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信息
卷第三十五汉纪二十七
纪年：元寿元年～元始二年（公元前 2 年 — 公元 2 年），共四年。
核心主线：汉哀帝末年朝政彻底崩坏，宠臣董贤权倾朝野；忠臣王嘉直谏被杀、鲍宣遭贬，；哀帝驾崩无子，九岁汉平帝即位；王莽顺势再起，清除异己，笼络人心，独揽大权。
核心人物：汉哀帝、董贤、王嘉、鲍宣、孔光、王莽、傅太后、丁太后、王闳、孙宝、彭宣
二、难字注音 + 释义
黓（yì）：黑色；用于太岁纪年。
讙（huān，同 “喧”）：喧哗、喧闹。
揜（yǎn同 “掩”）：遮蔽、掩盖。
葭莩（jiā fú）：芦苇薄膜，喻极疏远的亲戚、微末关系。
冡（měng，通 “蒙”）：蒙受、受。
嬖（bì）：宠幸、宠爱（多指佞幸）。
漦（chí）：龙涎、涎沫；古神话典故用字。
蚖（yuán）：蜥蜴、小蛇；古神话用字。
矇（méng同 “蒙”）：昏乱、糊涂；悖眊：老耄昏聩。
三、原文精选 + 白话对照
元寿元年（前 2 年）
1. 王嘉直谏：元帝、成帝之治
原文
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永光凶年饥馑，加以西羌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臧内充实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
白话
孝元帝继承大业，温和恭俭、寡欲清心，国库积钱四十亿。曾去上林苑，冯贵人随驾，猛兽突然冲出，冯贵人上前遮挡。元帝赞赏她的忠义，只赏五万钱。后宫亲属觐见，赏赐后叮嘱不要当众谢恩，以示公平、不偏私，珍惜人心，赏赐极有节制。当时外戚家产千万的都很少，所以国库钱财充足。即便遭遇灾荒、西羌叛乱，对外供应军费、对内赈济灾民，国家也无倾覆之忧，只因府库充实。孝成帝时，谏臣激烈批评他私出、宠妃、酒色害身，言辞极切，成帝也不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屡遭贬退，家产不足千万；张放被放逐回封国；淳于长死于狱中—— 不因私爱妨害公义，所以虽有内廷非议，朝廷依然安稳，基业传到陛下手中。
2. 王嘉痛陈哀帝宠董贤之滥
原文
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上俭节，征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共皇寝庙比当作，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辄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护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家有宾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护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讙哗，群臣惶惑。诏书罢苑，而以赐贤二千馀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僭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天惑其意，不能自止。
白话
陛下未即位时，喜好诗书，崇尚节俭，征召入京时，沿途百姓都称颂美德，天下人归心。刚即位时，换掉奢华帷帐、去除锦绣，车驾只用粗绸包边。共皇的寝庙本当修建，陛下体恤百姓，因经费不足，以公义割舍私恩，暂时停工，如今才开始修建。但驸马都尉董贤却在上林苑修建官署，又为他建造大宅，大门正对皇宫北门，引御渠浇灌园池，派专人监工，赏赐工匠士兵，规格超过修建宗庙。董贤母亲生病，长安官署供给祭祀用品，路人都可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完工后先呈给陛下过目才敢使用，器物精美就特别赏赐工匠—— 就连祭祀宗庙、三宫的贡品都没有这般待遇。董贤家有婚嫁或亲属聚会，各官府共同供应，连奴仆奴婢每人都赏十万钱。使者监督采买，市场商人震动，道路喧哗，群臣惶恐。陛下下诏撤销宫苑，却把两千多顷土地赐给董贤，均田制度从此崩坏。奢侈越礼、放纵无度，搅乱阴阳，灾异频发，百姓谣言四起，手持草秆互相惊扰，天意迷乱，无法安定。
3. 王嘉名言：危而不持，颠而不扶
原文
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 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往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 “爱之适足以害之” 者也。
白话
孔子说：“国家危难却不扶持，君主倾倒却不扶助，要你这个辅相干什么！” 我王嘉有幸身居相位，满心悲伤，无法尽展愚忠；若死而利国，绝不吝惜。希望陛下谨慎自己的偏好，明察众人的疑虑！从前宠臣邓通、韩嫣，骄纵无度、享乐不止，小人克制不住欲望，最终犯罪、乱国、丧命，富贵不得善终 —— 这就是爱他反而害了他。
4. 鲍宣痛斥董贤之祸
原文
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无度，竭尽府臧，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仇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
白话
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与皇室本无半点血缘，只靠谄媚讨好上位，赏赐没有限度，国库被掏空；他合并三座大宅还嫌小，甚至拆毁宫廷作坊。董贤父子随意驱使天子使者，修建府邸，夜间巡逻的吏卒都能得到赏赐；上坟聚会，太官署供给饮食。天下贡品本应供养君主，如今却全到了董贤家中，这岂是天意、民意？上天不可长久违背，如此过度宠爱，反而会害死他！真想保全董贤，就该向天地谢罪、向天下消解怨恨，罢免他遣回封国，收回皇家器物归还官府，这样父子才能保命；否则，天下人都恨他，绝无长久安稳之理。
5. 王嘉封还诏书：千人所指，无病而死
原文
上托傅太后遗诏，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贤二千户，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国。王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曰：“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阴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所内惧也。高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今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
白话
哀帝假托傅太后遗诏，命太皇太后下诏给丞相、御史，加封董贤二千户，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国。王嘉将诏书封好退回，趁机上密奏劝谏：“我听说爵位、土地，是上天所有。《尚书》说：‘上天授命有德之人，赐以不同服饰等级。’君王代上天授爵于人，更应谨慎。分割土地分封，若不合时宜，百姓不服，会触动阴阳，危害深重。如今陛下身体久未痊愈，这是我内心忧惧的。高安侯董贤，是奸佞宠臣，陛下倾尽爵位让他尊贵，耗尽钱财让他富足，自降身份宠爱他，君威已失、国库已空，还唯恐不够。财物都是百姓辛劳所得，孝文帝想建露台，因看重百金费用，克制自己停工。如今董贤挥霍公款施私恩，一家所得多达千金，自古以来，权贵从未有此待遇，消息传遍天下，人人怨恨。民间谚语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我常为此心寒。”
6. 王嘉临刑明志
原文
嘉喟然仰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馀责。” 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 嘉系狱二十馀日，不食，欧血而死。
白话
王嘉仰天长叹：“我有幸担任宰相，不能举荐贤臣、罢黜奸人，因此辜负国家，死有余辜。” 狱吏问谁是贤臣、谁是奸人。王嘉说：“贤臣是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未能举荐；奸人是高安侯董贤父子，奸邪乱政，我未能罢黜。我罪该万死，死而无憾！” 王嘉在狱中二十多天，绝食，吐血而死。
7. 王闳直拒禅位戏言
原文
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 王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
白话
哀帝在麒麟殿设宴，董贤父子、亲属都参与宴饮，侍中、中常侍在旁侍奉。哀帝酒酣，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学尧禅让帝位给舜，怎么样？” 王闳上前说：“天下是高祖皇帝的天下，并非陛下私有！陛下继承宗庙，应当传位给子孙，帝位至关重要，天子无戏言！”
元寿二年（前 1 年）
8. 班固评哀帝：宠信谗谄，憎疾忠直
原文
帝睹孝成之世禄去王室，及即位，屡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宣。然而宠信谗谄，憎疾忠直，汉业由是遂衰。
白话
哀帝目睹成帝时大权旁落，即位后屡次诛杀大臣，想强化君威、效法武帝、宣帝。但他宠信奸佞、憎恨忠直，汉朝基业从此衰败。
9. 王莽收权：即日收玺绶，董贤自杀
原文
太皇太后闻帝崩，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箱，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莽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己未，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贤年少，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因埋狱中。
白话
太皇太后王政君得到刘欣逝世消息，当天立即赶到未央宫，收取皇帝印信，召唤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葬后事。董贤惊恐过度，不能回答，只有脱去官帽，请求恕罪。王政君说：“新都侯王莽，曾经以大司马身份，办理过先帝（刘骜）的丧事，对法令规章，十分熟悉，我想教王莽帮助你！”董贤叩头说：“无限感激！”王政君派使节征召王莽（当时正在京师）。下令宫廷秘书署（尚书）：所有用来征调武装部队的印信符节、文武百官所有的报告，禁宫中级侍从官（中黄门）、期门禁卫武士（期门兵。参考前七四年），统归王莽掌管。
王莽遵照王政君指示，命宫廷秘书弹劾董贤：“在皇上（刘欣）卧病时，没有亲自侍奉医药！”禁止董贤进入皇宫司马门：董贤六神无主，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只有脱下官帽，赤着双脚，到未央宫门外叩谢。
六月二十七日，王莽派皇家礼宾官（谒者）拿着太皇太后王政君的诏书，就在宫门外向董贤宣布：“董贤年轻，不懂事理，当大司马，不孚众望。着即收回印信、绶带，免职，遣返家宅。”
当天，董贤跟妻子，一齐自杀。全家悲哀恐慌，不敢声张，连夜埋葬。王莽还疑心他诈死，命主管单位奏请查验。于是挖掘坟墓，剖开棺木，把尸体抬到监狱验尸，证实确是董贤之后，就埋在监狱之中。
元始元年（1 年）
10. 王莽权力到达巅峰，比肩皇帝
原文
莽既媚说吏民，又欲专断；知太后老，厌政，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自今以来，唯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密致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
白话
王莽在全国官员跟人民都感谢欢悦之后，追求更强大的独裁权力。知道太皇太后王政君年纪已老（王政君本年七十二岁），厌烦国家大事，于是，教唆高级官员再上奏章：“从前，地方政府官员，因为考绩优良，一步一步升迁，最后升到部长（二千石）。而各州（部）州长（刺史）所推荐的优异官吏，事实上，他们的才能往往不能胜任他们的职务，为了特别慎重，并加强政府功能，这些人在任命之前，应由安汉公接见考察。太皇太后春秋已高，玉体重要，不应再去处理这类琐碎事务。”王政君在引导下，下诏说：“从今以后，只有封爵这类大事，才奏报我。其他事项，则交给安汉公、四辅（孔光、王舜、甄丰、王莽），由他们裁决。全权州长（州牧）、部长级官员（二千石）以及优秀人才第一次任官时，应该召见的，一律直接晋谒安汉公，由安汉公（王莽）查核过去工作，询问未来计划，考察他是不是有能力担当。”（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从此，大小官员的任命大权，不动声色地轻轻滑入王莽之手。一旦掌握官员的任命大权，便等于掌握政府。）
王莽在接见这些官员时，态度谦和诚恳，一一长谈，非常亲切关怀，临行再致送厚重的礼物。对不能迎合他旨意的人，就奏报王政君，予以免职。王莽的权力，遂逐渐跟皇帝相等。
元始2年（公元2年）
11. 王莽专政，不仅专政，还会表演
原文
郡国大旱、蝗，青州尤甚，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缯练，颇损膳，以示天下。莽因上书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大司农助给贫民。于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献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赋贫民。又起五里于长安城中，宅二百区，以居贫民。莽帅群臣奏太后言：“幸赖陛下德泽，间者风雨时，甘露降，神芝生，蓂荚、朱草、嘉禾，休征同时并至。愿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复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尽欢心，备共养！”莽又令太后下诏，不许。每有水旱，莽辄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诏莽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孰，公以时食肉，爱身为国！”
白话
各郡各封国大旱灾、大蝗灾。青州（山东省北部）尤其严重，人民向四方流亡。王莽建议王政君：改穿素色而没有花纹的衣服，减少御用饮食的数量，向天下表示对灾民的关切，也表示皇家的节约。王莽遂乘机上疏，声称捐钱一百万，献田三十公顷（三千亩），交给农林部帮助贫苦民众。王莽开端之后，高级官员都争着效法，捐出田宅的共有二百三十人，按照人数，分配给贫苦民众居住。又在首都长安，兴建五个“里”的平民住宅二百座，陆续分配给贫苦民众。然后，王莽率领政府全体官员，奏报王政君：“国家有幸，蒙受陛下的恩泽，最近以来，风雨及时，甘露下降，灵芝出现，蓂荚生长（蓂荚，是一种传说中奇异的树。《白虎通》说，这种怪树，从一日起，每天生一个荚，生到十五日，即行停止。从十六日起，每天掉落一荚，落到月底停止），朱草兴旺，嘉禾茂盛。祥瑞的征兆，一时并至。请陛下恢复君王正常的服装跟正常的饮食供应。使我们做臣属的能够安心，尽力奉养。”王莽又教王政君下诏推辞。然而，每逢发生水灾、旱灾，王莽都一定不吃荤腥，只进素菜，左右报告王政君，王政君就颁下诏书给王莽：“听说你只吃素菜，为人民忧心太深了。今年秋天的庄稼，幸而丰收，你应即时吃肉，为国家保重身体。”
