受保护

1.1 “思想”的范畴

• 日常范畴：思路、观念、理论、构思、创意、概念
• 广义范畴：操作方法、技术方案，都属于广义的“思想”，不受著作权法保护

1.2 为什么著作权法不保护思想？

生活化示例：

• 画家第一次想到“画一只听留声机的小狗”，这个创意本身不受保护，只有画家画出的具体画面（特定留声机、背景、小狗造型姿势）才是受保护的表达
• 尼安德特人“肌肉发达持武器战斗”的创作创意不受保护，不同作者画的不同具体造型各自受保护
• 电影跟风现象：《少林寺》火了之后涌现大量少林题材电影，《无间道》火了之后涌现大量卧底题材电影，仅借用题材创意不侵权，因为著作权不保护创意，只保护表达

1.3 典型案例

▶️ 女子十二乐坊案

• 原告：张某创作《中华女子乐坊创意策划文案》等，提出成立“中华女子乐坊”的经营构思，主张被告王某剽窃创意，推出同名乐团侵权
• 判决：原被告文字作品的表达方式完全不同；成立女子乐团演奏民乐的演出模式属于创意/构思，是思想范畴，不属于著作权保护范围，不构成侵权

▶️ “泡泡堂”vs“QQ堂”案

• 原告：韩国Nexon开发《泡泡堂》，主张腾讯《QQ堂》抄袭游戏规则和操作方式侵权
• 判决：两款游戏源代码独立编写，画面整体不相似；“以笑表示获胜、哭表示失败”属于思想范畴，只要表达方式不同就不侵权；游戏规则、操作方式属于思想范畴，不受著作权保护，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 《面罩》节目模式案

• 原告：某传媒公司主张自己首创“戴面罩嘉宾访谈”的节目模式，被告网络公司推出同名同模式节目侵权
• 判决：节目模式本质是创意/思想，只有通过具体有形形式表达出来才能成为作品，单纯模式不属于著作权保护范围，原告败诉
• 补充说明：所谓“引进国外节目模式付许可费”，实际付的是技术指导费，不是版权许可费；电视台对节目录影、文字脚本享有的著作权，也不禁止他人使用其中的节目模式创意

1.4 思想在著作权法和学术规范中的不同地位

• 著作权法层面：学术观点本身是思想，不受保护；即使他人基于该学术观点创作新作品，也不构成著作权侵权
• 学术规范层面：抄袭他人学术观点据为己有，违反学术道德，属于学术不端，但不构成著作权侵权
• 其他保护：思想可以通过其他法律保护：比如点子可以通过合同法保护，符合条件的经营方案可以作为商业秘密保护

典型案例

▶️ 《红楼春秋》案

• 原告霍某姐弟发表红学论文，提出“《红楼梦》隐写曹雪芹和竺香玉合谋毒死雍正”的观点；被告富某基于该观点创作长篇小说《红楼春秋》
• 判决：该观点属于思想范畴，不受著作权保护，被告基于该思想创作小说不构成侵权

1.5 思想与表达的分界：是侵权判断的核心前提

只有使用了原告的表达才可能侵权，仅使用思想不侵权；部分场景分界清晰，部分场景需要判断：

▶️ 典型案例：迪士尼米老鼠案

• 被告Air Pirates公司使用米老鼠的基本特征，自己绘制了一系列反社会题材的米老鼠漫画，没有直接复制原迪士尼漫画
• 判决：米老鼠固定的共同特征（大圆耳朵、长鼻子等具体特征）属于原告的表达，不是抽象思想；被告只是重新组合这些特征，没有改变核心表达，即使没有逐幅复制也构成侵权（若被告作品有足够独创性可以成为演绎作品，但仍然不能侵犯原作品著作权）

常见误解澄清

“著作权只保护表达形式，不保护思想”的说法容易产生误导：表达不限于形式，也包含内容

• 错误推论：只要换了表达形式，就不侵权——比如把他人小说全部情节用同义词改写、把小说改编成漫画，文字形式变了，但具体情节内容都属于原作者的表达，仍然构成侵权，否则演绎权（改编权、摄制权）就没有意义了。

思想-表达分层金字塔模型（针对有情节的文学作品）

划分规则：以“临界点”为界，临界点之上是不受保护的思想，之下是受保护的表达；需要个案判断，没有统一标准。

典型案例

▶️ 《爱尔兰之花》案（抽象概括法起源案）

• 原告戏剧：爱尔兰女儿和犹太人儿子相恋，双方家长反对，最后孩子出生两家和好；被告拍摄了同题材电影
• 判决：相似之处只有最抽象的戏剧模式，属于思想范畴；具体情节设计差异很大，不构成侵权

▶️ 《超人》案

• 原告电影《超人》：超人是勇敢主动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被告电视剧：超人是懦弱自卑的中学老师，意外获得能力，使用能力笨手笨脚
• 判决：相似之处只有“普通人获得超人能力拯救世界”这个抽象思想，人物性格、具体情节完全不同，属于使用思想，不侵权

▶️ 庄羽诉郭敬明案

• 原告庄羽《圈里圈外》，主张被告郭敬明《梦里花落知多少》抄袭
• 判决：两部作品有12个主要情节明显雷同，57处一般情节和语句相似，已经超出巧合范围；相似的具体情节已经越过思想临界点，进入表达范畴，认定侵权成立

▶️ 琼瑶诉于正案

• 原告琼瑶《梅花烙》，主张被告于正《宫锁连城》抄袭侵权，核心争议：文字表述不同，仅情节相似是否构成侵权
• 判决：文学作品的表达不仅包括文字，也包括具体情节设计；只有概括到标题级别的才属于思想，具体到“福晋无子偷龙转凤、弃女带印记、为后续相认铺垫”这类包含人物、起因经过的具体情节，属于受保护的表达；《宫锁连城》多个核心具体情节与《梅花烙》实质性相似，整体构成实质性相似，认定侵权成立

1.6 混同原则与场景原则

▶️ 混同原则

• 定义：如果对某一种思想，只有一种/极其有限的表达方式，此时表达和思想混同，为了不垄断思想，该表达也视为思想，不受著作权保护
• 我国规定：《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29条：软件开发者开发的软件，由于可供选用的表达方式有限而与已经存在的软件相似，不构成侵权

示例：足球规则“球被本方球员踢出本方底线，对方罚角球”，要简洁描述这句话几乎没有其他表达方式，因此该表述不受保护。

▶️ 场景原则

• 定义：根据历史事实、公众经验、观众预期，表达某一主题时必须描写某些特定场景/安排，这些“标准场景”即使在先作品用过，在后作品使用也不构成侵权
• 典型场景：吸血鬼题材必须要有夜间墓地、棺材；纳粹背景必须要有党卫队、“希特勒万岁”口号，这些都属于标准场景，不侵权

实务探讨：菜谱是作品吗？

• 如果是新颖的汉堡制作方法（属于思想），记载配料和做法的文字非常简洁，是该方法的唯一/最佳表达，就发生思想与表达混同，不受著作权保护。

1.7 历法、通用数表、通用表格和公式（我国《著作权法》第5条第3项明确排除）

• 本质：历法、公式、通用数表反映的是客观科学规律，属于思想范畴，即使视为表达也属于混同，不能垄断，且大多已经进入公有领域
• 争议：非通用数表/非通用表格是否受保护？
• 立法观点：非通用数表可以受保护，例子“作者创作的五代以内血亲表”
• 本书观点：如果只是单纯的血亲表格，表达形式有限，仍然发生混同，不受保护；只有加入了独创性表达（比如绘制血亲人像）才能构成作品；只有在要素选择编排上有独创性的，才可能构成汇编作品

典型案例

▶️ 答题卡案

• 原告设计供机器识别的主观分答题卡，主张被告复制侵权
• 判决：答题卡的图形排布受光标阅读机参数限制，只是记录考试信息，无法表达思想情感，属于通用表格，不受著作权保护

▶️ 药品配伍表案

• 原告创作《306种注射剂临床配伍应用检索表》，用三角表+彩色圆点标注配伍禁忌，主张被告《318表》抄袭侵权
• 判决：《306表》对药品的选择和编排有一定独创性，可以构成汇编作品；但三角表形式、用颜色标注配伍结果都是公有领域的常用表达，配伍关系本身是客观事实，不受保护；原被告药品选择、编排差异明显，不构成侵权

二、操作方法、技术方案和实用功能：不受保护

操作方法、技术方案、实用功能属于广义的思想范畴，不受著作权法保护，混同原则、场景原则同样适用；但对这些内容的独创性表达（文字、图画等）仍然受保护。

示例：

• 写了一本美容技术的书，他人看书后用这个技术开美容院，或者重新用自己的话写书介绍这个技术，都不侵权；但未经许可复制原书文字，就侵犯文字作品著作权
• 论文里描述了新设备的设计方案，他人根据方案制造设备不侵权；如果要保护技术方案，应当申请专利

典型案例

▶️ Baker v. Selden 记账方法案

• 原告出书介绍一种新记账方法，附带配套记账表格；被告使用相同记账方法，设计了不同表格，原告主张被告侵权
• 判决：相似的只有记账方法（思想），表达本身不相似；著作权不保护方法本身，原告败诉；区分了著作权和专利权：专利保护技术方案本身，著作权只保护表达

▶️ 钢琴新记谱方案案

• 原告独创一种用阿拉伯数字标注的钢琴记谱新方法，将公有领域歌曲转为该记谱形式，主张被告传播侵权
• 判决：记谱方法本身属于操作方法，不受著作权保护；转换后歌曲旋律本身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是记谱方法，不构成受保护的改编作品，原告败诉

▶️ 绘画手法案

• 原告主张自己独创“文字入画”的独创模式，被告吴冠中文字画和自己作品观念手法完全一致，构成抄袭
• 判决：创作观念、手法属于思想范畴，不受著作权保护，原告败诉

▶️ 杂交种子基因序列案

• 原告印度基因公司主张杂交种子的独特基因序列属于文字作品，被告侵权
• 判决：基因序列的唯一作用是表达实用功能（让作物获得特定特性），不是传递思想情感；而且碱基序列是实现功能的唯一表达，符合混同原则，不能作为作品受保护，原告败诉

延伸：计算机软件中思想与表达的划分规则（抽象概括法的应用）

软件是功能性工具，必须严格遵循“不保护技术方案和实用功能”的原则，具体划分步骤：

1. 排除只构成抽象思想的部分：最顶端的功能目标、算法概念是思想，最底端的具体代码是表达
2. 排除为逻辑和效率必需的代码：根据混同原则，能实现高效功能的最优表达只有少数几种，这些表达不受保护（比如搜索分类算法的对应代码）
3. 排除标准程序对应的代码：根据场景原则，为了兼容硬件、软件标准，必须使用的标准代码，属于标准场景，排除
4. 排除来自公共领域的程序部分：公有领域的内容不能被垄断，排除
5. 对剩余部分比对相似性：剩余部分才是受保护的表达，如果实质性相似则认定侵权；需要注意：即使单个要素都来自公有领域，对要素的整体选择编排有独创性的，整体仍然受保护

典型案例：Lotus菜单案

• 原告Lotus公司表格软件的分层菜单命令，被告Borland新软件为了兼容老用户，直接沿用了原告的菜单结构和命令用语，没有复制源代码
• 判决：菜单命令和层次结构是操作方法，属于思想范畴，是用户操作软件的途径，不受著作权保护，被告不侵权

三、事实及对事实无独创性的汇编：不受保护

事实是客观存在的，不能被创作，因此事实本身不受著作权保护，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

• 例外：对事实的独创性文字表达本身是作品，受保护，但不代表事实本身受保护。

3.1 事实的认定规则

1. 如果作品是历史小说/戏剧，作者虚构的具体故事属于作者的表达，受保护；他人不能直接使用这些虚构的具体情节
2. 如果作品标注为历史调查报告，即使内容实际是虚构的，公众会认为是事实，那么他人使用其中的内容也不侵权（禁反言规则）
3. 不同作者对同一事实得出不同结论，只要都主张是客观事实，所有结论都视为事实，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无论获取事实的过程多辛苦，事实本身都不受保护

历史美国判例曾经采用“额头流汗”标准：认为辛勤劳动获得的事实应当受保护，但该标准已经被废除。

典型案例：《谁毁灭了兴登堡号》案

• 原告出书，经过调查得出结论：兴登堡号失事是机械师放置炸弹引发的；十年后被告作家写小说，使用了这个结论，原告主张侵权
• 判决：版权保护不延及历史事件的解释，历史是公共财产，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原告败诉

实务探讨：古文点校成果是作品吗？

• 王迁老师观点：古文点校的目的是还原古文的客观原意，属于还原事实，无论点校过程多辛苦，最终结果只要是还原原意，就属于事实范畴；如果点校结果是唯一正确的，就发生思想与表达混同，不受著作权保护
• 注意：学术领域不标注出处使用他人点校成果，违反学术道德，但不构成著作权侵权

3.2 单纯事实消息

• 我国《著作权法》第5条第2项明确排除：单纯事实消息不受著作权保护
• 原因：单纯事实消息只是平铺直叙描述何时何地发生何事，表达没有独创性，发生事实与表达混同，不能垄断，因此不受保护
• 例外：加入独创性表达的新闻评论、夹叙夹议的新闻报道，仍然是受保护的作品；新闻照片通常是摄影作品，因为拍摄角度、光影有独创性，不属于单纯事实消息

典型案例：新闻报道转载案

• 原告网站刊发第36届世界期刊大会的开幕报道，客观陈述议题、出席人员、发言人员，没有个性化表达，被告全文转载，原告主张侵权
• 判决：内容都是客观事实，没有个性化表达，属于单纯事实消息，不受著作权保护，被告不侵权

3.3 对事实无独创性的汇编：不受保护

• 规则：如果汇编事实的时候，选择和编排没有体现独创性，就不构成作品；如果选择编排有独创性，可以构成汇编作品受保护，但保护范围也仅限于独创性的选择编排，不保护事实本身
• 例子：Feist案中原告的电话号码簿，按姓氏字母排序排列用户号码，没有独创性，因此不是作品
• 为什么不保护？因为著作权的目的是促进创作，对无独创性的事实汇编提供保护会垄断事实，阻碍创作；无独创性的劳动可以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合同法、数据库立法获得保护，不需要著作权保护。

四、官方文件：不受保护

我国《著作权法》第5条明确规定：法律、法规，国家机关的决议、决定、命令和其他具有立法、行政、司法性质的文件，及其官方正式译文，不受著作权法保护。

• 原因：这些文件是公共资源，需要让公众自由获取复制，著作权垄断会增加公众获取成本；且起草官方文件是公职人员的职责，不需要通过著作权激励创作。
• 认定规则：只要是公职人员为履行法定职责起草的官方文件，无论是否有法律效力，都排除保护；即使是私人受委托起草，被采纳为官方文件后，也不再受保护；非官方文件、个人撰写的非职务材料仍然受保护。

典型案例：佐治亚官方法典（注释版）案

• 原告佐治亚州法典编纂委员会，编制了带注释的官方法典，注释包含司法判决摘要、法学评论，被告公共资源组织免费提供电子版，原告主张侵犯注释部分的版权
•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判决：法典编纂委员会是立法机构的延伸，编制注释是履行立法职责的一部分，属于官方文件，适用“政府法令不受保护原则”，注释部分也不受版权保护，被告不侵权。

五、违禁作品的著作权保护问题

规则变迁：

• 2010年修法前：《著作权法》规定“依法禁止出版、传播的作品，不受本法保护”
• 2010年修法后：删除该条款，修改为“著作权人和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人行使权利，不得违反宪法和法律，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国家对作品的出版、传播依法进行监督管理。”
• 当前规则：违禁作品（内容根本违法，如淫秽作品）仍然受著作权法保护，作者可以起诉侵权。

原理说明：

• 著作权是排他权，不是自用权：作者能不能自己合法出版传播，是行政法/刑法管的，和著作权有没有无关；即使是违禁作品，也可以禁止他人未经许可传播，反而有利于制止违禁作品传播，不损害公共利益。
• 救济限制：违禁作品的作者不能主张违法的可得利益赔偿，只能主张停止侵权；因为作者不能从违法内容中获得合法收益，赔偿请求不支持。

区分：

• 内容根本违法的违禁作品：不影响享有著作权，但无法合法行使获得收益的权利
• 内容合法但缺少行政审批的作品：著作权完整，权利人可以主张停止侵权+赔偿损失，最高院已有相关生效判决支持。

🔍 本节核心总结

判断侵权的核心步骤：

1. 区分思想和表达，找到临界点
2. 排除混同、场景、公有领域、官方文件等不受保护的部分
3. 判断剩余部分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得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