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论文 笔记
前言
p4:某些不招自来的所谓的追随者,自认为以我提出的一些原理为依据,不管是对于这些对象还是对于其他对象,也胡扯了一大堆颠三倒四的东西。
正文
自由与体系
自由作为一个概念,不可能单独被规定,他一定要在和其他概念的联系中得到规定,而这就是说,自由只能在体系中获得其实在的规定性。所以,自由与体系一定是并存的。
有人可能会主张,“这个体系绝不可能达到人类知性的洞见”,但这就是句废话,因为关键在于找到体系内的一个能够通过它进而认识一切的本原(也就是体系的本原)。塞克斯都曾经发掘过一个古希腊学说,“同类者被同类者认识”,进而说明,哲学家可以通过坚持一种不受恶意玷污的纯粹理智(这一自身内的上帝)认识自身外的上帝。
遗憾的是,有一些人放弃钻研这种知识,武断地认为这是抽象的东西(正如他们对待几何学那样),并一面偷懒般地否认体系存在于原初本质之内,一面宣称只有个别意志存在,且每一个意志都是单独的中心。殊不知,如果每一个都是中心,那就意味着没有中心。谢林理解的费希特及其追随者就是这类人,但他们也最终不得不承认至少有一个简单的道德秩序存在,从而陷入自我矛盾中。
因此显然,关于自由与体系(必然性)对立的问题,仍然是一个有待解决的哲学问题,如果不解决,那么自由就会变成空洞的纯粹概念。毋宁说,体系与自由的对立其实是体系的不一致性、体系的自我对立。这个分裂矛盾的过程推动着哲学的发展,逃避(拒斥必然性)或背叛(拒斥自由)这个任务都会使其哲学沦为死寂。
自由与泛神论
施格莱尔命题:“理性的唯一可能的体系是泛神论,而泛神论不可避免是宿命论。”
如果泛神论是一种主张事物内在于上帝的学说,那么理性当然属于泛神论的体系。首先诚然,宿命论可以和泛神论结合在一起,但又由于“自由的感觉”同样可以导向泛神论,所以泛神论本质上并不和宿命论绑定。那么自由是如何导向泛神论的呢?首先,绝大多数人应该都会承认,个体的自由一定与最高本质的全部性质矛盾,至少是有限和无限那种矛盾。但如果他们同时主张,自由是一种位于绝对者之外的无条件的权力,那他们就自相矛盾了,因为有限的自由和无限的绝对者之间不可能是对立的关系——谁给你的资格和卖糕的对立?有自然神论者可能要狡辩了,说什么绝对者创世之后把我们全抛弃了,我们翻身做主人了,所以自然可以比肩绝对者。这就是放屁,绝对者要是真的在这个世界荡然无存了,你以为还会有你这个逼人在这里狗叫吗?总之现在我们知道了,首先,自由绝对是和整个体系多少有点出入的,其次,自由不可能和绝对者对立。那么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这个:自由内在于绝对者之内,是绝对者的自我分裂。因此,人在自我意识中可以找到绝对者的一切,因为他从本性上就是绝对者的一部分。
还有一种对于泛神论的解释,认为泛神论把绝对者完全等同于事物,把受造物和造物主混为一谈,所以泛神论还是宿命论。有人污蔑斯宾诺莎是这类泛神论者,但斯宾诺莎至少从“自因”的层面上就区分了二者(绝对者仅凭借自身存在并通过自己认识自己,事物要依凭绝对者而存在并认识着),所以绝对者在斯宾诺莎这里绝不是什么事物的大全集和。对老斯还有一种误解,即觉得他认为个别事物必定等同于绝对者。但要看清楚了,人家说的是“每一个物都是‘样态化’的绝对者”,“样态化”本身已经严格做出了区分。之所以会产生这种低级的误解,是因为人们误解了同一律或者误解了判断中“系词”的意义:同一性命题并不直接谓述出主词和谓词的关系,而是中介地谓述。例如,所谓“完满东西是不完满的东西”,并不意味着“有一个东西,同时使这个东西完满并且不完满”,而意味着,“对同一个东西,从角度一来看是完满的,而从角度二来看是不完满的,他们享有一个相同的本质”。而不完满的东西之所以是不完满的,正是基于这个本质。鉴于此,我真是诚恳地请求现代人去好好学一些古希腊的逻辑学,那些先哲们早就避免了这个幼稚的错误:他们讲主词和谓词区分为先行者和后继者,这意味着,即便主词和谓词是同一个词,他们所表达的意义也绝对不一样——按照先哲们的说法,主词是内敛的统一体,而谓词是统一体分化出去的规定性,不过那是更复杂的事情了。总而言之,说出“主词和谓词是同一回事”绝对是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对吧,莱因霍尔德?)
好,现在我们还有第三种关于泛神论的解释:泛神论是一个扬弃了一切个体性的体系,所以泛神论还是宿命论。额,这个主张和第二个解释正好矛盾,因为如果事物都不存在了,那么绝对者就不可能和绝对者混淆在一起。而“绝对者是一切事物”也就是一句流归虚无的空话。现在又有人要把这种虚诞的观点戴在老斯头上了,但我告诉你们,所谓“情状”只是事物的否定概念,它只用来规定事物和绝对者的否定性关系,却没有表达出任何关于事物的肯定性的本质性的概念。老斯也是有认可事物肯定性的可能的,因为他承认“从实体的某一个样态亦即后果来看,个别事物是实体本身。”他是这个意思:无限实体是A,那作为其样态、后果的事物就是A/a(A的衍生物),那么A/a就因为含有A而具有某种特殊(而非普遍的)肯定性,但并不意味着A/a因此和A就是同一回事。当然,老斯本人没有这么说过,但我天才小卷毛认为这就是他要表达的意思,不然你无法解释,为什么老斯会觉得,“人类灵魂的本质是绝对者的一个活生生的概念”——因为华子和老子同在啊!
好好好,这群人还可以把泛神论退化为第四种解释:对自由而非对个体性的否定。你看,急了吧,这就把很多不属于泛神论的体系归位泛神论了。但是,其实很多体系都缺乏关于自由的真正观念,他们只是将自由简单地理解为让理智统治感性与欲望。而泛神论,是一种主张事物内在于绝对者的学说,和否定不否定自由没有直接且必然的关系。在这里,我们可以指出,绝对者和被造物之间具有同一性,但这个同一性绝非空洞因而毫无力量的“同一回事”,而是直接进行创造的统一体。先前我们已经辨明了何为同一律:主词是谓词的根据(前件),谓词是主词的后果(后件),标志这个统一体的就是系词。对于绝对者,道理是一样的,作为自因,绝对者的根据只能在自身之内。这就是说,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两种绝对者:一个作为根据、所依赖者,另一个作为结果、依赖者。但这绝不意味着独立性和自由就消失了,因为依赖的前提就是独立存在物,没有区分开来的独立存在物,依赖也就不存在了。而自由则体现于结果对根据的背离。基于这种依赖-独立性,我们就不该把“创造的统一体”之“创造”理解为机械运动(单纯的制造和摆放死物,不独立)或流溢运动(被造物和绝对者是一个东西,不独立)。那么被造物如何内在于绝对者的同时仍是自由的呢?通过启示,绝对者派生万物就是绝对者对自身的启示。而且,绝对者不可能在一个与其相差甚远的东西那里启示自身,正如我们通过镜中的相似物看到自己一样,绝对者通过相似物启示自身。因此,这个相似物虽然没那么自由(无法像绝对者那样直观到自在者并同时创造之),但也具有某种自由(赋予依附于绝对者的观念以现实性),这便是人。绝对者与人的关系正如灵魂与思想的关系一样:诚然,灵魂产生思想,但是思想可以独立行动,甚至让灵魂认清自己、甚至反制灵魂。
小卷毛不希望人们把他和老斯对立起来,有些啥必污蔑老斯是机械理性论,这纯蛇皮。综上,老斯体系并没有因为主张万物内在于上帝之中而成为宿命论,因为这里至少不否认一种形式自由的可能性。那么,老斯为什么依旧滑向了宿命论呢?因为他主张事物存在于“世间万物”或“无限实体”等抽象概念之内,这就是说,他把绝对者看作是一个事物。然而,事物一定会受到因果律的支配,这就导致作为事物的绝对者和万物之间产生了因果决定关系,从而导致一种决定论。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老斯的理论没有生命力,而且导向了僵死的机械自然观,而莱布尼茨“活单子”的改造已经呈现出了一个有生机的自然,所以问题在于生命。因此,我小卷毛是来拯救老斯的。老斯的理论是片面的实在论,缺乏灵性、主观、自由的东西,而我的事业,就是要让实在论和唯心主义相互融贯。至于片面的唯心主义,他们将自由建立在物我不可缝合的对立之上,也就不可能达到他们目标中的统一。这一统一的最高境界是达到原初存在,即“意欲”。这个意欲在理论上无法谓述,毕竟谓述了就不是原初的了,但我们仍然可以牵强地这么描述它——非根据、超时间、自身肯定,等等(反正都是一些知性思维理解不了的东西,说了等于没说)。其实就是绝对者的原初意志,那个做出决定、开辟混沌的万物之源。
旧唯心主义的缺陷
首先,体系不完满。比如费希特,他主张自我派生一切,却无法从万物中回归到自我中去,仿佛自我作为一个工具,在开端处被用了两下后就扔掉了。我们的自由不能这样,自由一定要是哲学的一和全,贯穿始终。
其次,自由是形式的而非实在的。康德的错误也类似,虽然他意识到了自由的非时间性,但由于自在体无法把自由加到现象事物上,这就导致自由的体系无法完成,只能停留在抽象的概念上。这个实在的、活生生的自由概念是:自由是一种向善和从恶的能力。
自由的神义论难题
如果承认恶,又坚持泛神论的体系,那就必须承认:恶内在于绝对者之中。恶要么具有实在性,从而导致原初意志不再完满;要么不具有现实性,但这就会摧毁自由的实在性。除此之外,人们还可以假设,绝对者设定的世界本来是好的(前定和谐),但是由于各种偶然原因,世界变坏了,而绝对者并没有直接干预,只是监护着这个世界。但这就等同于说,是绝对者纵容恶的发生,所以这个解释还要解决神义论问题。
现在,根据泛神论体系的主张,“受造物的一切肯定东西都来自于绝对者”,那么,人们就必须假定恶里面有某种肯定东西,而这个肯定东西来自绝对者。所以人们或许可以这么解释:就恶里面的肯定东西而言,恶是某种程度上的善。但这个说法没有解释造恶的东西从哪里来。另一种解释认为:恶不存在,所有东西都是善的,只不过在完满性上有差别。在这里,恶变成了“完满性的缺陷”,这使得善恶相对化。
或许还有第三种解释:自由来自绝对者,他超越善恶。问题在于,为什么绝对者会创造出让自由从恶的可能性?如果将恶归属于非绝对者的另一个本原,那就会变成二元论。如果认为恶在基础和开端处是善的,只不过又因为自己的罪责而堕落于恶,那仍然无法解释这可与绝对者抗衡的恶的力量从何而来。
流溢说(以泛神论为前提)也不能解释这种疏离,因为按照其主张,首先在源头处,事物和绝对者同一。那么就要解释解释是怎么分离的了。如果分离不来自事物,那就是绝对者驱逐了事物。如果事物和绝对者都不情愿疏离,疏离是流溢造成的。那就是在说有一股不可知的力量(不是第二本原)。如果分离是事物的自甘堕落,那就要解释恶本原是从哪来的。第三种分离解释是一个失败的救急观念,但是如果没有这种观念,按照流溢说的主张,善恶都只是相对的,二者不存在绝对的对立。只有在源于本原但离本原最远的那个东西中,才有恶的必然性(也就是柏罗丁所谓的“物质”)。一种抽象唯心主义会打个补丁:绝对者是最纯粹的行动,所以会和被造物发生梳理。这于事无补,说白了,这些人还是认为,精神一旦接触了实在东西,就会受到玷污,所以他们刻意地无视了恶的起源。所以,必须为实在提供精神的本原,同时为精神提供实在的根据。只有实在没有概念,就会陷入僵死的机械论;只有概念没有实在,就会从理性转向极端的非理性。
“一元二次”论
谢林这个时代的自然哲学首先区分了“实存者”和“实存的单纯根据”,前者是绝对者,而后者是自然界。既然绝对者之前或之外没有任何东西,那么绝对者必然是在自身之内拥有其根据。但这个根据不是实存着的绝对者,而只是绝对者实存的根据,这就是自然界。在这里,我们似乎看到了两个绝对者,其实不然,这里只有作为根据的绝对者和作为实存的绝对者,他们都是那一而全的绝对者。这就像天父和天兄一样,天父是天兄的根据,但通过天兄显现出来,而这两个东西实质上是一个东西。谢林这里用重力和光来类比根据和实存:重力(在那个时期,应该指的是使事物凝聚成形的力量)先行于光,但它本身无法成为现实的东西,而只是一种力量。只有光才能让事物显现并展露其本质,受重力塑造的东西也才成为一个实存的东西,但重力并不会因此显现,而是被光“打退”到黑暗中去。在这个意义上,重力本身只是根据,但是如果考虑到光的作用后果,他就化身为了一个实存者。所处的“潜能阶次”不同,根据和实存也都不同。从光的阶次来看,重力是根据,并因为光而有了实存。但是,光也可以成为根据(比如磁性或其他什么自然界东西),重力也可以是绝对同一性的实存,以此类推。此处的类比和后面对根据与实存之关系与纠缠的论述相关,但是不妨碍对全文的理解。
根据“先行”于实存,既不是时间上的先行,也不是本质上的优先,毋宁说是逻辑上的前件。但是,二者其实处于一个逻辑循环中:根据是实存的前提,但是没有实存,根据又不成为根据,二者互为前提条件。只是硬要说谁更提前一些的话,那确实是根据。这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一样,争论哪个在前没有意义,因为没有蛋也就没有鸡,没有鸡的话蛋也不成为蛋。绝对者是这样,事物亦是如此。事物的本性的概念是“生成(Werden)”,也就是说,它们不是一开始就在的,而是通过生成而存在的。但是,事物不可能在绝对者的实存中生成,因为绝对者是无限的,而事物是有限的,二者本性不同。因此,事物只能是在绝对者的根据内生成,这个根据不同于实存着的绝对者,但是又不超出他的界限。这样一来,事物就以绝对者的根据为根据。谢林称这种根据-实存论为“二元论”。
谢林提供了一种可能能使普通人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论述根据-实存论。如果我们把根据和实存尚未分化的那个混沌东西称为太一,那么根据就是一种渴望,它渴望生成并显现自身,但它只是一个缺乏理智的意志,一个盲动的不完满物。而实存就是这个渴望想要生成的那个自身,一个理智的、完满的统一体。现在,我们来紧盯着这个“渴望”或“根据本原”。我们的感性和理智所及之处,都只能看到形式和秩序,而根据本原作为无规则无形式的东西,却无法显示自身,只能凭借我们的理智被把握到。这种无规则的东西是实存东西的基础,但同时也是神秘的、捉摸不定的,就算凭借理智也无法完全把握到的。这个东西就永存于根据本原的黑暗之中,作为受造物的实在性的基础。实存着的受造物中永远存在着这个黑暗面,但是绝对者不一样,实存着的绝对者处于纯粹的光明之中,所以,受造物有追求光明的动力,而绝对者不是,绝对者已经追求到光明了,根据本原已经被他征服、内化了。
有些人可能会反驳道:在理智具有优先性的前提下,无理智的东西怎么会成为理智的开端?谢林用以下类比辅助理解:种子在黑暗中渴望光明,在成长中破土而出;孩子在黑暗的子宫内孕育生命,生命成型之时正是初见光明之日。没有对光明的渴求,黑暗的存在就毫无意义,而只是单纯地黑暗,甚至无法被认识。
根据本原是渴望,而不是绝对者自身,但与渴望相对应的是,绝对者自身之内会自行产生一个被渴望的内在的映射观念,这个观念是第二本原,它使绝对者得以显现自身,这就是理智、渴望的话语(Wort)。在爱的推动下(此书第一次出现爱),渴望与话语合二为一,称为绝对者(的意志)。绝对者将无规则的渴望、根据塑造为自己的元素或工具,至于理智,他是使这一切得以可能的前提,因为理智使混沌的根据变成可赋予形式的质料,将内在于混沌的根据中的统一体从根据中清晰地分离出来,并将其反作用之,从而实现了绝对者的自我实现。
渴望受到理智(话语)的激励,便致力于把那个统一体、那个存在于自身之内的生命图景封闭在自身之内,以便使自己永远还能成为根据。但是,理智还是会把这个被隐蔽的统一体召唤、分离出来,并同时将根据内化于自身之内,加以塑造。通过这个分离,那些原来混杂在根据本原之中的力量,就是统一体(不论是绝对者的,还是人的)的材料、身体;而统一体则成为联结这些独立力量的纽带、灵魂。正因如此,理智不同于灵魂,灵魂因为来自根据而具有特殊的、独立的本质。在这个过程中,根据本原的抵抗、内在纽带的逐级展开和各种力量的逐渐分离,是一个相统一的渐进的过程。纽带、统一体,或者说灵魂,越是能以分离的方式将那些力量包含在自身之内,就越完满。
根据和理智本原只是同一本原的一体两面。事物通过根据本原而与绝对者分离,但由于来自根据的事物和来自理智的事物的理想形式(谢林称之为原型)之间存在着那个原初的统一体(绝对者、原初意志),所以创世的过程就是让黑暗升华为光明的一个部分。在事物内部,黑暗和光明某种程度上合为一体,而根据本原就随之成为私己意志(不与光明结合,就会成为盲目的意志),理智本原成为普遍意志,是事物真正追求成为的东西(绝对者),统摄着私己意志。在各种力量的持续转化和分离之下,内在于原初黑暗的那个隐蔽的纽带、统一体最终完全升华为光/获得其本质,而普遍意志随之成为真正的普遍意志——只有人能做到。人来自根据,同时追求理智,在这个过程中,精神从黑暗中得到提升,这是人所不同于动物的地方。通过精神这个中介,人可以实现根据和理智、黑暗与光的和谐统一,也就是将话语谓述在自然界里。在被谓述出来的话语中,精神启示自身,上帝作为实存而显现。
灵魂和精神都是两个本原的同一性(不是统一,在此处强调直接的同一性),只不过精神是被提升到普遍意志和光明中的灵魂。正因为是同一性,所以两个本原还是有分拆的可能,而这便产生了从善和从恶的可能。如果两个本原是统一在一起的、不可分拆的,那就不是人了,是绝对者。需要注意的是,即便人和绝对者都需要经历一个两个本原对立到统一的过程,但是在人那里,分裂仍然是可能的,所以两个本原在人之中的统一,相比于在绝对者那里,只能算是直接的同一性。
恶的可能性
至此,谢林引入了恶的可能性,但可能性并非现实性,这个后面再说。总而言之,恶的可能性源于:来自根据本原的人,在上升到理智本原的过程中,从根据本原中产生了精神(根据本原的内在趋光性);而精神作为两个本原的中介,是有自主性的,可以选择从善或从恶。绝对者彻底征服了根据本原,所以不可能作恶;非人的被造物没有精神,没有自主性,也不可能作恶(这里面有一个自奥古斯丁以来的预设:自由意志意味着不仅可以做出选择,还要承担选择相关的责任)。
人来自根据本原,但他之内具有的是这两个本原:一个是自主性的本原,另一个是观念性的本原。前者是属于人的根据本原,后者是属于人的理智本原。人的本质,精神(朝向绝对者的灵魂),是自主性与观念性本原的统一:观念本原审视自主性,使得自主性提升为自由的自主性,即精神。人因为精神的超越性而超越了自然界,但又由于精神仍在根据之中,所以精神也不是观念本原或实存的绝对者,这样一来,精神就相对于两本原而言具有超越性。注意:此处的精神不是后文的永恒的爱的精神,后者是被启示的精神。
现在,精神内部出现了一个分裂:他作为被提升的私己意志(自主性),一方面可以作为核心意志,维持同普遍意志的神圣关系;另一方面,他也可以纯粹地坚持私己意志的自私,成为纯粹的局部意志,违抗普遍意志的统治(僭越)。后者是作恶(然而,想要让精神不作恶,不能只要求精神服从,而是要把精神提升为爱的精神,爱普遍意志的精神)。
私己意志或自主性的僭越提升会颠倒原本和谐的两本原关系,让根据本原统治理智本原,这便是恶的概念。正如前文所说,私己意志或灵魂,只有在理智本原的照耀下,才能成为各种力量的稳定的纽带。一旦理智本原被僭越,灵魂就一方面来到了不属于他的位置,另一方面又不能守住他的本职工作,于是,那些力量就会挣脱灵魂的束缚,重新变回各种混沌的狂力。因此,私己意志虽然僭越,但却无法像普遍意志一样统摄、稳住各种力量。这样的生命只会耽于肉欲和各种混沌的欲望之中,是残缺的生命。此为滥用自由的后果。谢林以疾病喻之,而治愈则是要让那些自顾自地力量重新被整合、稳定到有机体的整体生命中去,这些力量即使会发挥实在的作用(例如病痛),但在后者中才有自由。
莱布尼茨致力于将恶归结为不完满,从而取消恶的实体性和积极性。他先是说,人是不完满的,否则人就是绝对者。那么恶从哪里来?他会说,来自自然界,不过是观念性的自然界,这就是说,恶的起源不是那个纯粹的观念实体(绝对者)或纯粹的自然界(非人的受造物),而是人。在另一处,莱布尼茨说得更明白:绝对者为人类创造了理智和意志,理智因为设想了自然事物按照永恒真理存在的样子,从而为自然界开了个入侵精神界的口子,容许了恶的根据;意志是向善的,除非他受到了恶的诱惑而耽于享乐。这样一来,绝对者确实创造了恶的可能性,但却没有使恶成为必然,毕竟意志还是向善的嘛。这样的处理方法,一方面亵渎了绝对者,把它变成了一个被动的废物;另一方面把恶变成了缺陷、褫夺。但是恶不可能是缺陷或什么否定性的东西,因为我们经常可以发现,那些卓越的、实在的力量,也可以是恶的力量(例如,强力弹压可以被看做是一种强人政治)。
莱布尼茨会反驳道,那些力量虽然是实在的东西,但对于恶来说,只是附带的,恶本身并没有力量。可是,哪怕我们假设恶就是褫夺,那么作为纯粹否定的东西,他是绝不可能被认识到的,因此,哪怕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恶会被认识到,我们也要给恶一个肯定性,从而使恶可以得到显现。在这个意义上,恶就不可能是纯粹的褫夺、缺陷(正如褫夺、缺陷本质上也不可能只是否定东西一样,一个事物在性能上的不完满性,其实恰恰是这个事物自主性的体现)。但由于在莱布尼茨那里,唯一的肯定东西是绝对者,所以绝对者在他那里只能是创造了恶的一切前提条件的质料因,而本性被限制的受造物就是那个启用这些条件的恶的形式因。于是,绝对者变成了恶的同谋。
诚然,人不是完满的,但与完满对立的不是彻底的残缺,而是不完满。人无法像绝对者那样成为完美无缺的统一体,但这只能说明,人的统一体会分裂,而不能说明人就无法成为统一体。这种有限性并不是纯粹否定的东西,而恰恰意味着,有限者坚持了自身的自主性,甚至不惜僭越。分裂的统一体也仍是统一体,如果分裂的统一体被认为是彻底的分裂的话,那一切分别,包括善恶分别,都不存在了,都会回归到纯粹的混沌中去。为了解释“恶”这个分裂的、虚假的统一体,我们必须找到某种肯定东西,从哪里找呢?自然界、根据本原。
恶的现实性
一些人打着博爱主义的旗号,否认恶的存在。他们把恶看成是“感性”和“动物性”,这似乎是在说,天堂不与地狱对立而与大地对立,善不与恶对立而与自然对立。这些人认为,善来自于纯粹理性,只要让理智制服欲望,人就会获得自由并向善,那么自然而然,对于恶来说自由并不存在,因为恶意味着感性控制了理性。这就把恶归结为理智的虚弱,但这样的恶毫无意义,因为一切“没有做到最好”都可以被解读为恶,而那些真正的恶(烧杀淫掠等)就显得只是程度上恶劣一些。说“理智本原不在恶里面起作用”也于事无补,因为接下来就要问:为什么理智本原不去对恶发挥作用并最好限制它呢?如果是因为理智本原不愿意,那恶就存在于这个理智的意愿中,而不存在于感性中。
正如善不来自理智本原一样,恶也不来自根据本原,善恶是只有精神能做出的选择,而精神,正如前面反复强调过的那样,是根据本原中追求理智并被提升的那个生命图景、纽带、灵魂等等。诚然,禽兽也可以“作恶”,但是禽兽并不会真地作恶,因为他们没有精神,而只有盲目的欲望、渴求。禽兽沉沦于自然界的混沌同一,绝对者超越自然界并与之统一(因而纯善),而人介乎两者之间。
正因为人作恶了并与绝对者分别,绝对者在人之内的启示才有可能。绝对者作为精神是两个本原不可分割的统一体,但这个统一体只有通过人的精神(一个有可能分裂的精神)才能显现自身从而成为现实的。这就像很多年轻子女常抱怨父母的刻薄,但是进入社会以后才明白为什么家才是避风港一样,父母的善与爱必须通过其对立面而成为现实的,而统一的对立面正是分裂,这个前面也说过了。
爱的启示与恶
现在问题在于,由于人也可以既不为善也不作恶,因此必然是有什么东西引诱着人作恶,这就是根据本质(其实就是根据本原,不过根据本原偏原初一些,现在我们进入到了恶之中,根据本原肯定也不是原来那个根据本原了,所以谢林在这里换了个术语来表明这一细微差别)。原初的根据本原不会是恶的,因为在那里还没有两本原的分裂;理智本原中也不可能有一个从恶的意志;至于绝对者,他是将两个样统一在一起的永恒的精神的爱,所以也不会产生恶。但是,爱的前提就是分别,虽然绝对者之爱可以理解为绝对者的自爱(即作为实存的绝对者爱作为根据的绝对者),但是这已经表明,根据可以脱离实存而独立行动。而且,恰恰是因为根据具有独立性,爱才有意义,爱才能发挥自己的全能。但这个发挥绝不是爱推翻根据,因为那就不是爱了,恰恰相反,爱必然容许根据充分发挥自己,即便这意味着后者会变成一个私己意志然后引诱人作恶。根据意志因此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让启示成为现实。
我们在此看到了两个根据(晦暗)本原:一个是创世之初,作为质料和渴望的自然界;另一个是在创世之后,受到理智本原感召从而产生精神的那个被塑造的根据本原(根据本质)。这个精神是人的精神,是自主性,其实就是根据本原根深蒂固的那个想要维系自身的欲望,也就是现实之恶所依凭者。在根据本原受到理智本原的塑造而成为恶的意志的同时,理智本原也被塑造(什么对象性劳动),采取了自主性、人格性等东西,在人身上体现为爱的意志。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创世的时候一定需要两个本原呢?明明一切力量和质料都已经在根据本原中具备了,为什么他还要渴望一个理智呢?其实这个理智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根据本原想要独自创世的活动可能已经重复过了无数次,但每次都是失败的并且重归混沌(黄金时代、诸神与英雄时代)。而光、理智,作为分离的力量,才让世界成为世界。所以,作为实存的绝对者当然会意识到,他需要一个可以发挥独立作用的根据(自然界),才能创世、启示自身,因此,绝对者的一切活动(包括爱)都是以根据为前提的,而不是“我依据我自己”的同义反复(其实仍然是我依据我自己,但这前后两个我是绝对者的一体两面,所以不会是同义反复)。
在绝对者永恒的爱的精神完成创世之前,世界已经经历了上述的两个时代并因为失败而重归混沌。由于那些来自根据的,曾在诸神时代大展神威的力量想要重归那个欣欣向荣的年代,他们(恶的精神,但不是统一的恶的精神,因为恶没有统一性)便会尽可能地解放自身的力量以对抗爱的精神,因为爱的精神要用神性秩序分化、压制他们的力量,让他们各得其位(恶的精神并没有直接地面对爱与善,因为后者还没有通过启示获得现实性,但后者作为概念已经呈现为某种历史必然性,换言之,恶的力量们知道华子马上就要来了所以加紧戒备)。因此,只有当恶的精神彻底地显现出来,爱才能把善、光明、理智、绝对者彻底地启示出来,二者的对立及其烈度的激化就发生在人当中(因为人的精神是根据与理智本原的中介,上文已述,故此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光、善、理智、绝对者就被包含在根据中了,恰恰相反,应该是他们(其实都是一回事,应该用“他”)包含了根据。根据内在于一个表面上外在于他的东西,因为后者是他真正想成为却成为不了的东西。至于这个东西是如何产生的,这是纯粹的偶然性,是克里斯蒂安教所相信的神迹。在这里,我更能理解前面为什么说人的精神是超越光的了,因为光要在人的精神这里启示自身并获得现实性,没有人,绝对者也无法完成自身。
现在看来,那个诱导人作恶的本原,就是根据本原中各种躁动的力量。这些力量一经释放就想要维系自身的威能,但它们绝对做不到这点。
自由的形式本质
但是,我们仍不知道,是什么让精神选择了从恶。这就要探究自由的形式本质,即,是什么让人在善恶之间做出了选择。
首先肯定不可能是任意自由。任意自由,就是理智完全不在场时,意志随便选了一个。毕竟,“没有理由”本身也是一个理由。因此,自由的行为必定还是来自理智/智性本质的。但是,智性本质不可能被先行规定,因为这意味着限制了人的自由。但是,自由的行为必然是一个得到了规定的行为,即从善或作恶的行为。从无规定的智性本质到有规定的自由行为,这样的过渡只能这么完成:智性本质遵循自己的内在本性而行动,不受任何外在的必然性或偶然性支配。
问题在于,本质的内在必然性是个啥东西。需要重新明确的是,自由和必然性在这里并不矛盾,因为自由就是人根据自己的本质不受干扰地做出行为,但是,外在地、形式地看来,自由的行为具有必然性。人在选择依据本质行动后,为自己设定出了新的规定性,这些规定性相互之间的因果关系会呈现出一种必然性。那么,这个决断是在何时做出的呢?肯定不是在创世之后,因为那样的话决断就是受到外部限制的。更不可能是创世之前。所以,这个决断是和最初的创世一起发生的。这意味着,在时间流转、生命诞生之前,人的本质就已经原初地存在了。这不是命定论,恰恰相反,这意味着人获得了一个永恒的开端,从而摆脱了单纯的受造物的命运。而在尘世生活中,人自愿自觉地按照这个原初决断做出的本质规定行动了,这是一个自由行为,只要体验一下就明白了。此外,谢林说这个决断不同于创世,是因为创世只是创造受造物,但人的这个原初决断表明,人不只是受造物,人是精神,而这个精神正来自绝对者的感召。
由于恶来自根据对启示的反作用,并由根据对人的私己意志的强化而实现,所以恶是原初的。但这绝不意味着,力量的紊乱是原初恶,因为力量本身没有精神,也就无从谈起恶,真正恶的是那个放任他们的精神。
原初恶的说法似乎切断了人自由选择从善或作恶的可能,因为一切都已经在原初决断中规定好了,人只负责执行。但是,容许善与恶的本原在自身之内行动,这恰恰是智性本质做出的自由行为。他也可以不允许,但那样的人不可能出生。这样看来,自由其实还是抽象的任意形式,只不过他的内容是由创世之初的两本原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