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导体学习笔记系列二·器件篇(上):半导体世界的”器官图谱”
——你的手机,其实是个不吃不喝的小人儿
一、破题:当你打开手机,里面住着一个”电子人”
说实话,我对半导体这门学问产生兴趣,并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科学理想,而是有一天我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玩意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东西?图3-1:你把手机拆开,里面的芯片分工比人体的器官还精细答案说出来有点吓人。你的手机里没有”一个”芯片,而是有成百上千个不同类型的半导体器件在一起”上班”。它们有的负责思考,有的负责记忆,有的负责感知,有的负责发力,有的负责跟外界通信——这哪是一部手机,分明是一个缩微的”电子生命体”。逻辑芯片和存储芯片是大脑。一个负责运算思考,一个负责存储记忆。CPU(Central Processing Unit,中央处理器)就是那个最忙的”总经理”,什么决策都要过它手;GPU(Graphics Processing Unit,图形处理器)是”绘图师”,专门处理图像;DRAM(Dynamic Random Access Memory,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和Flash闪存则是记忆仓库,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分得清清楚楚。传感器件是五官。加速度计感知方向,陀螺仪感知旋转,摄像头里的CIS(CMOS Image Sensor,CMOS图像传感器)感知光线,指纹识别传感器感知触摸。你把它们全拆了,手机就成了瞎子聋子。功率芯片是肌肉和内脏。氮化镓(GaN)和碳化硅(SiC)器件专门处理高电压大电流,就像人的心脏和肌肉把化学能转换成动能一样,它们把电能转换成各种设备需要的能量形式。通信芯片是神经网络。射频(RF,Radio Frequency)芯片、基带处理器、调制解调器——它们让设备能”说话”、能”听”,把信息传到千里之外。这比喻听着玄乎,但你仔细想想——你的手机不就是个小人儿吗?只不过它不吃饭,吃电。二、逻辑芯片与存储芯片:大脑的分工
人脑分左右半球,半导体世界的”大脑”也分两种:逻辑芯片负责聪明,存储芯片负责记性好。聪明但没记性,记性好但傻,都不行。逻辑芯片:四种”聪明人”
CPU是总经理。什么都能干,加减乘除、逻辑判断、流程控制,样样精通。但正因为它什么都要管,所以处理特定任务时反而不够快——就像一个全能经理,你让他去画工程设计图,他也能画,但肯定不如专业画师。GPU是绘图师,天生就是并行处理的高手。它里面有成千上万个小型计算核心,适合同时处理大量重复性计算。本来它的工作是打游戏、渲染视频,结果赶上AI(人工智能)爆发,人们发现训练神经网络需要的正是这种”人海战术”。GPU就这样从”画图的”翻身做了AI时代的大红人。英伟达的股价涨成那样,不是没道理的。DSP(Digital Signal Processor,数字信号处理器)是音频专家。专门处理数字信号,手机里的语音识别、降噪、音频编解码,都离不开它。CPU也能干这些,但DSP干得更专业、更省电。FPGA(Field-Programmable Gate Array,现场可编程门阵列)是个”万能插线板”。出厂时它的硬件电路是空白的,用户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重新”接线”。灵活性极高,适合小批量、多品种的应用场景,比如航空航天、军工设备。缺点是贵,而且性能不如专门定制的芯片。存储芯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逻辑芯片再聪明,断电就忘事也不行。存储芯片就是干这个的。DRAM是短期记忆。读写速度快,但断电后数据就没了,所以叫”易失性存储”。你手机运行时的App、打开的文件,基本都暂存在DRAM里。它的原理简单说就是给电容充放电来代表0和1,但电容会漏电,所以需要定期”刷新”——这也是它叫Dynamic(动态)的原因。SRAM(Static RAM,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比DRAM更快,更贵,也更耗电,通常用作CPU的高速缓存(Cache)。NAND Flash是长期记忆。你手机里的照片、视频、App,都存在这里。断电不丢数据,所以叫”非易失性存储”。但它的原理和DRAM完全不同——靠的是浮栅晶体管里的电子隧穿效应,往里面写数据有一定的寿命限制,擦写次数多了会坏。NOR Flash则另一种闪存,读取速度快,适合存储程序代码,比如手机启动时的Bootloader(引导程序)就存在这里。表3-1:逻辑芯片和存储芯片,一个负责”算”,一个负责”存”,谁也离不开谁说白了,逻辑芯片和存储芯片的关系,就像聪明人和好记性。聪明人脑子转得快,好记性的人不忘事。你让一个绝顶聪明但转身就忘的人去办大事,办到一半忘了自己要干嘛;你让一个好记性但反应迟钝的人去办急事,他能记得每一步该怎么做,但每一步都慢半拍。只有两者配合,这个”电子大脑”才算完整。三、传感器件:电子世界的感官
传感器是最低调的器件。它们默默无闻地感知一切,从不邀功。但你要是把它们全拆了,手机就变成了一个关在黑屋子里的聋哑人——功能再强大,也跟外界断了联系。图3-2:加速度计、陀螺仪、气敏传感器、温度传感器、红外传感器、图像传感器、压力传感器、流量计——你的手机比你想象中更”敏感”传感器件的核心技术是MEMS(Micro-Electro-Mechanical System,微机电系统)。这个名字听起来唬人,其实就是把微机械结构和电子电路集成在同一个芯片上,让毫米甚至微米级别的器件具备感知能力。加速度计感知方向和运动。你手机横屏竖屏自动切换,靠的就是它。它里面有一个微小的质量块,当你移动手机时,质量块因为惯性发生位移,产生电信号——就这么简单。陀螺仪感知旋转。玩赛车游戏时倾斜手机控制方向,靠的是它。它的原理是利用科里奥利力,内部有一个高速振动的微机械结构,旋转时会产生可检测的偏转。压力传感器感知高度变化。有些手机能测你在几楼,就是靠气压变化推算高度。环境传感器包括温度传感器、湿度传感器、气体传感器等,负责感知周围的”气候”。光学传感器则是摄像头里的CIS图像传感器,把光信号转换成电信号,让你能拍照、扫码、人脸识别。图3-4:红绿蓝三色组合——半导体感知光,也制造光说实话,传感器件有点像人的本能反应。你不经意间拿起手机,屏幕亮了;翻转手机,画面跟着转了;掏出手机拍照,它自动对焦、自动调色温——这些背后都是传感器在默默工作。它们不显眼,但没有它们,再强大的CPU也只能对着空气发呆。四、功率芯片与通信芯片:肌肉与神经
功率芯片:电子世界的”大力士”
如果说逻辑芯片是”动脑子”的,那功率芯片就是”出力气”的。它们专门处理高电压、大电流,负责电能的转换和控制。图3-3:硅(Si)的IGBT和MOSFET守住了低频高功率阵地,但碳化硅(SiC)和氮化镓(GaN)正在高频领域开辟新天地功率芯片里最常见的两种器件是MOSFET(Metal-Oxide-Semiconductor Field-Effect Transistor,金属氧化物半导体场效应晶体管)和IGBT(Insulated Gate Bipolar Transistor,绝缘栅双极型晶体管)。MOSFET适合中低功率、高频率的场景,开关速度快,效率高,广泛用于手机充电器、电脑电源里。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电控水龙头——栅极(Gate)就像水龙头的把手,给它一个电压信号,源极(Source)和漏极(Drain)之间就通水了,而且开关速度极快,每秒能开关几十万次。手机快充头能从”五福一安”进化到65W、120W甚至更高,GaN MOSFET功不可没——它让充电器在更小的体积里实现更高的功率转换效率,同时发热还更低。IGBT则是高功率场景的”重炮手”。电动汽车的主驱逆变器、工业电机控制、高铁牵引系统——这些地方电压高、电流大,IGBT扛得住。但代价是开关速度不如MOSFET快。最近几年,碳化硅(SiC)MOSFET和氮化镓(GaN)HEMT(High Electron Mobility Transistor,高电子迁移率晶体管)开始崛起。SiC耐高压、耐高温,特别适合电动汽车;GaN开关速度极快,适合高频高效应用,比如快充充电器。特斯拉的Model 3率先用上了SiC功率器件,之后整个行业都跟着转了向。通信芯片:设备的”嘴巴和耳朵”
功率芯片管力气,通信芯片管说话。一个干活,一个唠嗑,缺了谁设备都不好使。通信芯片主要包括射频芯片、基带处理器和调制解调器。射频芯片负责信号的发送和接收,基带处理器负责把原始数据编码成可以传输的信号,调制解调器则负责调制和解调——就是把数字信号变成能在空中传播的电磁波,收到后再还原回来。你的手机能从2G用到5G,背后就是通信芯片一代代升级的结果。每一代通信标准的升级,本质上都是在跟频谱资源”较劲”——用更高频率的载波、更复杂的调制方式,在有限的频谱里塞进去更多的数据。5G的射频前端比4G复杂得多,频段从Sub-6GHz延伸到毫米波,带宽更大、功耗控制更难,射频芯片设计面临的挑战呈指数级增长。这也是为什么5G手机刚出来时,大家都抱怨耗电快、发热大——通信芯片的功耗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功率芯片和通信芯片,一个是肌肉,一个是神经。肌肉没力气,身体动不了;神经不通,脑子再好也使不上劲。五、LED:从照明到显示的革命
前面我们聊了”动脑子”的、“出力气”的、“感知外界”的。接下来聊聊一类特殊的器件——它们既不计算,也不感知,而是发光。表3-2:LED、Mini-LED、Micro-LED、EEL、VCSEL——五种光器件,各有各的道场蓝光LED的故事:三个日本人和一个诺贝尔奖
LED(Light Emitting Diode,发光二极管)的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给半导体材料施加电压,电子和空穴在PN结附近复合,释放出光子——也就是光。不同的半导体材料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这取决于材料的禁带宽度(Band Gap)。图3-4:红(R)、绿(G)、蓝(B)三个次像素组合起来,就能呈现千万种颜色红光和绿光的LED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就做出来了,但蓝光LED迟迟搞不定。没有蓝光,RGB三原色就少了一个,显示屏只能显示红色和绿色,彩色电视、智能手机屏幕这些现代生活标配统统无从谈起。直到1995年,日本日亚化学公司的中村修二博士团队开发出以氮化镓(GaN)和铟镓氮(InGaN)材料为主的蓝光LED,这才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赤崎勇、天野浩和中村修二也因此获得了201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图3-5:赤崎勇、天野浩、中村修二——没有他们,你的手机屏幕可能还是黑白的这事说来有趣。中村修二当年在日亚化学是个”边缘人”,公司不重视蓝光LED的研究方向,他自己却憋着一股劲非要干出来。后来他不光做出了蓝光LED,还因此拿了诺贝尔奖,最后还跳槽去了美国加州大学。日亚化学估计肠子都悔青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边缘人物反而能改变整个行业。图3-6:从2002年到2020年,LED产业经历了数次技术爆发,价格一路下跌,如今已省下全球80%的照明显示用电LED是怎么发光的
LED的构造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拿最常见的GaN蓝光LED来说:图3-7:LED芯片的内部结构——N型氮化镓、P型氮化镓,中间夹着铟镓氮发光层芯片的主体是N型氮化镓和P型氮化镓的叠层结构。N型层掺杂了硅,提供多余的电子;P型层掺杂了镁,提供”空穴”(可以理解为电子的空位)。中间的发光层是铟镓氮(InGaN)材料,利用铟和镓的不同比例,可以发出从紫光到绿光的不同颜色。当电子从N区流向P区,在发光层与空穴复合时,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释放出来。发光表面大部分是P型区,需要镀上一层透明导电层——通常是ITO(Indium Tin Oxide,氧化铟锡)薄膜——让电流均匀分布,同时不挡住光。一片四英寸的GaAs(砷化镓)晶圆就可以制作数万个LED芯片。每个芯片真正发光的部分只有针尖大小,却能发出很强的光。材料决定颜色
不同的半导体材料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这是LED技术的核心规律。表3-3:从红外到紫外,不同半导体材料对应不同的发光颜色和波长图3-8:铟镓氮(InGaN)负责蓝光和绿光,铝铟镓磷(AlInGaP)负责黄光和橘光,砷化铝镓(AlGaAs)负责红光——材料科学的”调色盘”红色和红外光一般用砷化镓(GaAs)或磷化镓(GaP)材料;蓝光和绿光用氮化镓(GaN)和铟镓氮(InGaN);黄光则用铝铟镓磷(AlInGaP)。每种材料的禁带宽度决定了它能发出什么颜色的光。LED芯片的三种”站法”
LED芯片的结构也有讲究。按照电极布局和衬底方式,可以分为三种:图3-9:正装型、垂直型、倒装型——三种结构各有优劣,倒装型因为散热好、效率高,近年来越来越受欢迎正装型是最早的结构,正负电极都在发光面的同一侧。蓝宝石是这种结构最常用的衬底材料——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氮化镓导电衬底,蓝宝石不导电但晶体质量好,凑活着用。垂直型把电极做在芯片的上下两面,电流垂直流过发光层,均匀性好,指向性强。但工艺复杂,需要将蓝宝石衬底剥离或者直接把氮化镓长在导电衬底上,良率不好控制。倒装型是目前高端LED的主流方案。它把芯片倒过来贴在基板上,发光面朝下,热量通过基板散出去,散热路径短,效率高。苹果的手机闪光灯、汽车大灯,很多都用倒装结构。六、光的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精彩
Mini LED:LCD的”回光返照”
传统LCD(Liquid Crystal Display,液晶显示)屏幕有个老毛病:对比度差。LCD本身不发光,它靠后面的背光源照亮,然后通过液晶分子旋转来控制每个像素的透光量。问题是,当画面显示黑色时,液晶并不能完全挡住背光,导致”全黑不黑”。最好的LCD电视,全黑状态的亮度也有0.5 cd/m²,对比度大概在1000:1左右,跟OLED(Organic Light Emitting Diode,有机发光二极管)那种像素级自发光、可以做到近乎无限对比度的技术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OLED贵啊,而且大尺寸OLED的寿命和烧屏问题一直没完全解决。LCD虽然对比度不行,但技术成熟、成本低。那有没有办法让LCD的对比度接近OLED呢?答案是:把背光源切成很多小块,每一块单独控制亮度。这就是Mini LED背光技术的核心思想。Mini LED的芯片尺寸在100~200微米左右,比传统LED小得多,可以把背光分成数百甚至上千个独立控制区域(Dimming Zone)。显示黑色画面时,对应区域的背光直接关掉;显示亮色时,对应区域调高亮度。这样一来,对比度大幅提升,功耗也降下来了。图3-10:传统LED背光”一刀切”全亮全灭,Mini LED背光可以分区控制——该亮的地方亮,该黑的地方黑苹果在2020年推出的iPad Pro上就用了Mini LED背光,号称要做出”跟OLED一样的LCD”。说实话,效果确实不错,而且价格比OLED便宜。目前Mini LED已经在中大尺寸显示面板里大量普及,电视、显示器、车载屏幕都有它的身影。Micro LED:终极显示的”圣杯”
如果说Mini LED是在LCD框架内的改良,那Micro LED就是一场革命。Micro LED的芯片尺寸在10微米以下——比头发丝还细。每个Micro LED就是一个独立的像素点,自发红、绿、蓝光,不需要液晶、不需要背光源、不需要滤色片。理论上,Micro LED兼具OLED的高对比度和LED的高亮度、长寿命,还没有烧屏问题,被称为显示技术的”终极形态”。图3-11:巨量转移(mass transfer)和晶圆键合(wafer bonding)是Micro LED的两大核心工艺——要把数百万颗微米级LED精准搬到基板上,难度可想而知但问题也来了:怎么把这些微米级的小芯片精准地转移到基板上?这个工序叫巨量转移(Mass Transfer),要把数百万颗RGB三色Micro LED从生长衬底上”搬”到驱动电路基板上,位置精度要求极高,良率控制极难。一颗芯片歪了或坏了,屏幕上就是一个坏点。目前巨量转移的合格率还不够高,所以Micro LED显示屏的价格仍然非常昂贵。另一个方案是晶圆键合(Wafer Bonding),把红绿蓝三种LED晶圆和硅基CMOS驱动电路通过异质键合技术贴合在一起。但红光GaAs材料和蓝光绿光氮化镓材料的晶格常数不同,键合难度大,国内南昌大学江风益院士团队正在这个方向上攻关。图3-12:Meta Orion AR眼镜——98克重,70度视场角,Micro LED让它在小小的镜片上投射出300英寸大屏的效果Micro LED目前最大的应用 hopes 在AR(增强现实)设备上。2024年,Meta展示了Orion AR眼镜,仅重98克,使用了RGB Micro LED显示,配合碳化硅镜片的高折射率,视场角达到70度,相当于在眼前放了一块300英寸的大屏幕。问题是成本太高,Meta说要三年后才有可能推向市场。说白了,Micro LED什么都好,就是现在还太贵。等巨量转移技术成熟了,它可能就是下一代显示技术的王者。半导体激光器:从引力波到光纤通信
聊完LED,我们聊聊它的”亲戚”——半导体激光器。2016年2月11日,美国LIGO团队宣布探测到了引力波,证实了爱因斯坦一百年前广义相对论的预言。这个消息轰动了全世界。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没有激光干涉仪,引力波根本测不到。图3-13:美国华盛顿州Hanford的LIGO基地——两条4公里长的激光臂,用来探测时空的涟漪LIGO的原理说起来不算太难:建两条互相垂直的真空管道,每条4公里长,在拐角处发射一束激光,让激光在管道两端的镜子之间来回反射。当引力波经过时,时空本身被拉伸和压缩,两条管道的长度会发生极其微小的变化——小到只有质子直径的千分之一——激光干涉仪能检测到这个变化。能做到如此精密测量的,只能是激光。普通的光颜色太杂、方向太散,测不出这么细微的变化。激光的相干性、单色性和方向性,让它成为精密测量的利器。激光(Laser)的全称是”Light Amplification by Stimulated Emission of Radiation”,翻译过来就是”通过受激辐射实现光放大”。核心原理分两步:首先是能量激发(Pumping),把半导体中的电子从低能级”泵浦”到高能级;然后是谐振放大(Resonance),让高能级的电子在受激时释放出相位一致的光子,这些光子在两个反射镜之间来回反射,不断激发更多的光子,形成”雪崩”效应,最终从半反射镜一端射出高强度、高方向性的激光束。半导体激光器按出光方向分两种:EEL(Edge Emitting Laser,边射型激光二极管)和VCSEL(Vertical-Cavity Surface-Emitting Laser,垂直共振腔面射型激光器)。EEL:从边缘射出的”长距离选手”
EEL的光从芯片的边缘射出,谐振腔平行于芯片表面。它的优势是功率高、波长范围广,适合中长距离光纤通信、光存储(比如早期的DVD刻录)、激光雷达等场景。EEL输出的激光光束通常不对称,耦合进光纤的效率较低,但胜在工作波长范围广,多种实际应用中它都是理想的激光光源。VCSEL:从表面垂直射出的”短跑健将”
VCSEL的光从芯片的顶面垂直射出,跟EEL的出光方向正好垂直。它的谐振腔也是垂直的,上下各有一组DBR(Distributed Bragg Reflector,分布式布拉格反射镜)反射层,像两面高反射率的镜子,把光子关在中间来回震荡。图3-18/3-19:LED、EEL、VCSEL三种发光器件的结构对比——EEL从侧面出光,VCSEL从顶面垂直出光,工艺更简单,适合大规模集成VCSEL相比EEL有几个明显优点:发光模式好、阈值电流低(很容易就能启动激光)、稳定性好、寿命长、调制速率高、发散角小、耦合效率高,而且便宜。更关键的是,因为它垂直于衬底出光,可以在芯片上并行排列成百上千个激光器,特别适合并行光传输和光互连。VCSEL的制造工艺中有两个关键难点。一个是DBR反射镜的制作——需要在发光区上下各做几十层高低折射率交替的外延材料,每层厚度精确到四分之一波长,这样布拉格波长附近的反射率才能达到99%以上。另一个是电流限制技术——为了降低功耗,需要把电流精确地引导到发光区的中心。图3-20:掩埋隧道结、离子注入、氧化型——三种限制VCSEL电流的技术,目前氧化型是业界主流目前业界主流用的是氧化型VCSEL,利用谐振腔周围材料的氧化反应来限制电流路径。但氧化层的厚度控制很敏感,铝含量稍有偏差,谐振腔规格就会过大或过小,良率受影响。VCSEL的应用场景非常广。短距离光纤通信是它的主战场——数据中心内部服务器之间的高速互联,一根光纤用VCSEL可以做到每秒100G比特的传输速率,比传统电缆快得多,而且节能100倍。此外,人脸识别里的3D结构光(iPhone Face ID就是它)、激光雷达、手势识别、近距离传感器——背后都有VCSEL的身影。图3-21:从EEL到VCSEL,从光模块到光纤连接器——光通信产业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生态系统光通信:用光来”说话”
图3-22:不同半导体材料覆盖不同波长范围——AlGaN覆盖紫外到蓝光,InGaN覆盖蓝光到绿光,GaAs覆盖红光到红外,InP覆盖近红外通信波段在氮化镓蓝色激光器出现之前,光通信的主角是磷化铟(InP)和砷化镓(GaAs)。磷化铟可以发出1310nm和1550nm两个波长的近红外光,这两个波长恰好是光纤通信的”黄金窗口”:这两个”窗口”不是随便选的,而是光纤本身的物理特性决定的。图3-17:光纤在1310nm附近色散最小,在1550nm附近衰减最小——两个”黄金窗口”撑起了整个光纤通信产业色散(Dispersion)是指不同频率的光在光纤中传播速度不同,导致信号脉冲在传输过程中变宽、变形。衰减(Attenuation)则是光在光纤中传播时能量逐渐损耗。1310nm附近色散接近零,信号保真度高;1550nm附近衰减最低,适合长距离传输。工程师们根据不同距离和带宽需求,在这两个窗口之间灵活选择,甚至把两者结合使用。图3-23:光纤利用全反射原理把光信号锁在纤芯里,一路传到千里之外——1310nm色散最小,1550nm衰减最小1966年光纤问世,改变了人类通讯的方式。光纤的原理是利用全反射——纤芯的折射率比外包层高,光在纤芯里以大于临界角的角度入射时,会被完全反射回来,不会泄露出去。就这样,光信号在玻璃丝里”之”字形前进,从一端传到另一端,损耗极低。一根光纤可以同时传输数百万路电话或数十万个高清视频,这是铜缆永远无法企及的。光通信产业分两大类:有源器件和无源器件。有源器件负责光信号的产生和接收,比如激光二极管、光电探测器;无源器件负责光信号的引导和分配,比如光纤、耦合器、分波器。有源器件的复杂度更高,设计和制造都需要深厚的技术积累。VCSEL和EEL在这个产业里各司其职。VCSEL负责短距离、高速率的场景——数据中心内部、楼宇间的光纤互联;EEL负责中长距离的传输——城域网、骨干网、海底光缆。两者分工明确,谁也替代不了谁。七、升华:光的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精彩
从逻辑芯片的”思考”到存储芯片的”记忆”,从传感器的”感知”到功率芯片的”发力”,从通信芯片的”传递”到LED和激光器的”发光”——半导体器件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电子生命体”,每一种器件都是不可或缺的器官。而光器件的世界尤其让我着迷。它从最朴素的照明出发,一路延伸到高清显示、光纤通信、激光雷达、AR眼镜、引力波探测……光既是我们感知世界的媒介,也是我们传递信息、探索未知的工具。半导体让光变得可控、可用、可造,这是人类技术史上最优雅的篇章之一。上篇我们聊了”器官图谱”,聊了大脑、感官、肌肉和光。但一个生命体要正常运转,还需要”指挥系统”——谁来控制电流的流向?谁来决定信号该走哪条路?中篇,我们来聊聊半导体器件中的”电流指挥家”——晶体管、二极管、MOSFET、HEMT,以及那些让电子乖乖听话的精妙结构。本文是”半导体学习笔记”系列第3章(半导体器件)的上篇。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